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冕冠,九道垂旒,一百六十二颗五色玉珠。

它静静地立在山东博物馆的展柜里,通高十八厘米,綖板前圆后方,藤篾编成的冠胎上敷着罗绢黑漆,镶着金圈金边。

冕冠两侧的梅花金穿里贯着一支金簪,綖板前后各垂下九道旒,每道旒上串着九颗红、白、青、黄、黑的玉珠,板下横着玉衡,衡两端垂着两根黑色丝绳,绳端各系一枚青玉充耳。

这是中国目前唯一保存完好的明代初期冕冠实物。

六百多年前,它曾经戴在一个十九岁少年亲王的头上。

那少年叫朱檀,朱元璋的第十子,谥号“荒”——一个父亲送给儿子的最后一个字。

洪武三年二月丁丑,南京的皇宫里添了一个男婴。

两个月后,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被敕封为鲁王。

朱元璋派人前往曲阜祭孔,同时代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子行祭告鲁国山川之礼。

祭告碑文写得明白如话,很可能是朱元璋亲笔或口授:“朕以一身渡江,始立太平郡,次驻金陵,于今十六年。

枝叶茂盛,子孙十有一人。

已命长子为太子,其余幼者,于今年四月初七日皆封王爵。

以第十子檀国于鲁,境内山川之祀,王实主之。

因其年幼,未能往祭,欲令作词以奉献,其词并非已出,然久不告神,朕心甚欠。

今朕以词实告,遣使赍香帛,陈牲礼,申祭告,惟神鉴之!”

字里行间的爱怜,溢于言表。

这个孩子的母亲是郭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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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不是寻常人家,父亲郭山甫善于相面,在朱元璋尚未发迹时便断定此人必成大器。

两个哥哥郭兴、郭英都是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的悍将,以功封侯。

郭宁妃在马皇后、李淑妃去世后统摄后宫。

朱檀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子凭母贵,朱元璋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超出许多皇子。

朱檀也确实争气,自幼聪慧过人,谦恭下士,博学多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朱元璋特意设置翰林院博士一职,让张庸担任此职,作为鲁王的老师。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孩子在十九年后会得到一个“荒”字。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下旨建鲁王宫殿于兖州。

洪武十八年三月,十五岁的朱檀奉旨成婚,迎娶信国公汤和的二女儿为正妃。

汤和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将领之一,也是诸多大案中少有的幸存者。

把女儿嫁给朱檀,足见朱元璋对这个儿子的厚望。

同年十月,朱檀携王妃离开南京,在兖州护卫军士的保护下前往封地。

兖州从此升为府,辖四州二十三县。

少年亲王初到封地的那几年,兖州的百姓大概还感受不到什么异样。

史书上说朱檀“好文礼士,善诗歌”。

他在府中设宴款待文人,吟诗作赋,看起来是一个合格的藩王。

但兖州离南京太远了,千里之外的宫墙管不住一个十五岁少年心中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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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檀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和王妃汤氏在兖州城外建了一座园林,时常到里面居住,夜不归宿。

这在朱元璋看来是大逆不道——《皇明祖训》对宗室的行动举止做了明确规定,朱檀此举无异于挑战皇权。

但这还不是最让朱元璋愤怒的事。

朱檀迷上了炼丹。

这不是什么风雅的消遣。

他和王妃四处寻访道士,听信方士之言,烧炼所谓的长生仙丹。

炼丹需要药引,道士们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要求:需要一百个八岁的男童,阉割之后入药。

汤氏竟然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鲁王府的人在兖州境内大肆搜罗年幼男童,明抢明夺,兖州百姓人人自危。

那些孩子的父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王府的人带走,再也回不来了。

兖州之地,民怨鼎沸。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朱元璋的反应可想而知。

他立刻下诏,命禁军统领郭英前去捉拿鲁王夫妇。

郭英是朱檀的亲舅舅,派他去,朱元璋的心思不难揣测——既要惩戒,又要保全。

但这一次,朱元璋没有手软。

鲁王朱檀被处以髡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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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上古刑罚,将全身毛发剃尽。

在那个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这是一种极具侮辱性的惩罚。

王妃汤氏则被判处凌迟。

明《太祖皇帝钦录》记载了朱元璋的原话:“鲁,至无礼,其妃当凌迟处死。”

最终念及汤和之功,赐其自尽。

这一年是洪武二十年,朱檀二十岁。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为了安抚汤和,朱元璋又将汤和的小女儿嫁给朱檀为继妃。

朱檀返回封地后,表面收敛了许多,骨子里却丝毫未改。

他继续沉迷于炼丹服药,不思保身,恣为淫亵,服食“龙虎固真丹”“无比山药丸”之类的壮阳丹药。

《御制纪非录》中记载了朱檀的诸多恶行:打死淮安毕指挥,打伤储指挥几乎致死,打伤护卫指挥几乎致死,先为赴京时不行精洁身体便祭祀所过山川,用酒泡饭昏醉在船,纵容王妃出宫远游孔林,兄长燕王、齐王经过封地时不出迎接,用弓射老师张庸,打死宦官两名。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字:荒。

丹药终于要了他的命。

洪武二十二年,朱檀因过量服食丹药,双目先失明,继而毒发。

十二月十六日,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亲王死在兖州。

按照中国传统记年用虚岁,是二十岁。

讣闻传到南京,朱元璋的反应是“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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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的是儿子死了,怒的是死法如此荒唐。

《明史》记载了朱元璋的选择:“父子天性,谥法公义,朕不得以私恩废公义,可谥荒。”

“荒”是什么?

谥法解曰:“好乐怠政曰荒”“外内从乱曰荒”“昏乱纪度曰荒”。

这是一个父亲送给儿子的最后一个字,也是一个皇帝送给一个藩王的最后裁决。

《太祖实录》中收录的谥册写得更为直白:“昵比匪人,怠于政事,屡常屈法伸恩。

冀省厥咎,乃复不知爱身之道,以致夭折。”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但朱元璋终究是父亲。

他恨这个儿子,恨到要给一个恶谥,恨到要剃光他的头发。

但他还是按照亲王礼制,为朱檀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寝。

陵园位于邹城东北二十五里的九龙山南麓,占地七万平方米。

南北长二百零六米,东西宽八十米。

前有神道和金水桥,陵门为歇山单檐建筑,红墙黄瓦。

从陵门到地宫前的明楼,每组建筑随山势逐级向上抬升。

整个陵园形制与北京定陵相似,却早于定陵二百三十年。

这是明代其他藩王陵墓中都没有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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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荒王陵因此被称为“明代亲王第一陵”。

地宫深于地表二十多米,凿石开圹,以砖砌室。

墓道全长七十多米,正直向南。

墓门用大块石料整体雕琢而成,高两米四,宽两米二五,正面分布九排八十一颗螺状门钉,镶着铁制鎏金铺首衔环,门上扣着大铁锁。

墓室通长二十米六,分前后两室。

前室正中置一大缸,缸内有一铁灯芯座,那是万年灯。

后室中央设一张红御案,案西侧有一个蓝顶宝匣,内盛“鲁王之宝”贴金木印。

后室为棺室,中部是磨光砖砌的须弥座式棺床,上面放置楠木棺椁。

朱檀在棺内身着龙袍,系玉带,戴圆顶小帽。

六百多年后,邹城群众在九龙山开挖防空洞时发现了墓道。

1970年春至1971年初,山东省博物馆对这座大墓进行了有计划的发掘。

考古人员打开尘封已久的墓门,清理出一千一百余件(组)随葬品。

织金缎龙袍、九缝皮弁、金镶玉透雕玉带、唐代的“天风海涛”琴、宋高宗题诗扇面、元代钱选白莲手卷、元版古籍、戗金云龙纹漆箱、青白釉云龙纹罐。

从家具衣物到乐器文房,从车马仪仗到生活器用,无所不包。

一个十九岁亲王生活的方方面面,被完整地封存在地下,直到重见天日。

其中就有那顶九旒冕。

冕冠通高十八厘米,綖板长四十九点四厘米,宽三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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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篾编织的冠胎上敷着黑色罗绢,髹以黑漆,镶着金圈金边。

冠两侧有梅花金穿,贯一支金簪。

綖板前圆后方,板前后各系九道垂旒,每道旒上串着红、白、青、黄、黑五色玉珠九颗。

前后合计一百六十二颗。

板下有玉衡,衡两端垂着黑色丝绳“玄紞”,丝绳垂至耳处系着青玉充耳。

每一处细节都符合明代亲王的冕冠规制:天子十二旒,亲王九旒。

这是等级,是秩序,是天家威仪。

但戴上这顶冕冠的那个人,活成了一个笑话。

朱檀不是没有机会。

他的起点比大多数人都高。

母亲是统摄后宫的宁妃,舅舅是开国功臣,父亲是开国皇帝。

他自己“谦恭下士,博学多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十五岁就藩兖州时,朱元璋把整个兖州府交给他,辖四州二十三县。

他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洪武二十一年六月十二日,王妃汤氏为他生下了世子朱肇煇。

一个藩王该有的,他都有了。

然后他把这一切都毁了。

毁在丹药上,毁在荒唐上,毁在不知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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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给他的评价只有寥寥数语:“鲁荒王檀,太祖第十子,洪武三年生,生两月而封,十八年就藩兖州,好文礼士,善诗歌,饵金石药,毒发伤目,帝恶之,二十二年薨,谥曰荒。”

几十个字,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

朱元璋对他的评价是“荒唐,实在荒唐”。

“荒”这个字,从此成为朱檀的代称。

但奇怪的是,朱元璋恨归恨,骂归骂,却还是给了他一座亲王第一陵,还是让他穿着龙袍下葬,还是把那顶九旒冕放在了他的身边。

父子之间的情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朱元璋可以一边说着“朕不得以私恩废公义”,一边为这个不肖之子建造超越规制的陵寝。

他可以一边赐下恶谥,一边让儿子享受死后六百年的哀荣。

这种矛盾,恰恰是“人”的温度。

朱檀死的时候,世子朱肇煇刚刚满月。

这个在襁褓中失去父亲的孩子,后来袭封鲁王,在位六十三年。

他与朝廷保持了极好的关系,永乐年间主动提出“罢王府护卫月米,令其屯种自食”。

永乐十四年,成祖朱棣北巡南还经过济宁,朱肇煇前去迎驾,成祖见他“周旋进退甚有仪度”,十分喜欢。

龙船行到徐州附近的利国驿时,成祖竟做了一个梦,梦见朱肇煇谦恭地陪自己说家常话。

醒来后便做了一首诗,差专人连同财物赐给鲁府。

诗序中说:“朕每见尔,喜朕弟之有子也;不惟朕之慰悦,仰惟皇考妣在天之灵亦必鉴悦,俾尔永享福禄、子孙蕃昌,世为藩辅、宗社绵万年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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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肇煇后来把这首诗刻在了碑上。

一个荒唐的父亲,一个恭谨的儿子。

父子之间的反差,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写在了同一块碑上。

鲁藩在朱檀之后传了十代,与明王朝相终始。

明末监国的鲁王朱以海,是朱檀的九世孙。

一个荒唐的始祖,一个亡国的末代,中间隔着两百多年的兴衰。

而那顶九旒冕,从朱檀的头上摘下,放进他的墓中,六百多年后又从地下取出,放进了博物馆的展柜。

今天的人们站在展柜前,透过玻璃看那顶冕冠。

一百六十二颗五色玉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人知道它们曾经在朱檀的头上晃动过多少次——在他祭祀的时候,在他行礼的时候,在他纵情声色的时候,在他吞下最后一颗丹药的时候。

那些玉珠曾经垂在他的眼前,遮挡他的视线,提醒他“非礼勿视”。

但他终究视而不见。

充耳垂在他的耳旁,提醒他“非礼勿听”。

但他终究听而不闻。

一顶冕冠,九道垂旒,一百六十二颗珠子。

它见证了朱元璋对一个儿子的爱与恨,见证了一个少年如何从“好文礼士”走向“昏乱纪度”,见证了一个父亲如何在“私恩”与“公义”之间做出选择,又如何在选择之后为儿子修建了一座超越规制的陵寝。

它见证了所有这一切,然后沉默地躺在展柜里,任凭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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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檀的故事提醒人们:生在帝王家从来不是幸福的保证。

朱元璋给了朱檀一切——封地、王妃、俸禄、恩宠。

但朱檀回报给父亲的,是一个“荒”字。

那顶九旒冕戴在头上的时候,一定很重。

一百六十二颗玉珠的重量,加上綖板、金圈、玉衡的重量,再加上一个藩王必须承受的责任的重量。

朱檀大概承受不住。

所以他选择逃避,逃进丹药的幻梦里,逃进荒唐的享乐里,直到把自己逃进坟墓。

他的墓里有一千一百多件随葬品,每一件都是当时最好的工艺。

但他真正留下的,只有那顶冕冠,和一个“荒”字。

万历年间,有人路过鲁荒王陵,写了一首诗。

诗曰:“如今犹念鲁荒王,诗赋文章盖庙堂。

只惜平生多信道,青春年少便夭亡。”

诗写得不算好,但意思明白:人们记得的,是他“诗赋文章盖庙堂”的少年时光,而不是他“平生多信道”的荒唐岁月。

这大概是历史对一个人最大的善意——记住他最好的样子,原谅他最坏的样子。

但那顶九旒冕不会原谅他。

它静静地立在展柜里,九道垂旒纹丝不动,一百六十二颗玉珠默然无语。

它用六百年的沉默,讲述了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