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我的闹钟还没响,陆屿已经爬到我脸上了。
五岁的小孩,三十斤的体重,一屁股坐在我胸口。
爸爸,起床!
……你爹还没死,别这样。
我把他扒拉下去,翻了个身。
他又爬上来。
爸爸,幼儿园今天要交家长联系表。
嗯。
上面要填妈妈的名字。
我瞬间清醒了。
填我。
你是爸。
我也可以是妈妈。
陆屿歪着脑袋看我,那双眼睛贼亮,跟审犯人似的。
王子豪的妈妈说,我没有妈妈,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坐起来,揉了脸。
你妈牺牲了,跟你说过了。
什么是牺牲?
就是没了。
那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陆屿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跟隔壁张叔叔的老婆一样吗?
隔壁张叔叔的老婆跟快递员跑了。
……不一样,你妈是正经牺牲。
正经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每天早上跟这小子对话,比做五百个煎饼还累。
我叫陆征,今年三十二,在这个十八线小城开了家早餐铺子。
卖煎饼果子、豆浆油条、手抓饼。
生意不算好,但够我跟陆屿的开销。
没人知道我以前在哪,干什么。
也没人知道陆屿的妈是谁。
邻居们只知道我是个带着儿子过日子的单身汉,偶尔有大妈要给我介绍对象,被我一口回绝了。
陆老板,你这条件,找个知冷知热的多好!
不需要,我儿子够暖了。
陆屿在旁边补一句:我爸说他这辈子被女人伤透了。
大妈眼里瞬间闪过八卦的光芒。
我捂住儿子的嘴,笑着把大妈送走。
回屋关上门,我蹲下来,捏着陆屿的脸。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大人的事别瞎说。
可是你昨天喝酒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我喝酒说的话,你就当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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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点头,那你说想裴姝想得睡不着觉,也是放屁?
我手一抖。
那个名字从五岁小孩嘴里蹦出来,像一根针扎进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手机屏保就是她呀。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出手机。
屏保是一张风景照。
荷花池。
但右下角有一小截白裙的边角,还有一只手。
那是五年前,我偷拍的。
那是荷花。我说。
荷花旁边有人。陆屿指着角落,你每天晚上都盯着这个角看。
这小子观察力比刑警还强。
我关了手机,把他拎起来。
走,送你上学,迟到了。
爸爸——
别问了。
我就问最后一个!
说。
你跟妈分手,是你先提的还是她先提的?
我把他塞进电动车后座,扣上安全帽。
你妈先提的。
事实上,是我逼她提的。
我故意冷暴力了两周,等她忍不了那句那就分手,我就等这句话。
然后连夜带着孩子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白月光回来了。
沈怀瑾,她大学时代的初恋,出国五年后回了国,一回来就约她吃饭。
她去了。
我在家等到凌晨一点,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有烟味。
裴姝不抽烟。
她说只是叙旧。
我说好。
第二天她又去了。
我还说好。
第三天,沈怀瑾直接来了我家楼下接她。
开的是迈巴赫。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车,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来,她在厨房洗杯子,我在沙发上坐着。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
没有啊。
那我有话跟你说。
她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走过来。
什么事?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们之间没意思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
你想多了。
我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
沉默持续了整三分钟。
她受不了了。
陆征,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最近都不跟我说话,回来就这副样子,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我不清楚。
沈怀瑾回来了,你天跟他出去,我算什么?
我都说了只是叙旧!
你叙旧需要叙到凌晨一点?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我信你。
那你——
我信不过他。
裴姝沉默了。
那个沉默太长了,长到我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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