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陕西黄土村的土炕上,沈羽馨刚把女儿哄睡着。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来自沙特的陌生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犹豫了十几秒。
最终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恶作剧,正要挂断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姐,妈走了……”
沈羽馨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炕沿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声音。
可弟弟沈天佑的声音,还是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弟弟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姐,你那个女儿……是妈的孙女儿,也是你的亲女儿。”
01
十五年前,沙特利雅得。
沈羽馨跪在王宫的地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整个人抖得厉害。
母亲沈美玉坐在她面前的高背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上的金边,敲得她心都提起来了。
“你要嫁给谁?”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一个中国人。”沈羽馨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他叫董俊英,在利雅得留学。我们认识一年了,他是真心对我的。”
“中国人?”母亲冷笑了一声,“中国哪里的?”
“陕西……一个叫黄土村的地方。”
母亲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利雅得的高楼大厦,远处还能看见沙漠的轮廓。
“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沙特王室的公主。你的婚事,不是你能做主的。”
“我不在乎什么公主身份!”沈羽馨喊了出来,“我只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母亲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溅到沈羽馨的裙摆上。
“你以为你是谁?!”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生下来就是公主,你这辈子就只能过公主的日子!你嫁给一个农民,你让整个王室的脸往哪儿搁?!”
“妈……”沈羽馨哭了起来,“我就求您这一回,就这一回好不好?”
“不好。”
母亲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身份剥夺声明书》,上面已经签好了母亲的名字。
“你签了这份文件,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不再是沙特的公主。”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爱嫁谁嫁谁,跟我没关系。”
沈羽馨看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她抬头看着母亲,希望能在母亲脸上看到一丝犹豫。
可母亲的表情冷冷的,像戴了一副冰做的面具。
她咬着嘴唇,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女儿。”母亲站起来,转过身,“你走吧。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沈羽馨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磕了九下,母亲始终没有回头。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门后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看见弟弟沈天佑躲在门后,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难过。
她想叫弟弟一声,沈天佑却低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
她没多想,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远后,母亲转过身,扶着窗台,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
沈天佑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攥着的信封掉在地上。
信封里露出一张照片——是沈羽馨和董俊英的合照。
母亲捡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照片上。
“妈……”沈天佑蹲下来,扶着母亲的肩膀。
母亲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你以为妈想赶她走吗?”母亲哽咽着,“妈不想啊……可那帮人盯上她了。她再不走,会没命的……”
沈天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他不敢告诉姐姐真相。
因为母亲叮嘱过他——这辈子都不能说。
02
黄土村。
沈羽馨跟着董俊英走进村口那条土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顶上还长着草。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积着水。
几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见她,先是愣住,然后交头接耳起来。
“这谁啊?”
“俊英领回来的,说是他媳妇。”
“外国媳妇?”
“长得是挺俊的,可这……这能过日子吗?”
沈羽馨听不懂陕西话,但那些眼神她看得懂。
嫌弃,好奇,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董俊英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别怕。”他小声说,“他们就是没见过外国人,过几天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其实她心里慌得要命。
董俊英家在三间土坯房里,院子是用树枝围起来的。
婆婆贾玉宁站在门口,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把个洋婆子领回来干啥?”贾玉宁冲着董俊英喊,“咱村还从没来过外国人!你让村里人咋看咱家?”
“妈,她是我媳妇。”董俊英护着她,“咱娶都娶了,您就别说了。”
贾玉宁瞪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沈羽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跟利雅得那个金碧辉煌的家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她突然有点想哭。
董俊英把她领进屋,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条件不好,委屈你了。”董俊英低着头,不敢看她。
“没事。”她笑着说,“慢慢来。”
晚上,贾玉宁端了一碗面条放在她面前。
面条里搁了点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
贾玉宁没说话,放下碗就走了。
沈羽馨看着那碗面,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知道这碗面,是这个农村妇女表达善意的方式。
可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她想学做中国菜,在灶台边忙活了一个上午。
陕西的灶台跟沙特的厨房完全是两码事。
她不知道要放多少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盐。
炒菜的时候火太大,锅里的油直接烧着了。
贾玉宁冲进来,一把推开她,把锅盖盖上,灭了火。
“你个败家娘们!”贾玉宁气得脸都青了,“你知不知道这锅油多少钱?够咱家吃一个月的!”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董俊英跑过来,挡在她前面:“妈,您别骂她,她不会做,我可以教她。”
贾玉宁气得跺脚,转身出去了。
董俊英转过身,拉着她的手:“没事,我教你。”
那天下午,董俊英教她怎么烧火,怎么切菜,怎么调味。
她学得很认真,可还是把锅烧糊了三次。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
哭着哭着,她突然想买机票回沙特。
可她翻遍了包,找不到自己的护照。
她这才想起来,离开沙特那天,母亲的秘书把她的护照收走了。
她无路可退了。
第三天,她收到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上写着“匿名汇款人”,金额是两千块。
沈羽馨愣了愣,问董俊英:“这是谁寄的?”
“不知道。”董俊英也一头雾水,“可能是政府补助吧。”
她没多想,把钱收了起来。
可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千块。这个数字太巧了。
她当公主那会儿,每个月从零花钱里挤出来留给母亲的钱,也是两千。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羽馨慢慢适应了黄土村的生活。
她会烧火了,会做简单的菜了,虽然味道不咋样,但至少不会再烧锅了。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最开始是嫌弃,后来变成了好奇,再后来,偶尔有人会跟她打个招呼。
“吃了吗?”
“今天天好。”
简单的话,她听得懂,但说不利索。
每次她都笑着点头,一遍一遍地说“吃了吃了”。
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那两千块的汇款。
每个月都会准时到,一天不差。
她问过村里的人,没人知道。
问过村委会,也说没有这个政策。
她问董俊英,董俊英支支吾吾的,说是他打工挣的钱。
可她知道不是。
董俊英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才挣一千块。
哪来的两千块寄给她?
她偷偷翻过董俊英的手机。
没什么异常。工作群,几个亲戚,没了。
有一天晚上,她趁董俊英睡着了,翻了他的通话记录。
发现有一个号码,每个月都会打来一次。
通话时间很短,最长的一回,也只有两分钟。
她偷偷记下了那个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正准备放弃时,手机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你是谁?”
她的手抖了一下。
阿拉伯语。
“你打错了。”她赶紧挂了电话。
可心跳得好快。
那个声音,她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过得心神不宁。
做饭的时候走神,把盐当糖放了。
洗衣服的时候发呆,把衣服泡在水里半天不捞。
贾玉宁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可她知道,那两千块汇款,一定跟沙特有关系。
是母亲吗?
可她明明已经恨透了自己。
那天在宫里,母亲说得那么绝情。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果不是母亲,还能是谁?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脑子越乱。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想打那个号码。
可打过去,已经停机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黄土村的冬天来了,冷得刺骨。
屋里烧着煤炉子,可还是冷。
她坐在炉子边,看着火苗一窜一窜的。
心里那股不安,也越来越大。
04
过完年,沈羽馨发现自己怀孕了。
董俊英高兴得像个傻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贾玉宁也乐了,嘴上不说,但脸上笑开了花。
沈羽馨却有点不安。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在沙特的时候,母亲带她看过好几个医生。
医生说她的身体有点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没细说。
她也没多想。
可现在怀孕了,她突然有点害怕。
怕孩子有什么问题。
怕自己养不好这个孩子。
怕太多了。
贾玉宁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对她爱答不理的,现在每天给她做好吃的。
早上煮鸡蛋,中午炖鸡汤,晚上还给她熬红糖水。
村里人都说,贾婶子对儿媳妇是真上心。
沈羽馨心里暖洋洋的,觉得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可产检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凉了。
“你们俩的血型,跟孩子不太匹配啊。”
她愣了愣:“什么意思?”
“没事没事,可能是误差。”医生摆摆手,“过几天再来复查一下。”
她没多想,回家了。
可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
血型不匹配。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她一个人去了镇上的医院。
做了个全面检查。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医生告诉她,她天生子宫畸形,根本不可能怀孕。
她拿着检查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怀孕。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想起那两千块的汇款,想起那个阿拉伯语的电话,想起母亲那张冷漠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不敢再往下想。
回到家,董俊英问她去干嘛了。
她说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她开始回想那天晚上,医生说的话。
“血型不匹配。”
“子宫畸形。”
“不可能怀孕。”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一刀扎在她心里。
她想告诉董俊英,可她说不出口。
她怕。
怕自己接受不了真相。
怕这个家散了。
怕女儿以后没妈了。
可有些事,不是她不想知道,就能不知道的。
05
孩子出生那天,沈羽馨疼得死去活来。
董俊英在产房外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贾玉宁也来了,坐在产房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折腾了大半天,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闺女。
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特别像沈羽馨。
董俊英抱着女儿,眼泪都下来了。
贾玉宁也哭了,抱着孙女不撒手。
沈羽馨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孩子满月那天,董俊英抱着女儿,突然跪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你干啥?”
董俊英低着头,声音都在抖:“我对不起你。”
“你在说什么?”
董俊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发黄了,看着有些年头。
“你生孩子那天,有人送来的。”董俊英的声音哽咽着,“他说……这是你的孩子。”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亲子鉴定书。
上面写着:沈羽馨与董莎莎,确为亲生母女。
她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董俊英跪在地上,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当年,她离开沙特后,有人在医院里取走了她的卵子。
用试管婴儿技术,培育了一个胚胎。
然后,那个孩子,被送到黄土村,成了她的女儿。
“是谁?”她问,“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董俊英摇着头,“那人没留下名字。”
她抱着那张纸,哭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那两千块的汇款,不是巧合。
那个人,一直在暗中监视她,照顾她。
可那个人是谁呢?
是母亲取走了她的卵子?
是母亲替她生下了孩子?
可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恨透了自己吗?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
女儿在哭,她抱着女儿,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女儿脸上。
她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管是谁,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的女儿,还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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