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工地门口来了辆破面包车。
车门一开,灰扑扑的尘土扑面而来。袁民生第一个跳下来,手里拎着蛇皮袋,冲着我喊:“建民!叔来看你了!”
我正跟薛阳伯在项目部对进度表,听见这声儿就头皮发麻。
跑出去一看,九个人蹲在树荫下,汗臭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二叔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些都是咱村的老伙计,出来给你捧场。我跟他们打了包票,说咱家建民现在是老板了,有本事安排人。”
我喉咙发干,想说“叔,我不是老板”。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叔,您先等着,我去拿合同。”
薛阳伯在背后喊我:“建民,你脑子进水了?”
可我顾不上回他的话,因为我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01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工地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浪往上窜。我刚从项目部出来,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二叔的大嗓门震得我耳膜疼:“建民啊,叔带了几个人过来,就在你们工地门口!”
我一愣,还没等我说话,他又补了句:“都是咱村里的老伙计,出门在外,当叔的得来投奔你。”
我小跑到大门口,看见九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蹲在树荫下,脚边堆着蛇皮袋。
二叔看见我,咧嘴笑了:“建民!你可得给叔这帮人安排个好活计,工钱不能低于三百一天,得包吃包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出来容易,可工地不是我家开的啊。
我笑着应付了几句,说先去项目部拿合同,让他们等着。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何鸿涛站在门口的阴凉处,手里夹着根烟,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我快步走进项目部。
薛阳伯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茶杯。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杯子:“那帮人怎么回事?”
“我二叔,”我说,“带了几个老乡过来,想找工作。”
“找工作?”薛阳伯皱眉,“你二叔多大年纪了?腿脚怎么样?”
我说:“五十九了,腿有点瘸。”
薛阳伯一拍桌子:“李建民,你脑子被门夹了?你二叔那腿脚能干活?还带着八个人,你知道工地现在不缺人手吗?”
我没说话。
薛阳伯又说:“再说了,你让他们进来,其他人怎么办?咱们工地有规矩,不搞裙带关系。你开这个口子,以后你三叔四叔五姨六舅都来,我怎么管?”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那是二叔,是我爸的亲弟弟。
我来城里混了十五年,回村的时候,逢年过节都是二叔给家里送米送面。
我爸腿不好,二叔帮他犁地。
这些事,我不能忘。
“薛总,”我说,“我想想办法,能安排就安排,安排不了就让他们回去。”
薛阳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我走出项目部,站在门口。
太阳更毒了,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看见二叔他们蹲在树荫下,正喝着工地上的自来水。胡忠在跟马平吹牛:“建民这孩子有出息,咱们跟着他干,准没错。”
我走过去,笑着说:“二叔,薛总这边还有点事,我去谈个合同,你们再等等。”
二叔摆摆手:“去吧去吧,不着急。”
我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二叔在后面说:“看见没?我侄子跟老板称兄道弟呢。”
我的心更沉了。
02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转了三圈。
从项目部到材料堆,从材料堆到住宿区,又从住宿区转到塔吊下面。何鸿涛远远看见我,走过来递了根烟:“李哥,那帮人还没走?”
我接过烟点上:“不走。”
“我看了,那个腿脚不好的是你二叔吧?”何鸿涛说,“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是胡忠,还有马平,都是村里人?”
我点头。
“李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何鸿涛压低声音,“你二叔那腿脚,干不了咱们这儿的活。胡忠倒是能干活,可他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在工地容易惹事。”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胡忠在村里就爱吹牛,喝点酒就闹事。马平更别提了,干活大咧咧的,技术不行还爱耍小聪明。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没法跟他说。”
“那你想怎么办?”
我摇摇头,没说话。
何鸿涛拍拍我肩膀:“李哥,实在不行,你就跟他们直说。该给的补偿给点,让他们回去算了。”
是啊,让他们回去。
可我该怎么跟二叔开口?
我蹲在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塔吊。
十五年前,我刚来城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蹲在工地边上。
那时候我十八岁,初中毕业,扛着蛇皮袋从村里出来,口袋里只有五十块钱。
是薛阳伯收留了我。
他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从打杂干起。我不怕吃苦,别人不愿意干的我干,别人嫌脏嫌累的我接。干了五年,薛阳伯看中我,让我当了项目负责人。
我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不能让二叔给我毁了。
可我更不敢想,二叔回到村里会怎么说。
“建民那小子没良心,发达了不认亲。”
“人家当老板了,看不上咱这些穷亲戚。”
这些话,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挂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说二叔来了,我不愿意管他。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说:“建民,你二叔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晾在工地门口,你咋回事?”
“爸,”我说,“我这边不好安排。”
“有啥不好安排的?”我爸的声音沉下来,“你二叔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回。”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03
晚上七点,天快黑了。
二叔他们还在工地门口等着。我让何鸿涛买了九份盒饭,拎过去。二叔看见盒饭,眼睛亮了:“建民,合同签了?”
我笑笑:“还没签完,薛总那边还在谈。”
二叔皱眉:“咋这么慢?”
“大项目,得慢慢来,”我说,“你们先吃饭,吃完我安排住宿。”
胡忠接过盒饭,骂骂咧咧地说:“这工地上的伙食不咋样,要是工资不高,我可不愿意干。”
我心里冷笑,嘴上却应着:“工资的事,我明天跟薛总好好谈谈。”
吃完盒饭,我带他们去了工地上的临时宿舍。二叔看了看高低床,不太满意:“这床能睡人吗?”
我说:“工地都这样,先将就一夜。”
二叔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自己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我爸发来的消息:“建民,你二叔明天等结果,你自己看着办。别让爸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没少受气。他指着我出息,好让他能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可现在二叔来了,我不给安排,我爸的脸往哪儿搁?
可安排的话,薛阳伯那边怎么交代?
我越想越烦,干脆翻身坐起来,点了根烟。
窗外灯光照进来,透过玻璃,照在墙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又瘦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门外有人喊:“建民!建民!”
是二叔。
我趿着拖鞋跑出去,看见二叔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建民,叔去街上买了几个包子,你快吃了,好去谈合同。”
我接过包子,心里一酸。
二叔虽然粗鲁,可他是真心实意对我好。我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二叔都会给我包红包。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对我从来不小气。
我咬了口包子,说:“叔,你们再等等,我马上去谈。”
二叔笑着点点头:“去吧,有你在,叔放心。”
我拿着包子走出工地,没去项目部,而是去了工地边的沙堆。我蹲在那儿,把包子吃完,看着远处的天边发呆。
我想不出办法。
但我必须想出办法。
04
上午十点,我还在工地转悠。
何鸿涛跑过来,神色慌张:“李哥,不好了,你二叔他们闹起来了。”
我一惊:“闹什么?”
何鸿涛说:“胡忠跑去开塔吊,差点砸到人。你二叔在那边训工人,说他们干活不规矩。”
我跑过去,看见胡忠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薛阳伯站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谁让你开塔吊的?你有证吗?出了事你负责?”
胡忠梗着脖子:“不就是个塔吊嘛,我在老家开过拖拉机,差不多的东西。”
薛阳伯气得脸都白了:“拖拉机跟塔吊一样?你差点砸死人知不知道?”
我赶紧上前打圆场:“薛总,您消消气,这事是我的错,我没看好他们。”
薛阳伯转过身,盯着我:“李建民,我给你半天时间,把这事处理干净。不然,你就卷铺盖走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二叔从人群里挤出来,问我:“建民,咋回事?那个姓薛的骂你?”
我说:“叔,您跟我来。”
我带二叔走到工地角落,把话说开了:“叔,这里不招人。”
二叔脸色变了:“啥意思?”
我说:“工地上不缺人手,您的腿脚也不好,胡忠他们又没技术,来了也干不了活。”
二叔瞪着我:“你是不是不想管叔?”
我咬咬牙:“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
二叔突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建民,你别跟叔开玩笑。叔可是跟村里人说好了,说你这边缺人手,让大家跟着你干。你现在说不招人,你让叔怎么交代?”
我说:“叔,我可以给你们出路费,再给点补偿,你们回去行不行?”
二叔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抖了抖:“李建民,你良心让狗吃了?”
二叔推开我:“行,你不给我面子,我找你爸去。”
他掏出电话,打给我爸。
“哥,你儿子不认我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二叔在那头诉苦。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最后,他说完,挂了电话。
看了我一眼:“你爸说他马上来。”
05
当天晚上,我爸来了。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接他进宿舍,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看着我:“建民,你二叔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把工地的情况说了,把薛阳伯的态度也说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爸这里有六万块钱,你拿给薛老板,就当是工资。”
我愣住了:“爸,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薛总不让人情关系,”我说,“他把规矩看得很重。我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工地就乱了。”
我爸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规矩是人定的!你二叔是你亲叔,你不帮他,你让他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我看着那本存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就六万块。他舍不得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存了十几年。现在为了二叔,他把存折都拿出来了。
我说:“爸,我不能要您的钱。”
“那你要啥?”我爸站起来,“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二叔丢人?”
他自己的眼眶却先红起来。
我没见过我爸哭,可他那个晚上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
“建民,”他说,“爸一辈子没出息,在村里抬不起头。你不一样,你有出息。可你有出息了,也要顾着咱们家。你二叔再不好,也是你亲叔啊。”
我说不出话。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里。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难。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难到我想哭都哭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我爸站起来。
他把存折放在我手边:“钱你拿着,不管用不用,你先收着。”然后他走出去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亮了。
是二叔发来的消息:“建民,你爸来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你要是真不管叔,叔就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工地,正好看见二叔往外走。
我拦住他:“叔,你去哪儿?”
二叔笑了一下:“我去找薛总谈谈,他肯定愿意听咱们说话。”
我心里一惊:“薛总?哪个薛总?”
“就是你们老板啊,”二叔说,“我听说他姓薛,你叫他薛总。”
我说:“薛总在项目部,你去找他干嘛?”
二叔说:“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我去跟薛总说说,让他给你面子,给我们安排工作。”
我心里一阵慌乱。
二叔要是真去闹,薛阳伯肯定不给我好果子吃。我看着二叔往外走,赶紧追上去。
可二叔跑得快,转眼就没了影。
我跑回项目部,看见薛阳伯正坐在办公桌前。二叔站在他面前,正在说话。
“薛总,”二叔说,“我是建民的二叔。我来找你,是想说个事。我们这帮人,都是实在人,干了活肯定不偷懒。您给我建民一个面子,给我们安排一下。”
薛阳伯看着二叔,又看看我,眼神冷得像冰。
他把笔一放:“李建民,这是我跟你说的事,还是你二叔跟我说的?”
06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薛总,”我声音发干,“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薛阳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在工地搞裙带关系。你倒好,你二叔直接跑来找我!”
二叔在旁边接话:“薛总,您别生气,建民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薛阳伯转过身,盯着二叔:“你是谁我不管,我只认规矩。”
他指了指门:“你们都出去。”
二叔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住了。
我把他拽出项目部,走了一段路才松开。二叔甩开我的手:“建民,你咋这么怂?那个姓薛的咋这么横?”
我说:“叔,他是老板。”
“老板咋了?”二叔嗓门大起来,“老板就能欺负人?”
我没办法跟他解释。
我只能说:“叔,您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二叔瞪着我,气得跺脚:“李建民,你真给咱们姓袁的丢脸!”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下午,我没去工地。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抽了整整两包烟。我不想接电话,也不想回消息。我就想安安静静待会儿。
可电话还是响了。
是我爸。
“建民,你二叔跟胡忠他们,这会儿在外面闹起来了。”
我头皮发麻:“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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