公告栏前,那张红纸刺得眼睛发酸。

保送生公示上,“赵明轩”三个字稳稳当当印在那儿。

我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不就是年级第十吗?”薛勇把我叫到办公室,笑得温和:“弘文啊,特殊情况,你体谅一下。”我从书包里掏出退学申请,搁在他桌上。

他愣了愣,嘴角抽了一下。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薛老师,你保重。”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关上了门。

三个月后,他看着省台新闻里“全省理科状元——韩弘文”这几个字,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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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韩雅琴在菜市场摆摊,凌晨三点进货,晚上八点收摊。

她的手上全是裂口,冬天贴着胶布,夏天被汗水泡得发白。

我坐在摊位边写作业,闻着鱼腥味和烂菜叶子味,把一道题算了三遍。

弟弟韩晓军在家煮面条,等我回去一起吃。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总能熬出头。

初三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一。

薛勇亲自来我家报喜,看到我家租的那间平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儿子有出息,”他对韩雅琴说,“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韩雅琴笑得合不拢嘴,非要留薛勇吃饭。

薛勇摆摆手走了,临走时说了句:“好好培养,这孩子是块料。”

从那以后,薛勇对我格外照顾。

周末给我开小灶,竞赛报名费帮我垫着,有时候还塞给我一些资料,说是别人不要的。

我心里感激,觉得遇到了好老师。

韩雅琴也念叨:“你这老师真不错,以后出息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可时间长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薛勇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学生,倒像看一件能卖出好价钱的东西。他有事没事就跟我提“市里的领导”

“教育局的关系”,话里话外透着些我听不大懂的意思。

有一回,他把赵明轩叫到办公室,让我也去,当着我的面说:“明轩,你得多跟弘文学学,你俩以后互相照应。”

赵明轩的成绩在年级排第十左右,算不上差,但绝对够不上保送的边。

他爸赵涛是市教育规划处处长,这层关系全校都知道。

薛勇每回提到赵明轩,嘴角就往上翘,那种笑,跟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

高二下学期,全县联考我又考了第一。

薛勇在班会上表扬了我,还把我的成绩单贴到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你们看看韩弘文,”他站在讲台上说,“这才是真本事。”同学们都扭头看我,目光里什么意味都有。

郭欣悦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小心点,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没当回事。谁会把自己的老师往坏处想呢?

现在想想,郭欣悦那个丫头,比我看得明白多了。

保送名额的事,其实早就有风声。

有人说今年县一中有个省保送指标,全县就一个。

大家都在猜是谁,有人说是赵明轩,有人说是我。

我回到家,韩雅琴问我:“那个保送的事,你能上不?”

“应该能吧,”我说,“我成绩在那儿摆着。”

韩雅琴笑了,眼角都是褶子:“那敢情好,省得妈操心你高考的事了。”

我没告诉她,我心里其实没底。

薛勇最近对我的态度,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总主动找我说话,现在见了我,眼神有点躲。

我以为是错觉,没往深里想。

直到那张红纸贴出来。

保送生公示贴在学校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赵明轩的名字后面,跟着“省级保送生”几个字。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

我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挤满了人。

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年级第十吗?”有人接话:“人家爸是当官的,能比吗?”还有人压低声音:“听说韩弘文被薛老师叫去谈话了,估计是这个。”那些话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我看了那张纸很久,久到旁边的人散了,久到上课铃响了。

郭欣悦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韩弘文,上课了。”

我把目光从那张红纸上移开,往教室走。

脚步很稳,但脑子是空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考了全县第一,明天还是会把名额给别人,那我拼了命读书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02

薛勇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最后一节课了。

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他把我领到角落那张桌子前,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他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弘文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温和,“保送那个事,你也看到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这事吧,学校也是有苦衷的。”他搓了搓手,“赵明轩他爸那边,给学校争取了不少资源,新教学楼的项目,还有实验设备,都是他爸帮的忙。学校欠人家一个人情,这个名额……”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的成绩,我是知道的,凭自己考,也一定能上清北。可赵明轩不一样,他要是没这个名额,可能连一本都悬。你理解一下吧。”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笑,那笑我见过太多次了,跟他在赵明轩面前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薛老师,”我说,“我理解。”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拍我肩膀,“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困难,老师还帮你。”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昨天晚上在家里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退学申请”四个字,占了纸的上半部分。

薛勇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退学。”我说。

他把纸拿起来,看了又看,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韩弘文,你别冲动。这事不就是一个名额吗?你……”

“薛老师,我没冲动。”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昨天晚上就写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朝这边看,有人低声议论。

薛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想清楚,退学不是闹着玩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你妈供你上学不容易。

我想清楚了。

他转过身,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点温和没了,换成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你来真的。”他把退学申请折起来,放进抽屉,“那我也不拦你。你自己考,也好。”

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有话说但没说出口。

“薛老师,那我先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薛老师,”我回头看他,“你保重。”

他愣住了,好像没料到我还会说这句话。我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往教室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还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接下来怎么办。

回到教室,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郭欣悦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看到我进来,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走到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郭欣悦看着我,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真要退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课本里抽出一张纸条,塞给我。

我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退学吧,这学校不适合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你早就知道?”我问她。

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

我没再说什么。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快黑了。

校园里亮起路灯,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了校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县一中的牌子挂在墙上,银色的大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韩雅琴正在厨房里煮面。看到我背着书包回来,她愣了一下:“今天放学早?”

我没说话,把书包放在床上。

“妈,我退学了。”

韩雅琴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你说啥?”

“我退学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为什么?”

我把保送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我想去省城读书。”

“省城?”

“省一中有个复读班,我想去考。我查过了,他们收外地生。”

韩雅琴蹲下去,把锅铲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她的背影有点抖,但声音很稳:“妈给你凑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郭欣悦发来的消息:“听说你退学了?”

“那你要去哪儿?”

“省城。”

她没再回。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惨白的光里。

我想起薛勇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理解一下吧”。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想过,我是不是真的能理解。

他只是在替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我闭上眼睛。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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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雅琴凑了三天,凑了五千块。

五百,三百,两百,她把钱一张张摊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末了说了句:“不够的话,妈再去借。”

“够了。”我说。

其实我知道不够。省城的生活费、资料费、万一没考上还要交的复读费,光靠这五千块根本撑不了几天。但我不能说不够,说了她会更着急。

出发那天,韩晓军还在上学。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韩雅琴把我送到汽车站,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她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转过身去,我看到了她耸肩的动作——她在哭。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座位上。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省城。

省城跟县城不一样,到处都是高楼,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

我背着书包,捏着那张写有省一中地址的纸条,一路打听,找到了学校门口。

省一中的大门比县一中的气派多了,门口立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省重点中学”几个字。

我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攥着用透明胶带裹好的奖状复印件。

我等着看有没有人能帮我递个话。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看我一眼,走过去了;有人连看都不看。

太阳很大,我蹲在那儿,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等到下午放学,人都快走光了,校门口安静下来。

我终于看到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外套,提着一个布包,不紧不慢地往校门口走。

我凭直觉觉得她不是普通老师,于是站起来喊了一声:“您好,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她停下脚步,看向我,目光很温和:“怎么了?”

我走上前去,把那些奖状复印件递给她:“我想来省一中读书,这是我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

她接过东西,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变了。

“你叫什么?”

“我叫韩弘文,从青石县来的。”

“青石县?”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不留在县里读书?”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那些复印件还给我:“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学校,穿过操场,到了办公楼。她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给我。

“我叫谢瑰,副校长。”她说,“你说说你的情况吧。”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从保送名额被占,到退学,到今天来省城。说到薛勇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瑰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能考试吗?”她问。

“能。”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卷子。“这是我们学校期末考试用的,还没发下去。你就在这儿写,写完我改。”

那是一套理科综合卷。题不难,但很活。我做了大概两个小时,每一个空都填满了,每一道大题都写了解题步骤。写完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谢瑰接过卷子,坐在办公桌边开始改。

我看不懂她的表情。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几个字,一会儿又停下来想一想。我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卷子放下,抬头看我。

“韩弘文,”她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要是早点来,”她指了指卷子,“我们学校可能早就多一个清华北大的苗子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这么说,意味着我考上了。

第二天,我坐在省一中复读班的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学们都在看我,有人小声问:“那是谁?”有人回答:“县里来的。”

“怎么转过来的?”

“不知道。”

我把课本翻开,埋头开始写题。

04

县城的夜,安静得让人心慌。

薛勇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晚。

桌上摊着一份修改过的档案——他把“韩弘文自愿退学”改成了“因个人原因放弃保送资格竞争”。

字是找了一个写字好的老师代笔的,一式三份,教育局一份,学校一份,他自己留一份。

做完这些事,他才松了口气。

赵涛给他的时限是两天。

“两天之内,把韩弘文的尾巴处理干净。”这是原话。

薛勇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只能照做。

赵明轩的父亲在教育局这么多年,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的日子不好过。

他赌不起。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赵处长,档案已经处理好了。”

嗯,知道了。”那边的声音很冷淡,“这事别再有后患。

“你放心,没问题了。”

挂了电话,薛勇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月光照在窗户上,他看见自己的脸——很模糊,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韩弘文那天走出办公室时的背影,想起那个孩子说的那句“薛老师,你保重”。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薛勇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娟秀的字写着“薛老师亲启”。

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就五个字:“天道好轮回。”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郭欣悦的字。

他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旁边坐着的数学老师抬起头看他:“薛老师,怎么了?”

没事。”他挤出个笑,“学生闹着玩的。

数学老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同一天,省城那边,韩弘文正坐在教室里,面对着一堆陌生的教材。

省一中的教材跟县里的不一样,题型也偏难。

前几天的摸底考试,他考了全班第十七,跟他在县一中的排名相差很远。

班主任姓刘,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头发快秃了,戴了副老花眼镜。

他把韩弘文叫到办公室,跟他说:“你基础还是有的,但是题型不熟,要多花点时间适应。”

“好的,刘老师。”

“班上同学呢,有些是省城本地的,家里条件都不错。”他顿了顿,“你从县里来的,难免有人说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刘老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好的,谢谢刘老师。”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的书包被人从课桌里掏出来,扔在了地上。

课本散了一地,其中一本不知道被谁踩了几脚,封面上印着清晰的鞋印。

我蹲下去,把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有人在小声笑,有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课本放回课桌,坐下来,翻开那本被踩过的书,找到了我要看的那一页,继续做题。

上课铃响的时候,郭欣悦发了一条短信过来:“薛勇在改你档案,我亲眼看到了。还有,老师办公室寄给你的信访回执有结果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短信,没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听课。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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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封举报信,我寄出快一个月了。

信封里装的是复印件——退学时薛勇亲笔写的“自愿放弃”声明、录音整理的文字版、赵涛给薛勇打电话时被录下的几句关键对话,还有一封信,里面是我写的举报材料。

三个信封,分别寄给了省纪委、省教育厅和省台记者站。

第四个信封是空的,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青石县一中,转郭欣悦收。

我在里面装了一封信:“帮我盯着薛勇。”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要是举报没用,我还有一条路。

那条路我在心里走了很多遍,从退学那天就一直在想。

我想好了,要是高考成绩对得起自己,我就不追究了。

可是如果考不好,这些证据,足够让薛勇喝一壶。

但我不敢告诉韩雅琴。她只会说一句话:“别钻牛角尖,好好读书要紧。”

我懂的。她供我读书已经够累,我不能让她再替我操心这些事。

高三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一样。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

省一中的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四块钱,一碗饭两个菜。

我每天只吃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早晨喝点水,扛过去。

谢瑰有一次看见我在食堂只打一碗米饭不买菜,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塞给我一张饭卡:“这是学校的贫困生补贴,我帮你申请的。拿去用。”

我接过卡,低头说了声谢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谢瑰淡淡地说,“你要是成绩烂,我连看都不想看你。”

我把那张饭卡攥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高考还有四十三天。

我收到了一封信,是郭欣悦寄来的。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但我认出了她的字。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县纪委收到举报信了。薛勇最近很慌,天天往赵明轩家跑。你那边考得怎么样?”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同一天晚上,薛勇正在赵明轩家,赵涛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直直看着薛勇,目光像是在审犯人:“县纪委的举报信,说是学生家长写的。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

“没有,我真不知道。”薛勇的声音有点发虚,“会不会是韩弘文他妈……”

“她一个菜市场摆摊的,能懂这些?”赵涛哼了一声,“你做事太不小心,尾巴没扫干净。”

薛勇低下头,不敢回嘴。赵涛站起来,背对着他说:“这件事,你给我守口如瓶。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你自己想办法脱身。”

薛勇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裤子边缘。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站在校门口的背影——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年,今天才第一次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