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才和宋桂英坐在我家门口的马扎上,像两尊雕塑。旁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宋桂英的保温杯放在脚边,已经空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俩坐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宋桂英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亮子,下班啦?这是你叔特意去超市挑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三年了。

我看了看那箱牛奶,又看了看郑有才。他低着头,不看我。

“叔,”我说,“三年了,你头一回带东西来我家。你记不记得你给过我200块钱?”

郑有才抬起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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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事,我从头说起。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有才。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亮子,有空没?跟你说个事。

我跟郑有才做了六年邻居,平时在小区里见面点头打个招呼,从没深交过。

他是做五金建材生意的,每天早出晚归,说话嗓门大,脾气也硬。

他老婆宋桂英倒是经常跟小区里的大妈们聊天,我知道他们家有个儿子,大专毕业,一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

我让他进屋。郑有才在沙发上坐下,把烟掐了,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亮子,你是在水利局上班吧?”

“是啊,怎么了?”

“那个……你能不能帮个忙?”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我儿子俊熙,大专毕业三年了,一直在外面打工,不是跑销售就是干快递,干不长。我跟她妈商量了,想让他进个事业单位,稳定点。你认识的人多……”

我愣了一下。

水利局确实是事业单位,可我这层级的,哪有那么大本事?

我就是个中层干部,管着几个下属,要说往局里塞个人,那得走关系,找领导。

再说事业单位的编制,那可不是好弄的。

叔,这事儿不好办。”我实话实说,“现在编制管控得严,得考试。

“考试他考了三年了,没过。”郑有才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但做事勤快,听话。你看能不能找个编外的,慢慢转正也行。”

我犹豫了。

按我的性子,这种麻烦事是不想揽的。

可郑有才难得开口,又是多年的邻居,我要是拒绝,以后见面多尴尬。

再说,他儿子我也见过几次,长得老实本分,不像是个惹事的主。

“我帮你问问吧。”我说,“但不一定成。”

郑有才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麻烦你了,亮子。事成了,一定好好谢你。”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老婆赵雅静下班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嘴。赵雅静是中学教师,说话直来直去:“你帮这个忙干啥?欠人情的事,吃力不讨好。”

“邻居一场,能帮就帮吧。”我说。

“你呀,就是太好说话。”赵雅静叹了口气,“到时候办成了,人家连个‘谢’字都不说,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我没接话,心里想:不至于吧,都是成年人,这点人情世故还能不懂?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同事老程。

老程叫程永财,比我大五岁,在单位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是单位里的“老江湖”,人情世故看得透透的。

我把郑家的事跟他说了,老程听完,笑了笑。

“你还真是热心肠。这个人情你准备怎么送?”

“我想着先找找教育局的老同学,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

“人托人,一层一层找关系?”老程靠在椅背上,“这事办成了,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办不成,你里外不是人。”

邻里一场,总不能看着不管。

“行,你既然决定了,我不拦你。”老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要记住,有些人情,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老程想得太复杂了。

后来我花了两个月,找了三个渠道:老同学王向东认识水利局副局长,副局长说可以安排一个编外的岗位,干满两年表现好可以转正;远房表弟在人社局上班,帮着走流程;还有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在局里当科长,点头答应了。

两个多月,请了三顿饭,跑了不下十趟。到最后,郑俊熙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一份录用名单上。

那天晚上,我给郑有才打了个电话:“叔,事情定下来了,下周让俊熙去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郑有才说:“好,谢谢你啊亮子。

就这一句。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赵雅静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说谢谢。”

“就这?”赵雅静冷笑一声,“连顿饭都不说请你吃?”

“可能……忙吧。”

“忙?你忙了两个月,人家连个电话都没有。”赵雅静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我早说了,你太好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也许郑有才觉得“谢谢”就够了,毕竟以后还要相处,不用太客气。

可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02

郑俊熙报到那天正好是周一。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带着郑俊熙去单位报到。这孩子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不说,低着头玩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

“啊”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我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到了水利局,我给他指路,带着他办手续。人事科的老刘认识我,笑着说:“亮哥,这是你亲戚?”

“邻居家的孩子。”我说。

老刘看了看郑俊熙的资料:“大专生啊,能进我们单位,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

办完手续已经十一点多了,我送郑俊熙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给他留了我的电话:“俊熙,在单位有什么事,别不好意思说,给我打电话。”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办公室,连声再见都没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回到家,赵雅静正在做饭。我跟她说了今天的情况,她叹了口气:“你帮人帮到这份上,人家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你还图啥?”

“图个心安。”我说。

“心安?”赵雅静冷笑,“等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种人,你帮他一回,他就觉得你该帮他一百回。”

我没接话。

到了月底,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郑有才。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后面绑着几根钢管,应该是从店里回来的。

看见我,他停了车,从兜里掏出200块钱,往我手里塞。

“亮子,这是给孩子买点水果,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赶紧推辞:“叔,你这是干啥?不用不用。

“拿着拿着,你帮了那么大忙,这钱你拿着,别嫌少。”

他硬塞到我手里,然后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我攥着那200块钱,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我把钱放在茶几上。赵雅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眼:“200块?

“他说给孩子买水果。”

“200块买了一份编制。”赵雅静把钱往桌上一拍,“你忙了两个月,请了三顿饭,跑了不下十趟,就值200块。你心里舒服吗?”

我没说话。

事实上,我心里确实不舒服。可我不好意思说出来,怕赵雅静说我小气。我想着,也许郑有才觉得给了钱就两清了,他不会再欠我什么。

可我不缺这200块。我缺的是那份人情,那份被尊重、被感激的感觉。

程永财后来知道了这事,在单位里跟我说:“你看,我跟你说了吧。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帮他,他觉得是你应该的。他给了你钱,就觉得你们两清了。这种人,你得留着心眼。”

我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老程说得对。

后来郑俊熙在单位干得还不错,我听人说他挺勤快的,领导也满意。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觉得至少没白帮。

可接下来的一件事,让我心里的刺越扎越深。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父亲突然脑溢血,被送进了县医院。

我请了假,天天守在病房里。

医药费交了几万块,人还没清醒过来,我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瘦了一圈。

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郑有才。他拎着一袋子菜,应该是刚从超市回来。看见我,他停了下来。

“亮子,听说你爸住院了?”

“嗯。”我点点头,“脑溢血,还在重症监护室。”

“那可得好好治。”他说了一句,然后话题一转,“俊熙说他在单位干得挺好的,领导也说他听话。你这几年帮了不少忙,多谢啊。”

我心里一沉。

我爸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他跟我说他儿子在单位干得好?

我忍着气点点头:“叔,他好好干就行。”

然后我转身上楼了。

回到家,赵雅静问我碰见谁了,我说碰见郑有才了。她问我他说了什么,我一五一十说了。赵雅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住院快一个月了,他连句‘需要帮忙尽管说’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想了很多。我想起程永财的话,想起赵雅静的抱怨,想起郑有才那200块钱,想起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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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春天,我父亲出院了。

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不太灵活,需要人照顾。

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跟赵雅静商量,给她请了个护工,每周来三天,帮着洗澡、按摩、做康复。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先去医院看父亲,再回家吃饭。赵雅静在学校也是早出晚归,我们俩见面说话都没几句。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撑过来了。

四月份的一天,我正在上班,接到了郑有才的电话。

“亮子,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俊熙在单位犯了错误,把一份文件送错了科室,领导要处分他。你赶紧去说说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就是送错了文件,不是什么大事。但领导说要记过,影响转正。亮子,你得帮帮忙。”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水利局。

到了那儿,我找到老刘,问了问情况。

老刘说确实是送错了文件,但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郑俊熙态度不好,领导说他两句,他还顶嘴。

这孩子挺老实一个人,怎么还顶嘴了?”我问。

“谁知道呢。”老刘摊摊手,“领导说让他写检查,他不写。领导一气之下就说要记过。”

我去找了那位领导,说了好多好话。

领导看我面子,最后说写个检查就算了,不计过。

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个多小时,等郑俊熙写完检查,签了字,这才放心离开。

从单位出来,我给郑有才打了个电话:“叔,事情解决了,让他写了个检查,不计过。”

那就好那就好。”郑有才说,“谢谢你啊亮子。

然后挂了电话。

又一句“谢谢”。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回到家,赵雅静问我今天怎么回来得晚,我把郑俊熙的事情说了。她听完,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小气了?”我问她。

“不是。”赵雅静摇摇头,“我是觉得,你太不会拒绝了。你帮了他们一回,他们以为你还能帮第二回、第三回。你帮了第二回,他们还会来找你第三回。你现在不拒绝,以后更拒绝不了。”

“我也是……不好意思拒绝。”

“你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赵雅静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帮郑家的事情,到底值不值得?

我帮了郑俊熙找到了工作,他连一句正儿八经的感谢都没说过。

我爸住院,郑有才连句“需要帮忙”都没提。

如今他儿子在单位出了事,一个电话我就跑去了,人家连句“麻烦你了”都没说。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好说话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间遇见了程永财。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把昨天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笑了。

“我跟你说过,有些人不值得帮。你现在信了吧?”

“他也没说不值得帮……”我说得有些勉强。

“你看,你还在替他说话。”程永财拍拍我的肩膀,“亮子,你得学会拒绝。有些人,你帮他一次,他把你当提款机。你再帮他一次,他把你当保姆。等有一天你不帮了,他不觉得是你帮过他的恩人,反而觉得是你欠了他的。”

程永财说这话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郑有才那张脸。

三年了,他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每次都是求我帮忙。

他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家里有没有困难。

我心里头,那根刺越扎越深了。

04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

三年里,郑俊熙在水利局干得还不错,转正了,工资也涨了。

年底考核全是合格,没什么突出表现,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郑有才跟我之间的交往,还跟以前一样:小区门口遇见,点点头,说句“吃饭了吗”,然后各自走开。

不过,他再也没提过那200块钱的事。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但也没说什么。我想着,就当自己做了好事,积了德。以后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

可第三个秋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快到下班时间,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电话响了。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宋桂英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

“亮子,下班了吗?”宋桂英的声音很客气。

“快了,什么事,婶儿?”

“那个……你晚上有空不?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下班回来,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我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肯定又跟郑俊熙有关。

下班后,我开车回到家,果然看见郑有才和宋桂英坐在我家门口。

郑有才坐在一个马扎上,低着头抽烟。

宋桂英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脚边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看见我回来了,宋桂英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亮子,下班啦?”

“嗯。”我停好车,走上去,“叔,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等你呢。”宋桂英拎起那个袋子,“这是你叔特意去超市挑的,新鲜得很。你拿回去,给雅静和孩子吃。”

我看了看那箱牛奶,又看了看宋桂英。

心里头忽然想起三年前,郑有才塞给我200块钱的情景。

“婶儿,有什么事你说,不用带东西。”

宋桂英放下袋子,看了郑有才一眼。

郑有才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抽烟。

宋桂英叹了口气,开始说了:“亮子,是这样的。俊熙在水利局也干了三年了,这孩子踏实,肯干,领导也喜欢。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那个单位太偏了,在县城边上,每天上下班要一个多小时。俊熙跟我说,他想调动一下,调到市里去。”

调动?市里?

“婶儿,这我怎么帮得了?市里的事业单位,那得走关系,得有人。”我说。

“所以我才来求你。”宋桂英的眼神里带着恳求,“亮子,你在单位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你帮我们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俊熙现在有编制,调动应该不难吧?”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心里头想着三年前的事,想着我爸住院时郑有才连句“需要帮忙”都没提,想着那200块钱,想着那次送错文件的事,想着这三年来他们一句正儿八经的感谢都没说过。

如今,拎着一箱牛奶和几个苹果,就想让我再帮一回?

“叔,”我看着郑有才,“三年了,你头一回带东西来我家。”

郑有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桂英赶紧接话:“亮子,你叔就是这个脾气,他不会说好听话,但他心里记着你的好呢。”

我笑了笑:“婶儿,那我问你一句话。三年前我帮俊熙找工作,忙了两个月,跑了十多趟,请了三顿饭,你记不记得?”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宋桂英连忙点头。

“那三年来,你们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吗?来过一次我家吗?帮我问过一句话吗?”

宋桂英的脸僵住了。

郑有才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我们给了你钱的!200块,你忘了?”

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