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娥手里的木珠子滑了一颗。

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薛德明提着两瓶酒,笑着跨进门槛。

“玉娥,二十三年没见,你咋还跟从前一样?”

她愣在那儿,手指僵在半空。薛德明自顾自坐下,说回来开农家乐,路过看看老邻居。

聊了半小时,他走了。沈玉娥拨回木珠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下午去银行存钱,柜台说余额不对。

少了八千。

她查了转账记录,时间就在薛德明坐店里那半小时。那段时候她去了趟里屋拿货,手机放在柜台上。

沈玉娥站在银行门口,大冬天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串木珠子是沈玉娥结婚那年买的。

十三颗,磨得发亮,每颗都有细密的裂纹。她习惯了没事就拨,从拇指一颗一颗滑到小指,再从小指滑回来,一颗一颗,没完没了。

店里没什么生意,小县城的玉器店就是这样。

她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珠子看电视。电视里播什么她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还是薛德明那张脸。

他跟二十三年前不太一样了。胖了,头发少了,眼角有褶子。可他一笑起来,那两颗虎牙还是老样子。

“玉娥,你咋还跟从前一样?”

她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老都老了,哪能一样”。

薛德明说他在镇上美食街租了个铺面,打算开农家乐,做本地的土菜。开业前装修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路过玉器街,想着进来看看她。

“你一个人?”他问。

“我男人在跑车,儿子在省城上班。”她说。

薛德明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的都是以前的老街坊。谁家搬了,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老人过世了。沈玉娥听着,觉得又近又远。

送走他以后,她坐下来拨珠子,心里头乱糟糟的。

下午两点半,她去银行存收银款。柜员把存折刷了一下,抬起头:“沈姐,你这个月余额不对。

“啥?”

“八千块钱,昨天下午转出去的。”

沈玉娥接过明细一看,转账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收款方是一个叫“福运来农家乐”的账户。

薛德明昨天三点还在她店里。

她记得清楚,他三点十分才走的。那三十分钟里,她去了趟里屋翻一箱旧货,翻了好一会儿,手机搁在柜台上。

沈玉娥手抖着拨了薛德明的电话。

“喂,玉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装修。

“老薛,你昨天是不是拿我手机干啥了?”

“没有啊,你手机一直在柜台上放着的。咋了?”他声音很正常,甚至还带了点关心。

“没,没咋。”她挂了。

沈玉娥坐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把那张明细看了好几遍。阳光照在纸上,刺得眼睛发酸。她怎么想也想不通,那笔钱怎么转出去的。

店里有监控,就装在收银台上面。她回去把录像调出来看了一遍。

薛德明进来,坐下,她招呼他喝茶。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继续坐着,她起身去里屋翻货。整个过程没有谁碰过她的手机。

但那笔钱确实是转出去了。收款方是薛德明那家还没开业的农家乐。

沈玉娥把木珠子攥在手心,指节都捏白了。

02

第二天郭长健回来,沈玉娥直接把存折拍在饭桌上。

“你看看。”

郭长健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昨天打牌输了一千五,剩下的我真没拿。”他说。

“我想也是,你哪敢拿那么多。”沈玉娥盯着他,“那这八千块钱是谁拿的?”

郭长健不说话。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是不是那个姓薛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

“跟他有啥关系?他自己来的,我又没叫他来。”沈玉娥把筷子一摔,“你是不是知道啥?”

郭长健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门摔得震天响。

沈玉娥一个人坐着,饭桌上的菜凉了。她把存折合上,放进抽屉最里头。

第三天,郭浩回来了。开的是一辆白色SUV,副驾驶上坐着个年轻姑娘。

“沈姨,这是何忆柳,我女朋友。”郭浩笑着介绍。

何忆柳长得挺白净,扎个马尾,穿件白衬衫,看着很利索。她笑着喊了声“沈姨”,进门就开始打量店里的格局。

“沈姨,您这店开几年了?”她问。

“十五年了。”

“生意不错吧?”

“凑合过。”沈玉娥给她倒了杯水,眼睛却一直在看郭浩。

郭浩是她丈夫前妻的儿子,打小跟着他奶奶长大。

沈玉娥嫁过来时他已经十岁了,对她一直客客气气的,不亲,也不远。

这些年他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三四回,每次都是吃顿饭就走。

这次回来,不光带了个女朋友,还主动说要帮她理账。

“我听说你们店里的账有点乱,”郭浩说,“忆柳是搞金融的,让她帮你看看。”

何忆柳当天下午就开始翻账本。她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天快黑的时候,她合上账本,朝沈玉娥招了招手。

“沈姨,去年年底到今年底,您存折上少了将近两万,除了郭叔取的那几次,还有三笔你没记上的。”

哪三笔?

“一笔八千,一笔三千,还有一笔一千五。”何忆柳看着她的眼睛,“八千那笔您说得没错,时间就是薛德明来那天。三千那笔,是上周四,时间也差不多。”

“差不多啥?”

“那天薛德明又来了一趟。”

沈玉娥想起来了。上周四是薛德明第二次来店里,说是在美食街那边办完事,顺道过来坐坐。那天她没出去,他就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但她没离开过柜台。

何忆柳打开手机,给她看了一张截图。是银行那边的转账记录,显示三千块钱被转到“福运来农家乐”的账户,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您四点半在干嘛?”何忆柳问。

“在……在招呼客人。”沈玉娥记得,四点多有对中年夫妻进来挑玉镯子,她招呼了好一会儿。

“手机呢?”

“搁在柜台上。”

何忆柳没说话,但沈玉娥从她那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

手机被人动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沈玉娥晚上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两笔钱的事。八千那笔,她去了里屋。三千那笔,她招呼客人。手机都放在柜台上。

薛德明干的?

她想不出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二十三年前,他可是那个在她家巷口等一整个晚上的年轻人,就为了送她一件生日礼物。

虽然那件礼物后来被他妈要回去了,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可人都会变的。

她想起薛德明第二次来的时候,坐了没多久,说肚子不舒服,问厕所在哪儿。她说里屋拐角就是,他就进去了。

那段时间她正在招呼那对中年夫妻,根本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如果他出来以后没直接坐回位子,而是绕到柜台边……

沈玉娥坐起来,摸黑打开手机。她翻到薛德明的微信号,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质问他又能怎样?他会承认吗?

第二天一早,何忆柳就来了。

“沈姨,昨晚我查了一下‘福运来农家乐’的工商注册信息。”她坐下,把一张纸推到沈玉娥面前,“法人代表是薛德明,注册资金五十万,注册时间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那正好是他来找她之前。

“他跟你说过他回来是要开农家乐吧?”何忆柳问。

“说过。”

那他有没有提过,他那家店的装修款还差多少?

沈玉娥愣住了。

她想起薛德明第二次来的时候,坐在店里,一边喝茶一边叹气:“这装修啊,花钱跟流水一样,我还差好几万才搞得定。要不是手头紧,真想请你入个股。”

她当时敷衍了一句“改天再说”,没当回事。

“他是不是跟您提过入股的事?”何忆柳看着他表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提过一句。”

“那就对了。”何忆柳把纸收起来,“沈姨,我直说了吧。这个人,冲你钱来的。”

沈玉娥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串木珠子就在手腕上,每颗都磨得发亮。

“您要是不信,可以试探一下。”何忆柳说,“比如说您发现自己查了账,看他什么反应。”

“怎么试?”

“他今天肯定会来。”

果然,下午三点,薛德明又来了。这回他提了一袋水果,说是朋友自家种的,特意给她带点尝尝。

玉娥,你脸色不太好,咋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关心。

“没咋,就是店里账有点乱,理了理。”沈玉娥盯着他的眼睛。

薛德明的笑容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理账费神,别太累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顿饭,给你补补。”

“不用了老薛。”

跟我还客气啥?

沈玉娥没说话。她拨着手上的木珠子,一颗一颗地拨。薛德明坐了一会儿,说自己还有事,起身走了。

他刚出门,沈玉娥就看见他掏出手机,边走边打电话。距离太远,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的步子明显比来时快了。

何忆柳说得对。

04

沈玉娥决定动手查清楚。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她两年前换下来的。

她翻出薛德明刚回来那天的通话记录,发现有一通她没接到,是他打的。

时间是下午两点零六分,正好是她去存钱之前。

她回拨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薛,你那天给我打电话,是啥事?”

“啊?哪天?”

“你回来那天,你来店里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当时没听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可能是我不小心拨错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沈玉娥说,“我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柜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不是个傻子。在小县城开了十五年玉器店,什么人没见过。可她从没想过,二十三年前那个在巷口等她一整夜的年轻人,会变成今天这样。

郭长健回来了。一进门就往厨房钻,翻出半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

“你少喝点。”沈玉娥说。

管我呢你。”他一仰头灌下去半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咱们的钱少了将近两万。薛德明干的。”

郭长健的杯子停在桌上。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每次来,钱就少。”

“你确定?”

“我确定。”

郭长健又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擦了擦嘴。

“那你还跟他来往?”

“他来店里,我总不能往外赶吧?”

“你心里有他,当然不赶。”郭长健的声音突然高了,“二十年了,你心里装的是谁我不知道?”

沈玉娥没接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满身的酒气,第一次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她是心里有薛德明。从二十三年前到现在,那个人的影子就没从心里彻底散过。要不然她怎么每次见到他,心跳都会快那么一下?

但她没想到,这些年的执念,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找你?”郭长健问。

“开农家乐。”

“他欠了钱。三十万高利贷。”郭长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跟几个老同学借了一圈,没人肯借他。现在就盯着你。”

沈玉娥心里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喝过酒。”郭长健苦笑,“他说要跟我做朋友,让我别误会。我信了。他说他就是想帮你,帮我,让咱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我也信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酒杯举高。

“结果呢?你看看,他这是帮谁呢?”

沈玉娥伸手想去拉他,他却躲开了。

“你别碰我。”他说,“你去找他。反正你心里也没我。”

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间,把门摔上了。

沈玉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木珠子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拨,每拨一颗,就想起一年的一件事情。拨到第七颗,她停了。

二十三年前,薛德明跟她说:“玉娥,你等我,我挣了钱就来接你。”

他没来。

二十三年后,他来了。冲着她存折来的。

沈玉娥把木珠子从手上摘下来,握在手里。硬邦邦的,硌得掌心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一早,何忆柳来了。

她穿着件灰色风衣,扎着头发,看起来很干练。她推开门,没坐下来,直接说了一句让沈玉娥浑身发冷的话。

沈姨,昨天晚上我又查了一遍你这两年的账。

“查到什么了?”

“薛德明不是一个人。”

沈玉娥一愣:“啥意思?”

“他背后还有人帮他传递信息。”何忆柳坐下来,打开手机上的一个表格,“你们家存折有一笔转账记录,是上周五的,转了一万五。但那笔钱不是通过手机转的,是银行柜台转的,要本人的身份证。”

沈玉娥脑子“嗡”了一下。

“我的身份证一直在身上。”

“是,您想想,有谁拿过您身份证?”

沈玉娥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记起来。上周四薛德明来那天,她身份证放在抽屉里。抽屉没锁,只要打开柜台的抽屉就能拿到。

但那段时间谁会打开她的抽屉?

郭长健。

上周四早上,郭长健出门前翻过她的抽屉,说要找一张电费单。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一想,不对。

那张电费单平时都在他钱包里,怎么会跑到她抽屉里?

何忆柳看出她脸色不对。

“您想到了?”

“长健。”

何忆柳点点头。

“我昨晚调了您店里那张大门的监控。上周四下午三点十二分,郭叔回来过一趟。”

沈玉娥的心往下沉。

“他回来干啥?”

“进了屋里待了三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他走得急,监控拍得很清楚。”

沈玉娥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周四晚上,郭长健回家后特别安静,早早洗了澡就睡了。

她问他白天跑了几趟车,他说四趟。

现在想想,他下午回来那一趟,根本没有车。

“要不要继续查?”何忆柳问。

“……查。”沈玉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何忆柳离开了。沈玉娥一个人坐在店里,拨着那串木珠子。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她不是没想到郭长健会跟薛德明有来往。

那天她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但那只是个猜测,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两个男人,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心里放了二十三年的人。

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合起伙来骗她……

沈玉娥不敢往下想。

下午三点,何忆柳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脸色很不好看。

“沈姨,您该做个决定了。”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何忆柳坐下来,把档案袋打开,“薛德明和郭叔,确实在合作。薛德明负责接近您,套取您的信任和银行卡信息。郭叔负责在他来之前、走之后,清理您的手机上的记录。”

她从档案袋里取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薛德明和郭长健在小饭店吃饭的画面。两人面对面坐着,薛德明把手搭在郭长健肩膀上,脸凑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另一张拍得很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是郭长健站在银行ATM机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上周五中午拍的。”何忆柳说,“他取了一万五,存进了薛德明的账户。”

沈玉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慢慢地把照片放下,手抖得厉害。

“他为什么要帮他?”

“他以为薛德明是在帮他。”何忆柳说,“薛德明告诉他,只要配合他演完这场戏,就能让您回心转意。让您觉得郭叔变好了,薛德明回来看您也是为你好,您一感动,就跟郭叔好好过日子了。”

他信了?

“他信了。”

沈玉娥笑了。笑得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十三年了。她心里放不下的人,联合她眼前的人,一起骗她。而她眼前那个人,居然是为了让她回心转意。

她缓缓站起来,把木珠子握在手心里,推开店门冲进雨里。

06

沈玉娥冲到薛德明的农家乐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大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有人影在晃动。

薛德明正坐在大厅里喝酒。看见她湿漉漉地冲进来,愣了一下。

“玉娥,你这是……”

“姓薛的,你老实说。”沈玉娥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拿我的钱了?”

薛德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把酒杯放下,慢慢站起来。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

薛德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二十三年前不太一样了。更冷,更油,更像一个做生意的人。

“是,我拿了。”

沈玉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当初回来,跟我说得好好的,你说你回来开农家乐,你说想见见我。我以为你真的……”

“玉娥,你别天真了。”薛德明打断她,“我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再不还钱就要被人打断腿。你那些钱算什么?加起来才几万块。我要是真贪心,早就把你整张存折都转空了。”

“那你为啥不空?”

因为我没那个胆。”薛德明坐下来,点上烟,“我只是想先拿一点,试试你的反应。你要是没发现,我就继续拿。你要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借的,回头再还你。

沈玉娥浑身发抖。

“你把我当傻子?”

“差不多吧。”薛德明吐出一口烟,“你一个开小玉器店的女人,一个人在这县城里活了半辈子,能聪明到哪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欠条,拍在桌上。

“这是三万块,我欠你的。加上你老公转给我的一万五,一共四万五。我以后还你,行了吧?”

“你还?你还得起吗?”

“我开这家店,能还。”

“你拿什么开这家店?我的钱。”

薛德明笑了,把烟头摁灭。

“行,你厉害。那你想咋办?报警?报警有啥用?你老公也参与了。抓了我,他也跑不了。”

她忘了郭长健也掺和在里面。

薛德明看她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玉娥,算了吧。四万五而已,就当给我救命了。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咱们两清。”他笑了笑,“毕竟,我也算你初恋不是?”

沈玉娥听了,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特别响亮。

薛德明捂着脸,愣住了。

“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沈玉娥说,“我瞎了眼,才会心里装了你二十三年。”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看见郭长健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手里还握着一个档案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你怎么来了?”沈玉娥问。

“我来接你。”郭长健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似的,“我知道你来找他。”

“你咋知道的?”

“忆柳给我打的电话。她说你要来找老薛。”

沈玉娥没说话。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冷得发抖。郭长健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

“穿上吧。”

她接过来披上,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谁都不说话。雨越下越大,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我知道错了。”郭长健先开口,“我不该信他的话。”

“你知道他骗你?”

“现在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为他是真心想帮我挽回你。我从瞎子上就能看出来,他心里没你。”

沈玉娥苦笑。

“你又是从啥时候知道的?”

“那天他跟我一起吃饭,喝多了,说了实话。他说他想拿你的钱去填那个窟窿。他还说,只要把你掏空了,你就不会想着离婚,就不会去找他。”

“你当时没翻脸?”

郭长健低下头。

“我翻脸了。可他说,要是我敢坏他的事,他就把我也拉下水。他说我拿了你的钱去存他的户头,那笔转账记录是他拍下来的。要是你报警,我也有份。”

沈玉娥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配合他了?”

“他让我继续演。说你发现了,就说是他骗了我,让我装可怜,求你别报警。”

沈玉娥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她二十年的男人。木讷、老实、没什么本事,但从来没想过害她。现在被逼到这个份上,居然还在替别人着想。

你为了啥?

“为了你。”郭长健的声音涩涩的,“我不图你啥。我就想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心里没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回家,还喊我一声‘老郭’,我就觉得值。”

沈玉娥的眼眶湿了。

二十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挺可怜的。他不聪明,也不够精明,但他真心。

她握紧手里的木珠子。

咱们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都不说话。

到了巷口,沈玉娥看见何忆柳撑着一把伞站在那儿。

沈姨。

你咋还在这儿?

“我在等你们。”何忆柳说,“我怕你们出啥事。”

沈玉娥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进屋再说。”

何忆柳跟着她走进院子。灯光照在她脸上,沈玉娥才注意到她手上有伤,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抓的。

你手上咋了?

“没事,跟一个人吵了一架。”

跟谁?

何忆柳没回答。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过来。

“沈姨,您的钱,我帮您要回来了。”

沈玉娥接过一看,愣住了。

几张银行的转账凭证,一共四万五千块,刚刚到账。

“你咋要回来的?”

何忆柳笑了笑。

“我跟他谈了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