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的冬天,那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卷着碎雪,把天地搅得灰蒙蒙一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打颤,各家各户的红灯笼倒是挂起来了,衬着这冷清的光景,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我蹲在自家院里,瞅着那些腊肉香肠,心里头那股子堵劲儿,比这腊月的天还阴沉。过完年,我就三十了。三十岁,搁在我们这小地方,娃儿都能打酱油了,我却还是光棍一条,连姑娘的手都没正儿八经牵过,实打实地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传奇人物”。
人说“三十而立”,我倒好,立了个寂寞。村里头那些碎嘴的,背后指指点点,说我王树峰这人,木讷得像块榆木疙瘩,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这辈子怕是注定要跟自己的右手过一辈子。这话我听了快五年,从二十四岁听到二十九岁,耳朵都起了茧子,心也从最初的刺痛,慢慢磨成了麻木。年年过年,人家是阖家团圆,笑语喧哗,我是形单影只,守着个冷灶头,心里头那份落寞,比这北风还凉。
没人知道,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底下,不是没想过成家,不是天生就凉薄。我只是……命里头缺了点东西,加上从小性子就怯,见了生人,尤其是年轻姑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说来也怪,我这么个闷葫芦,最操心我婚事的,不是我那早逝的亲娘,而是我的继母,王桂兰。
我娘走得早,我三岁那年,一场急病就把她带走了,我连她长啥样都没记住。后来,我爸续了弦,娶了邻村的桂兰阿姨。那年她二十七,年轻利索,模样也周正。村里人都说,后妈心肠硬,我以后怕是要掉进苦水里了。可谁承想,老天爷关上门,真给我留了扇窗。桂兰妈进门二十二年,愣是没要自己的孩子,把一腔心血全泼洒在我这个跟她没半点血缘关系的拖油瓶身上。人家说“后妈难当”,她不仅当了,还当得比亲妈还亲。家里穷,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种地、做饭、洗衣,还得抽空打零工供我念书。好吃的留给我,新衣裳先紧着我,谁要是敢欺负我,她第一个冲上去跟人理论。可以说,我这二十九年的命,是她一点一点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可她的心,始终有一块是悬着的,就是我的婚事。
我这个性子,随了我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不会说漂亮话,更不懂啥叫浪漫。高中毕业后,就在附近打些零工,卖的是力气,挣的是辛苦钱,人倒是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连牌都很少摸。可这年头,老实顶啥用?姑娘们要的是能说会道,是情趣,是房子车子票子。从二十四岁起,桂兰妈就求爷爷告奶奶,托遍了十里八乡的媒婆。五年,整整三十二次相亲,您没听错,三十二回,回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有嫌我不会说话的,有嫌我家底薄的,有嫌我闷的,还有纯粹是来走过场的。每一次相亲前,妈都忙前忙后,给我拾掇新衣裳,教我怎么开口,眼里头全是光。可每一次失败后,那光就暗一分。五年下来,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了,夜里头我常听见她在隔壁屋叹气,一声接一声,跟针似的往我心里扎。
今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们家却没啥喜气。妈收拾着碗筷,忽然开了口:“小峰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了。”她声音哑哑的,眼眶子发红,“妈今年四十九了,身上病也多了,最怕的就是哪天我两眼一闭,剩你一个,孤零零的可咋办?”我听着,鼻子一酸,就说:“妈,不行就算了,我认命了。”哪知道这句话像点了火药桶,她猛地抬头瞪我:“胡说!哪有男人不成家的?”可说完,她又泄了气,是啊,能找的都找了,脸都丢尽了,还能咋办?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外头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就在我以为今年又要这么灰溜溜地熬过去时,妈忽然把碗一放,抬起头来,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决绝,像是下了天大的狠心。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峰儿,外头的不找了!妈这儿,就有现成的!”
我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一下。现成的?啥现成的?我天天搁家待着,咱家啥时候多了个人?
看着我呆头鹅似的模样,妈擦了擦眼角,语气缓了下来,这才跟我交了底。原来,她心里早就物色好了一个姑娘,暗中观察了整整三年。这姑娘不是别人,是我妈娘家的远房侄女,叫林晚星,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七。晚星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三年前,她爸妈出了车祸,一夜之间就没了,好好的家说散就散,就剩她一个丫头片子守着个空房子。那以后,原本爱笑的姑娘也变得安静了,有人给她说媒,条件不错的也有,可她全给拒了。她说她怕了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就想找个踏实的、本分的,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老实人。您说巧不巧,我这浑身的“缺点”——木讷、嘴笨、不会来事儿,到她那儿,全成了“优点”。
妈说,她看了三年,也想了三年。看着我年年碰壁,看着晚星孤零零的,她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这俩苦命孩子,一个老实得过了火,一个怕透了虚头巴脑的东西,这不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嘛!以前她怕人说闲话,怕委屈了晚星,更怕我这笨嘴拙舌的配不上人家。可眼瞅着我都快三十了,她也顾不了那许多了。老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缘分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她差点因为面子给耽误了。她一咬牙,心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好姑娘被别人挑了,不如成全了自己知根知底的儿子。
那天下午,妈立马就给晚星打了电话。我在旁边听着,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妈倒是敞亮,开门见山,把她的想法全说了,最后还补了句:“星星,姨不逼你,你愿意就处处,不愿意咱还是亲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大概有十几分钟,那几分钟我感觉比我前二十九年加起来都长。最后,晚星的声音传过来,轻轻柔柔的,带着点羞涩,但特别坚定:“姨,我信峰哥,我愿意。”
就这一句,我当时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压在我和妈心头五年的那块大石头,“哐当”一声就落了地。
腊月二十六,晚星就来了。她穿着个素净的棉袄,安安静静的,还是记忆里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没有尴尬,没有生分,就像是早就该如此。我这人不会说啥甜言蜜语,就知道闷头干活,给她倒水,帮她收拾,笨手笨脚的。可她一点不嫌弃,反而主动洗衣做饭,还宽慰我说:“这样挺好,踏实。”短短几天,我就觉出来了,我俩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那些在外面被嫌弃得一塌糊涂的笨拙,在她这儿,全成了安全感。正应了那句俗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除夕那天晚上,外头鞭炮响成一片,家里头暖烘烘的。妈看着我们俩并排坐着,眼里头全是泪花花,那是高兴的。她端着酒杯,又叮嘱我:“峰儿,星星爸妈不在了,她把一辈子交给你,你就算把自己累死,也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端着酒杯,手都在抖,但我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妈,您放心,我王树峰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负她!”
大年初六,咱家简简单单办了订婚宴。没有天价彩礼,也没有大操大办,妈说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人看的。我把攒了多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当彩礼,晚星转头就把钱存了起来,说是咱俩的小金库。村里那些以前笑话我打光棍的人,这下全傻眼了,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谁能想到,我王树峰一个快三十的闷葫芦,最后竟娶了个这么贤惠漂亮的媳妇?
如今,我和晚星已经领了证,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每天出去干活更有劲了,回家能吃上热乎饭,有人知冷知热。晚星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对我妈也孝顺。妈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精气神比前几年好了不知多少。
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这人世间的事,还真跟这天气似的,冷到极致,暖春就不远了。我前二十九年的苦,好像都是为了攒足这一刻的甜。谁说“后娘的心,门前的风”?我的继母王桂兰,用她二十二年的辛劳和那一咬牙的决断,不仅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妻子。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
您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一个没有血缘的母亲,为你倾尽半生心血,最后连你的终身幸福都一并“包圆”了,更让人动容的呢?我这辈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往后余生,唯有好好疼媳妇,好好孝顺妈,才算不辜负这份天大的缘分和这份沉甸甸的母爱。这人间的至暖,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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