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深秋的那个下午,我刚把药篓子背上肩头,就听见溪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

我拨开灌木丛走过去,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趴在大青石上,身下的水全红了。

她抬起脸来,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哥,别报官。”她用气声说的这四个字,把我的命拐到了另一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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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七。

厂里难得停电检修,我跟工友借了辆二八大杠,骑了四十分钟到后山采五味子。

李玉珍入秋就咳嗽,老中医说五味子泡水能止咳,我想着多采点晒干了存着。

后山那片林子我熟得很,哪棵树下有蘑菇、哪条沟里有野葱,闭着眼都知道。

那天运气不错,爬到半山腰就看见一丛五味子,挂得满藤都是,红得发紫。

我正摘得起劲,隐约听见下面溪边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了。

我没多想,顺着坡滑下去。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靠近大青石那片水洼已经被染成暗红色。

一个女人趴在石头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头发散开糊了满脸。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跳河了,赶紧过去把她拖上岸。

翻过身来我才看清楚——她左肋到腰侧有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在外面,血还在往外渗。

身上还有好几处伤,胳膊上、后背上,深浅不一,像被人拿刀砍过。

我当时腿就软了。

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顶多见过谁划破手指头,哪见过这种阵仗。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报警——山下就有村委的座机,打给派出所,二十分钟就能来人。

可我刚转身,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裤脚。

那女人睁开眼了。她的眼珠子很亮,亮得不像是受了这么重伤的人。“大哥,”她声音跟蚊子似的,但咬字特别清楚,“别报官。”

“你伤成这样,不报官咋整?”

“报了官……我就没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暗了暗,抓着我裤脚的手指却在使劲。

我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那条染红的小溪,心里头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

我能怎么办?

把她扔这儿,就算是秋天,山里入夜也凉,她活不过今晚。

背回去,李玉珍肯定骂我多管闲事。

我咬了咬牙,蹲下来把她扶到我背上。

她身上全是血,滑溜溜的,我费了好大劲才稳住。走了两步她就疼得倒吸冷气,牙齿咬得咯吱响,但硬是没喊出声。

从后山到我家,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一路上她断断续续喘着气,有几回我觉着她没动静了,赶紧把她放下来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李玉珍正坐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我背上驮着个血人,“啊”了一声,手里的豆角盆翻在地上。

“赵强你疯了!这是谁?”

“我也不认识,”我把人放到炕上,“在后山捡的。”

“捡的?你当是捡蘑菇呢!”

李玉珍嘴上骂着,手上却没闲着。她跑进屋翻出药箱子,又去厨房烧了锅开水。她这人就这样,嘴上再厉害,心里头比谁都软。

我俩忙活了小半天才把那女人的伤口处理好。李玉珍拿白酒给她消毒的时候,她疼得浑身哆嗦,牙关咬得死紧,愣是没吭一声。

到了晚上,那女人发起高烧来,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李玉珍用湿毛巾给她擦身子,我不敢看,躲到外屋去抽闷烟。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

我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脑子都是她身上那些刀伤,还有她说的那句“报了官我就没命了”。

她到底是谁?

怎么会伤成那样?

我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不想了。人都救了,总不能半道上把人扔出去。

02

那女人昏迷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她突然睁开眼,把我吓了一跳。我正坐在炕沿上打盹,一睁眼就看见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里头的光比前两天亮多了。

“水……”她哑着嗓子说。

我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喝完又躺下去,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气。

“我叫宋月婵。”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大哥,麻烦你了。”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是咋弄的?”

宋月婵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过去了。然后她说:“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我当时心里就不太得劲。我冒着风险救了你,你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可看她那副虚弱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追问。

宋月婵在我家养了半个月。

她身上的伤好得挺快,头一周还下不了炕,到第二周就能扶着墙慢慢挪到院子里晒太阳了。

李玉珍给她熬了鸡汤,她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嫂子,你心好。”她说。

李玉珍摆摆手:“得了吧,我是怕你死在我家炕上,晦气。”

宋月婵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些日子我白天去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吃饭。宋月婵不怎么说话,但手脚利索——能下地之后,她帮李玉珍摘菜、扫地、包饺子,什么活都抢着干。

有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缝衣服,李玉珍的。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很认真,针脚细密整齐。那画面让我觉得她不像个逃命的人,倒像个普通姑娘。

“你手真巧。”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妈教我的。她说过,女人不管到啥时候,都得会伺候自己。”

“你妈呢?”

“不在了。”

我没敢再往下问。

临走前一天,宋月婵跟李玉珍去赶集。

回来的时候她拎着两斤桃酥,说是给我儿子买的。

我儿子那会儿才八岁,在姥姥家住着,她没见过。

她说:“替我谢谢孩子,占了他的炕,他心里不乐意了吧?”

我笑了笑:“小孩子哪儿有那么多讲究。”

那天晚上,李玉珍在厨房熬鸡汤,我一个人在堂屋摆桌子。宋月婵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贴的年画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天的眼神,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宋月婵要走。

她穿着一身李玉珍的旧衣服,虽然不合身,但收拾得挺利索。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巴掌大小,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字又像是画。

“大哥,这个你替我收着。”她把布条塞到我手里,“将来要是有人来拿,你就给他。要是没人来……就当没见过。”

我接过布条翻了翻,看不懂。

“这是啥?”

你甭管了。但有一点你得记住——”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特别认真,“别让外人知道这东西在你这儿。

说完她冲李玉珍鞠了一躬,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往村口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但走得挺稳。走到小桥那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去,这次没再回头。

我捏着那块布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看不明白。

“啥东西啊?”李玉珍凑过来。

“不知道。”

我随手把布条塞进了堂屋的炕洞里。那炕洞我平时放点零碎东西,很少翻。塞进去之后我就没再管它。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宋月婵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河里,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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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晃就是七年。

一九九九年冬天,我所在的机械厂倒闭了。

那天厂长在车间门口贴了张红纸,说厂子被收购了,工人全部下岗,每人补发三个月工资。

三百多号人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风呼呼地吹,把那张红纸吹得哗哗响。

我蹲在厂房门口抽了一下午烟。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手指头被机器压断过两回,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玉珍倒是看得开。她在街口给我盘了家小门面,二十来平米,支了三张桌子,挂了个牌子——“强子面馆”。

我不会别的,就会做面。

揉面、醒面、拉面,这些年在后厨跟西北来的老师傅学了一手。

李玉珍负责炒臊子,她做的肉酱那叫一个香,街坊邻居都夸。

面馆开起来之后,生意还不错。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个一千多块。虽然比不上厂里上班时候的安稳,但好歹饿不着肚子。

二〇〇〇年三月,儿子赵磊考上省城大学的消息传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面馆里忙活,李玉珍举着录取通知书冲进来,脸上又笑又哭:“赵强!你儿子考上大学了!”

我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儿子争气,发愁的是学费。省城的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七八千。

我可劲儿干了两个月,把夏天攒的钱全凑上,又跟李玉珍的娘家借了两千,总算是把儿子的学费凑齐了。

送赵磊去省城那天,我跟他喝了顿酒。

爷俩坐在面馆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人一瓶啤酒。儿子说:“爸,等我毕业了,接你和我妈去城里住。”

我笑了笑:“得了吧,你爸就一开面馆的命。”

“开面馆的咋了?我又没嫌弃你。”

我眼眶有点发酸,赶紧把酒干了。

八月底,李玉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旅游宣传单,上面印着新马泰七日游的广告,蓝天白云、金顶寺庙、沙滩海浪。

“咱也出去走走呗。”她说,“这辈子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得花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一个人三千五。”

“三千五?咱俩就是七千!”

咋了,你儿子大学都考上了,还不能让你媳妇出去看看?

李玉珍的脾气我清楚,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咬咬牙,把面馆账上的钱全取出来,报了个双人团。

出发前一天,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李玉珍让我把户口本找出来,要办什么手续。

我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最后想起户口本应该塞在堂屋炕洞里了。我跪在地上,把胳膊伸进炕洞里掏。

户口本摸到了,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根生锈的铁钉、一本九三年的旧挂历、一个空烟盒。

还有一块灰扑扑的布条。

我拿出来抖了抖灰,认出来了——是七年前宋月婵塞给我的那块。

布条上的符号还在,模模糊糊的,但比七年前暗淡了不少。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看不懂。

这玩意儿还在呢。

我想过扔了,但转念一想,人家当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托付的,扔了不地道。

我又把它塞回炕洞里了。

当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这块破布条会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04

二〇〇〇年四月十二号,我们登上了飞往曼谷的航班。

那是李玉珍头一回坐飞机。她紧张得不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嘴抿成一条线。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着眼,嘴里念叨个不停。

“你这是念啥呢?”

“念阿弥陀佛。”

“人家空姐说了,飞机上不能烧香。”

“你少贫嘴。”

等飞机平稳了,她总算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强,这云彩真好看。”

我笑了笑,在心里头算了笔账。这趟出来,机票、团费、零花钱,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够我卖两千碗面条。

但我看着李玉珍扒着窗户看云彩的样子,觉得这钱花得也不算冤枉。

飞了五个多小时,飞机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

旅游团有三十来号人,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导游,姓刘,嗓门挺大,在飞机上就交代好了:“下了飞机别乱跑,跟着我走,先去取行李,然后过海关,出了航站楼大巴在等咱们。

我们这些头一回出国的,一个个老老实实跟着。

取完行李,推着车往外走。

刚走到航站楼出口,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很多人同时跑步。

我好奇地伸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六辆军用吉普车堵在航站楼门口,排成半圆弧形,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全部打开,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跳下来,手里端着枪——是真的枪,黑漆漆的枪管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整个通道瞬间安静了。

所有旅客都停下来,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拦住。李玉珍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赵强……这是咋了?”

“没事,别慌。”

我当时想的是,估计是哪个大人物要下飞机,来安保的。

领队小刘也懵了,拦着大家不让往前走:“等等等等,先别出去,好像是那边有情况。”

可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就朝这边走过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黑黑瘦瘦的,穿着深绿色军装,肩上有星星。

他径直穿过人群,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走到我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是你,赵强?”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我是……你们找我有事?”

他没回答。一挥手,两个士兵冲上来,二话不说就架住了我的胳膊。

李玉珍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她想去拽那些士兵,被其中一个轻轻一推,趔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李玉珍!”我急了,拼命挣扎,但那两个士兵力气大得出奇,像两把铁钳子似的夹着我。

“别碰我媳妇!有啥事冲我来!”

那个军官看了李玉珍一眼,又看了看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气质高贵,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愣住了。

那是宋月婵。

虽然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虽然神态气质变了太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那眼神我忘不了。

军官收起照片,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她的东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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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被塞进吉普车第三排。

李玉珍也被带上来了,坐在我旁边,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一直在发抖。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那是一座庄园,很大,很气派。

铁门很高,上面雕着花纹,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保安。

车开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柏油路,两边种着棕榈树,树后面是大片大片的草坪,修剪得齐齐整整。

庄园里头有好几栋房子,主楼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门口有喷泉。车子在主楼门口停稳,两个士兵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押着我往里走。

李玉珍也想跟着,被拦住了。

“你们别碰她!”我喊了一声。

那个瘦黑的军官朝李玉珍努了努嘴,示意放她过来。李玉珍小跑着跟上来,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进到客厅里头,我才知道啥叫有钱人的生活。

那客厅至少有一百平米,铺着浅色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一幅我不认识的大画。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点,还有一个花瓶,里头插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花。

李玉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整个人缩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坐。”军官指了指沙发。

我和李玉珍坐下了,但屁股只敢沾一半。旁边站着四个士兵,枪都挂在胸前,像四尊门神。

等了大概五分钟,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

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大概三十岁左右,个子不矮,走路的姿势挺直,像是受过什么训练。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

她突然开口:“赵叔叔?”

她用的是中文,标准的普通话,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又愣住了。这声“赵叔叔”叫得我猝不及防,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她为啥要这么叫我。

你是……

“我叫林若溪。”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我妈叫宋月婵。”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照片上是宋月婵,年轻的时候,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跟我记忆里那个浑身是伤、缩在我家炕上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你说……你是她女儿?

林若溪点点头。

“我妈七年前没死。”她说,“她是假死脱身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当年她从我家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没死了?”

“她后来去了缅甸,在那里待了两年。一九九五年年底,阿莱克斯叔叔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在仰光郊区出了车祸,车翻进山沟里,人当场就没了。”

“那你怎么……”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林若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遗体被当地村民火化了,我只拿到一盒骨灰。”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宋月婵死了?那个在我家喝过鸡汤、帮我媳妇摘过豆角的女人死了?

“赵叔叔,”林若溪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妈留给你的那块布条,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