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梅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她低头一看,锁换了。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屋里突然传来手机铃声——《最浪漫的事》一遍遍响着。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有人拖着脚步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干瘪、苍白,眼睛凹进去,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门“砰”一声关上了。
杜梅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是孙永昌,但又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孙永昌了。
01
杜梅是在广场舞上认识周开宇的。
那天傍晚她跳完舞,正弯腰收拾音箱线。一双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面前。
“跳得不错。”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杜梅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旁边几个舞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她知道这人是谁——周开宇,退休会计,听说离婚好几年了,最近常来广场这边转悠。
后来几天,他每次都来。站在旁边看,有时候也跟着跳两下,步子生硬得很,惹得舞友们直笑。
“周会计,你这胯扭得跟上了锈似的。”有人打趣。
他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跟你们学学。”
杜梅发现他总站在自己那边。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周开宇靠在栏杆上跟她聊天。他说起云南有个老年团,玩得轻松,吃的也好,两人一间房,价格也不贵。
“我正缺个搭档呢。”他看着她,语气随随便便的。
杜梅心里动了一下。她这辈子没怎么出去旅游过,年轻时候厂里忙,后来退休了,孙永昌又一门心思扑在乡下他妈身上。
“我回去跟你商量商量。”她说。
回到家,孙永昌正在厨房下面条。锅里翻滚着白水,他往里面扔了一把青菜,又磕了两个鸡蛋。
杜梅靠在厨房门口,说想去云南玩几天。
“跟谁?”他头也没回。
“舞队里几个姐妹。”
孙永昌“哦”了一声,把火关小了些。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定吧。”
就这三个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杜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结婚快三十年,他对什么都这个态度。
她跟他说想换套沙发,他说你定吧。
她说女儿想来家里住几天,他说你定吧。
她问他退休后要不要去外地转转,他还是你定吧。
好像这个家跟她一个人过的似的。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杜梅给周开宇回了话,说去。
他很快就把旅行团的行程发过来了,发在微信上,还附了一张云南的照片。照片里是洱海,蓝汪汪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就咱们俩,我跟旅行社说了,咱们凑一对。”他又加了个笑脸。
杜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出发前那个晚上,孙永昌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核桃。
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小半袋子核桃,他一颗一颗用夹子夹开,把核桃仁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碗里。
杜梅在房间里收拾箱子,来来回回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夏天的裙子、防晒霜、遮阳帽,还有一双走路的平底鞋。
“外面吃的怕不干净。”孙永昌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板药,“带着这个,拉肚子吃。”
杜梅接过来,塞进包里。
“卡里给你转了五千。”他又说,“不够再跟我说。”
杜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箱子下楼。
孙永昌站在阳台上抽烟,她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看着她。
车子拐过弯,她转回头,没再看后视镜。
02
大巴车刚上高速,孙永昌的电话就来了。
杜梅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到了没?”他的声音闷闷的。
“刚到高速。”杜梅往椅背上一靠,“什么事?”
“没事,就是问问。”他又顿了一下,“妈的血压又高了,今天早上去卫生所量了一下,高压170多。”
“那赶紧住院啊。”杜梅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该送医院送医院,别耽搁。”杜梅说完就挂了。
旁边座位的周开宇转过头来,递给她一盒牛奶。
“你老公啊?”
“嗯。”
“挺黏人的。”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调侃。
杜梅接过牛奶,没接话。
车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几个中年妇女凑在一起聊天,说的都是各自家里的事。
有人在削苹果,有人拿出瓜子来嗑。
司机放了一首老歌,音响里传出来,大家都跟着哼。
杜梅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高速路两边的树刷刷地往后退,天空很蓝,白云一团一团的。
她想,出来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天,孙永昌的电话没断过。
头两天,杜梅还接。无非是问到了哪里、住得怎么样、吃的习惯不习惯。她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就挂了。
到第三天,她开始觉得烦了。
那天他们在古城逛了一上午,杜梅走得脚疼。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在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又是孙永昌。
“又怎么了?”
“妈今天又去卫生所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准备住院。”
“那就住院啊,你还跟我说什么?”杜梅没好气地说。
“我就是……”孙永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着,你要是能早点回来……”
“我这才出来几天啊你就催我回去?”杜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出来玩一趟容易吗?你三天两头打电话,烦不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开宇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你老公这控制欲也太强了。”
杜梅挂了电话,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不是他对她不好,就是这种黏黏糊糊的劲儿让她喘不过气来。
什么事都要跟她汇报,好像她不在他就活不了似的。
晚上回到住的客栈,杜梅躺在床上刷手机。周开宇住隔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去洱海骑车,别不开心了。”
她看到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四天开始,杜梅不接电话了。
手机震动了,她就看一眼,然后翻过去。刚开始还会心里不舒服,翻了几次之后,也就不当回事了。
周开宇在旁边看到,笑着说:“这才对嘛,出来玩就要放开了。”
杜梅把手机塞进包里,再没拿出来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晚上,孙永昌一个人站在县医院的走廊里签字。他妈的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住一个星期。
他签完字,拿着住院单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排了好几个人,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兜里,摸着早上给杜梅打的那几个未接电话。
他想着,等会儿再打一个试试。
可那个电话,她始终没接。
03
在云南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客栈楼下吃早饭。米线、饵丝、热乎乎的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完跟着旅行团出发,逛古镇、看洱海、去茶马古道。
杜梅从来没这么放松过。
周开宇跟在她旁边,帮她拎包、打伞。有时候她累了,他就找个阴凉的地方让她坐着,自己去买冰水回来。
“热的,别喝凉的。”他递过来的是温水。
杜梅接过来,心里暖了一下。
孙永昌不会这样。他也会关心人,但他的关心是用别的方式——剥核桃、下面的条、往她包里塞药。做都做了,就是嘴上不说。
周开宇不一样。他说好听的话,夸她穿那条裙子好看,说她走路的姿势有气质。
“你说你五十岁了谁信?顶多四十出头。”他笑嘻嘻地说。
杜梅嗔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但心里是高兴的。
来云南的第十天,旅行团安排去玉龙雪山。杜梅高反了,头晕、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周开宇扶着她下山,在休息区坐了好一会儿。
“我去给你买药。”他说。
“不用了,歇会儿就好。”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他小跑着去了药店。
杜梅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慌。
她掏出手机,想给孙永昌打个电话。
翻到通话记录,看到那些未接来电,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
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周开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他拆开一盒,把药片抠出来递给她,又拧开一瓶水。
“喝了就好了。”
杜梅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
他们在山上待了两个小时,杜梅的头痛慢慢缓过来了。回去的路上,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
周开宇在旁边说:“你要是累了就靠着我。”
杜梅没动。
他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杜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刷手机。
她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女儿晓雪发了一条状态,是一张B超照片,配文说“小宝贝,妈妈等你出来”。
她给女儿点了个赞。
晓雪很快发了消息过来:“妈,你在云南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杜梅回。
“爸有没有找你?”
杜梅愣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找了。”
“他好像挺着急的,说奶奶住院了。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吧。”
杜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
“知道了。”
她没打。
第二天上午,孙永昌的电话又来了。她看了一眼,挂断。他又打,她又挂。连续三次之后,手机安静了。
周开宇从背后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削好的苹果。
“又打?”
“你老公也是,”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离了你就活不了似的。”
杜梅咬了一口苹果,没接话。
她想起出发那天,孙永昌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他站在那儿抽烟,一直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那个画面从那天起就一直卡在她脑子里。
有时候她刷着刷着手机,会突然停下来,脑子里就开始想他。想他一碗面能吃二十年,想他半夜翻身帮她掖被角,想他那句永远不变的“你定吧”。
但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甩开了。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出来玩一趟,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不是小孩了,什么事不能自己处理?
再说,他那个妈妈,一直都是这样。血压高了住院,住几天好一点又出院。反反复复的,她早就习惯了。
不会有什么事。
不会的。
04
第二个月初,杜梅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先是孙永昌的电话少了。以前一天打两三个,这几天突然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动静。
她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他终于不烦了。但过了两天,心里反倒有点不踏实。
“你老公最近没打电话了?”周开宇也注意到了。
“估计是想通了,让你好好玩。”
杜梅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还是忍不住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一周,只有三个未接来电。之前那些密集的都没了。
她想了想,给家里座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打孙永昌的手机。还是没人接。
“算了。”她对自己说。可能他去医院了,可能手机忘带了。
又过了几天,她给女儿晓雪发了条微信:“你爸最近怎么样?”
过了很久,晓雪才回了一条:“还行。”
就两个字。
杜梅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发的第四周,孙永昌他妈在医院里去世了。
那天晚上,孙永昌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电视里播着新闻,护士站的声音远远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杜梅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给她发了条短信:“妈走了。”
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办了手续。
拿着死亡证明、火化证明,在医院的各个窗口跑来跑去。
以前这些都是杜梅打理的,他不怎么管。
现在他自己来,才发现这么多事。
他想起杜梅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他其实想说,你别去了。我有点不舒服,头晕了好几天。妈也在住院。
但他没说。
他站在厨房下面条的时候,想说一句“能不能不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嘴笨。
一辈子嘴笨。
而现在,他背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从殡仪馆出来,往车站走。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抹了一把脸,拐进路边一家小饭店,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他掏出手机,又给杜梅打了个电话。还是没接。
他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吃面。汤很烫,他不小心烫到了舌头。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他赶紧抬手抹掉,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
他低头,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干净了。
然后他放下钱,站起来,走了。
05
第二个月的第十五天,杜梅在手机里看到了周开宇的另一个样子。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开宇接了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站起来走到外面去接。
杜梅隔着玻璃门,看到他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杜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个姿态让她不舒服。
周开宇回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谁啊?”杜梅问。
“以前的同事。”他夹了一筷子菜,“问点事。”
杜梅没再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问她的家庭情况。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厂里的。”
“退休金高不高?”
“还行吧。够用。”
“房子多大?”
“三室一厅。”
“你闺女嫁得怎么样?”
杜梅一一回答了,没多想。但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些问题像是有顺序的——先问你老公,再问你房子,再问你女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她又看到了那个叫“丽丽”的名字。
周开宇在聊天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名“丽丽”。内容她没看清,但她注意到周开宇立刻拿起手机,划走了消息。
“谁啊?”她问。
“以前跳舞的。”周开宇笑了笑,“她老约我去跳广场舞,我没去。”
杜梅盯着他看了几秒。
“是吗?”
“骗你干嘛。”他伸手过来想摸她的手,她躲开了。
气氛有点僵。
下午的行程是去一个古镇,杜梅一直在前面走,离周开宇隔了好几步远。他也不急,慢慢跟在后面,偶尔拿手机拍几张照片。
晚上回到客栈,杜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打开微信,翻了翻周开宇的朋友圈。最近几条都是风景照,配的文字全是“岁月静好”
“且行且珍惜”这种。
她退出来,又翻到孙永昌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发的:“梅,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再往上翻,是她出发那天,孙永昌发来的:“到地方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晚上,孙永昌把家里的座机拔了。
外面的电话太多了——医院催他复查,婆婆那边的亲戚问丧事怎么办,女儿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不想接了。
他把电话线拔掉,坐在沙发上继续剥核桃。
茶几上的核桃壳堆了一堆,他一颗一颗地夹,把仁剥出来,放进碗里。
碗已经满了,他没注意到,还在继续剥。
他的手机就在旁边,屏幕上有一条没发出的短信。
短信打了一半,删了。又打了一半,又删了。
最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剥核桃。
他想着,等杜梅回来,还能吃上。
06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杜梅回了家。
不是她自己想回的。
前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女儿晓雪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妈。”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医院病床,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很瘦,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杜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那是孙永昌。
她认出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那件衣服他穿了好几次,以前住院的时候就是他自己的,舍不得换。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站起来,往屋里冲。周开宇刚好从房间出来,看到她慌张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要回去。”
“现在?”
“现在。”杜梅已经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我老公住院了。”
周开宇站在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
“你先别急。”他走过来,“明天一早有大巴去市里,你坐那趟车。”
“我等不了明天。”
“现在哪有车?”
杜梅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个地方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公里,晚上根本不可能有车。
她蹲在地上,抓着箱子的手在抖。
周开宇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你回去了就好了。”
杜梅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箱子上。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孙永昌躺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额头上全是皱纹。他看起来不像五十三岁,像六七十岁。
“我走了之后,他到底怎么了?”杜梅问女儿。
晓雪没回。
那天晚上,杜梅一宿没睡。她坐在床沿上,手握着手机,盯着孙永昌的电话号码。她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她不知道的是,孙永昌的手机就在枕头边上,但他听不到了。
他脑梗之后右耳失聪,左耳也只剩下一点听力。手机的震动他感觉不到,铃声他也听不清。
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护士进来量血压,他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
护士问他:“你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回来的。
她已经三个月没接他电话了。
第二天一早,杜梅坐上了第一班大巴。周开宇送她到车站,帮她把箱子放好,站在车窗外朝她挥手。
“到家了发个消息。”他说。
杜梅点了点头。
车开出车站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开宇站在站台上,正在看手机。
她突然觉得,那个身影好陌生。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路。
车在山路上颠簸,她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全是女儿发的那张照片。她不知道孙永昌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才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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