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唐家老宅的年夜饭桌上,热菜刚上齐。

我夹了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小姑子唐静文突然伸脚——皮鞋尖上有一点油渍,她把脚搁到我碗旁边。

“嫂子,帮我擦擦。”

十双筷子停了。

我看着那只脚,脚踝上一条金链子晃得刺眼。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我慢慢放下筷子,侧过身,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唐君昊:“我要是掀桌子,你站哪边?”

他攥着酒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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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跟唐君昊回了婆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一圈人。唐静文靠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她就先开了口。

“哟,嫂子回来了。”

那语气,听着就不对劲。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牛奶、水果、保健品,塞了满满两个礼品袋。唐静文扫了一眼,瓜子壳往地上一吐。

“这牌子的牛奶,我公公都嫌寒碜。嫂子,你在外企上班,工资不低吧。”

我没接话。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静文你少说两句。

但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也往礼品袋上瞟了一眼。那眼神我懂——她也嫌不够。

唐君昊站在我旁边,换了拖鞋,没吭声。他就是这样的人,家里有什么事,他从来不当面说。

我拎着箱子往二楼走,楼梯拐角碰到姥姥。姥姥今年七十八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正扶着墙慢慢下楼。看到我,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我说不累。姥姥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看着挺丰盛。我帮着端菜、摆碗筷,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唐静文夹了一筷子鱼,嚼了两口,皱了皱眉:“妈,这鱼有点腥。”

婆婆立刻说:“是吗?我尝尝。”尝完说,“是有点腥,下次少放点料酒。”

我没说话。

那鱼是我来之前婆婆就已经腌好的,腥不腥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唐静文挑这个刺,不是冲着鱼去的。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唐君昊坐在沙发上跟公公看新闻,唐静文回了自己房间。

我一个人在厨房洗了二十分钟的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油烟机嗡嗡转着。

姥姥拄着拐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闺女,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习惯了。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她今年心情不好。年初她前头那个对象结婚了,听说请了她,她没去。”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

但我没接话。有些事,接了话茬就越说越深。

洗完碗回到卧室,唐君昊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了。我关上门,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你妹今天那话,你没听见?”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静文这半年心情不好,你让她说两句吧。”

我看着他的后背,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又是这句。

“就让她说两句。”

这三年,我听这句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声响透过玻璃传进来,喜庆得要命。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02

腊月二十八,婆婆一大早就把我叫起来了。

“怡然,今天包饺子。面和馅我都备好了,你来擀皮。”

我洗漱完下楼,厨房案板上放着半袋面粉、一大盆肉馅。唐静文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下楼,伸了个懒腰。

“嫂子,今天辛苦你了啊。”

那语气,像是老板在慰问员工。

我说不辛苦,撸起袖子开始和面。

面有点干,我加了点水揉着。擀皮这事我以前干得少,第一张皮擀出来,形状不太圆,边上厚薄也不均匀。

唐静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嫂子,你这皮擀得也太难看了吧。圆不圆方不方的,包出来能好吃吗?”

我捏着擀面杖,没抬头。

“我多练练就好了。”

她嗤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婆婆在客厅里说:“静文你也是,你嫂子干活就那样,你别老挑。”

听着像在帮我说话,可那语气里也带着嫌弃。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一上午。

面揉了三回,皮擀了六十多张,馅调了两大盆。中间婆婆进来看了两次,第一次说“盐放少了”,第二次说“馅剁得不够细”。

我没反驳,说下次注意。

其实那馅已经剁得很碎了,我胳膊都酸了。

中午十二点多,唐君昊下了楼。他看我一个人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

“饺子还没包好?”

我说快了,还差一点。

他哦了一声,走到客厅坐下,又拿起遥控器看电视。

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厨房里油烟机的嗡嗡声,客厅里电视的嘈杂声,还有唐静文时不时从楼上下来溜达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我觉得这房子特别大,也特别空。

下午两点,饺子总算包完了。

我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多个。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一片。

唐静文下楼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了句:“明天除夕年夜饭,你可得好好发挥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从门口消失。

我到底成什么了?

是这家的儿媳妇,还是这家的保姆?

晚上睡觉前,我终于没忍住,跟唐君昊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妹今天说什么了吗?”

他正脱衣服,随口问:“说什么了?”

“她说我饺子包得丑,说我干活不行。”

唐君昊把毛衣脱下来,顿了一下。

“她就那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窗户外面的烟花还在放,嘭嘭嘭的,一声接一声。

唐君昊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年嘛,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应他。

忍忍就过去了。

这六个字,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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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上午,舅舅一家来拜早年。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舅妈彭玉瑛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哎哟,怡然又在厨房忙呢?真是个能干媳妇!”

听着像夸我,可那眼神分明在打量我到底干了多少活。

小舅妈赵瑞芳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唐静文接了水果,嘴里说着“舅妈太客气了”,眼睛却往水果箱上瞟,估计在掂量这箱东西值多少钱。

我在厨房帮着沏茶倒水。姥姥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腿上盖了条毛毯。她叫住我。

闺女,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姥姥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看她那表情,不像闲话家常的样子。

她拉着我的手,那双手很瘦,骨头硌得慌。

“你知道你小姑子为什么老跟你过不去吗?”

我摇了摇头。

姥姥叹了口气。

“她心里头有个结。”

“什么结?”

“她觉得你抢了她哥。”

我愣了一下。

姥姥继续说:“你嫁进来之前,君昊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管。你嫁进来之后,君昊把钱收回来了,你小姑子就不高兴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姥姥说,“是冲那个钱。

我脑子里突然清明了很多。

原来是这样。

唐静文三十岁了,谈过对象,没成。她在家里的地位,一部分是婆婆宠出来的,另一部分,是她替家里管钱管出来的。

我一嫁进来,这些就全变了。

她现在这个态度,与其说是针对我,不如说是舍不得她哥哥那座靠山。

姥姥拍了拍我的手:“闺女,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晚上,怕是要出事。”

我看着她。

她没再说下去。

晚上,舅舅一家留下来吃饭。

唐静文在饭桌上又开始挑刺。先是说我炒的菜太油了,又说我炖的汤太淡了。舅妈们在旁边打圆场,说“过年嘛,差不多就行了”。

婆婆也说:“怡然,你明天用心做。”

用心做?

我哪天不用心做?

饭吃到一半,唐静文突然说:“对了嫂子,明天晚上,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别给我们老唐家丢人。”

一句话,说得桌上的气氛有点僵。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唐君昊看了唐静文一眼,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但这次,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晚上回房,我没先开口。他也没说话。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被子。

过了很久,他突然说了一句:“怡然,你是不是很难受?”

嫁进唐家三年,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我说:“有点。”

他没接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04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开始准备年夜饭。

婆婆给了我一张菜单,列了十个菜。红烧鱼、四喜丸子、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炖鸡、油焖虾、凉拌三丝、蒜蓉娃娃菜、宫保鸡丁、拔丝地瓜。

我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

洗菜、切菜、腌肉、炸丸子。

油锅噼里啪啦地响,我的胳膊被油星子溅了好几个泡。火辣辣地疼。

唐君昊下楼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

“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

婆婆不会让他进厨房,说“男孩子不该干这个”。唐静文更不会帮忙,她在楼上化妆打扮,说要“美美地过年”。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从两点站到六点。

腰酸得快直不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姥姥拄着拐杖走进来。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忙。

“闺女,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没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塞到我手心里。

“放口袋里,累的时候吃一颗。”

我看着那块糖,突然鼻子有点酸。

姥姥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慢慢走出去了。

六点半,凉菜上桌了。七点,热菜开始一道一道往外端。

唐静文从楼上下来,穿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了,化了妆。看起来确实挺精神。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眼凉菜,说:“摆得还行。”

就这三个字。没夸,也没贬。

我擦了擦厨房台面,解下围裙,在餐桌边坐下来。

这是年夜饭。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一顿饭。

婆婆坐在上座,旁边是公公。姥姥坐在婆婆旁边,然后是舅舅、舅妈们。我和唐君昊挨着坐,唐静文坐在他另一边。

十个人。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色香味都还行。

婆婆先举杯:“过年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大家都端了杯子。

我喝了口水。

接下来,就不太对劲了。

唐静文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嚼了两口,皱起了眉头。

“嫂子,这两有点老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四喜丸子,吃了一口。

“这个也咸了。”

婆婆也跟着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是有点咸,怡然你下次少放点酱油。”

我说好。

唐静文又夹了糖醋排骨,嚼了两口,哼了一声。

“这个炸太久了,肉都有点干。”

桌上其他人,都没动筷子。

我攥着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

嫂子,”唐静文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你做了三年饭了,水平怎么还在原地踏步?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刚要开口说话,她突然把脚伸了过来。

那只脚,穿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锃亮。但鞋尖上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刚才夹鱼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

她把脚搁到我碗边的桌上。

“帮我擦擦。”

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只脚,看着那条金链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时间好像慢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慢慢放下筷子。

侧过身,看着旁边的唐君昊。

他的脸有点白,但表情还算平静。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他没说话。

“我要掀桌子,你站哪边?”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三秒钟,比一整年都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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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秒后,唐君昊放下了酒杯。

他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什么声音。

但桌布上油花的晃动,所有人都看得到。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