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也想,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她也许真的只是叙旧。
也许那个犹豫只是一瞬间的。
也许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等一天——
但没有也许了。
我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
陆屿不需要一个心里住着别人的妈。
我也不要一段让我患得患失的感情。
这五年我过得不算好,但至少踏实。
早餐铺子虽然累,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但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会叫爸了,会数了,会自己穿衣服了。
够了。
真的够了。
——直到今天。
幼儿园打电话来。
陆先生,后天是家长开放日,请您务必到场。另外,我们园今年新来了一位投资人,会到场观摩教学活动,届时请配合。
好。
投资人?
十八线城市的幼儿园,还有投资人?
我没当回事。
挂了电话继续炸油条。
陆屿放学回来,书包一甩,往地上一坐。
爸!我们园来了一个超级漂亮的阿姨!
嗯。
长头发!白裙子!比电视里的公主都好看!
我手里的面团摔到案板上,声音比平时大了点。
你少看人家阿姨。
她还问我叫什么名字呢!
你说了?
说了呀,我说我叫陆屿,我爸爸叫陆征,开早餐铺子的!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什么反应?
她愣了一下。陆屿回忆着,然后就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我把面团往盆里一扣,蹲下来。
什么样的阿姨?你仔细说。
就是……白的,高的,头发好长好长,声音好好听。
戴没眼镜?
没有。
左手腕上有没有一颗痣?
陆屿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我还问她是不是画上去的,她说是天生的。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可能。
这种十八线小城,她怎么可能来?
裴姝家做的是地产生意,铺的是省会和一线城市的盘,她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巧合。
一定是巧合。
长头发白裙子的女人多了去了,左手腕有痣的更不稀奇。
我在心里把自己劝了一百遍。
当天晚上,我把手机屏保换了。
换成了陆屿幼儿园入学时拍的那张大头照,龇着没长齐的牙。
然后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到凌晨三点。
——
家长开放日。
我穿了件最体面的衬衫——其实就是没沾油渍的那件。
陆屿被我打扮得像个小少爷,头发梳得锃亮。
爸,你今天好帅!
本来就帅。
没有我帅。
……行,你帅。
幼儿园门口停了一排车。
大部分是电动车和老年代步车,但最外面停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格不入。
我扫了一眼车牌——省会的牌照。
心跳又快了半拍,但我按下去了。
进了教室,家长们陆续坐好。
塑料凳子排成两排,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陆屿放在前排小椅子上。
老师在前面讲话,说什么教学理念、新课程体系。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因为我在看门口。
老师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转了头。
黑色的西装裙,长发盘起来,耳钉是一颗碎钻。
标准的职业女性打扮。
她冲老师点了点头,侧身坐到了后排最边上的位置。
距离我三把椅子。
我没有转头。
但余光里,她的侧脸像一把刀一样扎进来。
五年了,她瘦了。
下巴的弧线更锋利了,颧骨高了一点,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我不认识的冷冽。
但是那个鼻尖的弧度,下唇微嘟起的弧度——
那是裴姝。
我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在看台上的孩子们。
一个一个地看。
然后视线停在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陆屿正仰着小脸,冲她挥手。
漂亮阿姨!你来啦!
全场安静。
二十几个家长齐刷刷看向陆屿,又看向那个女人。
她嘴角动了动。
弯出一个弧度。
很小,但我看见了。
那是她高兴时才有的笑。
陆屿还在挥手,毫不怯场:阿姨!那个是我爸!我跟你说过的!
他伸出手指,指向角落。
指向我。
全场的目光跟着转过来。
裴姝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和委屈揉在一起,又被硬生生压下去了。
她移开了目光。
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我的嗓子发干,掌心全是汗。
老师还在讲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陆屿还在那傻乐:爸!就是这个阿姨!好看吧!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老师,不好意思,我儿子有点闹,我带他出去一下。
老师还没回答,我已经走到前排,把陆屿从椅子上捞起来。
爸?
走。
我不想走——
陆屿。我压低声音,现在,立刻,出去。
他感受到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乖乖趴在我肩膀上。
我抱着他,穿过教室。
经过她身旁的时候,空气里飘过一丝香水味。
白茶味的。
五年了,她还用同一款。
我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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