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春天,北京地图局印出了最新版《大清分省舆地图》,摊开来一看,“二十三省”四个字醒目地印在封面上。与一百多年前明成祖永乐年所划定的“两京十三省”相比,多出的省份究竟是哪十个?不少老派学者当时就围着地图争论起来,“到底是哪些地方凭空‘冒’了出来?”

先把时针拨回到明末。明代的十三省分别是浙江、江西、福建、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湖广、四川、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加上北京、南京两京,但两京在制度上属于直隶地区而非省份。清军入关时,并没有急着动这些格局,关内仍然遵循明制:设省者限于长城以南,塞外只是旗地与将军辖区,并未纳入省级建制。直到顺治八年之后,局面才迅速变化。

变化首先发生在直隶。过去的北直隶因皇都所在而独立于省制之外,只有府、州两级。康熙八年,在保定设巡抚衙门,直隶自此冠名为“直隶省”,成了第一块新增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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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这一时期,南直隶因南京易帜被改称“江南省”,但此名只存续了三十余年。进入康熙中前期,江南运道繁忙、行政幅员过大——苏州商人一句“买卖都挤到南北货栈里”说出了治理难度。于是江南一拆为二,苏州为江苏布政使驻地,安庆继凤阳之后成了安徽布政使落脚点。江南不见了,江苏、安徽双双站上舞台,这一拆带来了第二、第三个新省。

同一时间段,千里之外的关中与陇右,也出现分家。陕西本就辖区辽阔,西安到兰州的驿程单程足有三千余里。康熙六年,一纸上谕把右布政使司迁往兰州,甘肃布政使司由此与陕西分途,第四个新省诞生。

湖广更大,面积相当于今日的法国。水陆交错的荆襄和山岭纵横的湘、桂在一张地图里难免掣肘。清廷在康熙六年仿照陕西做法,把武昌与长沙各立布政使司,湖广正式拆分为湖北、湖南,这一次同样只净增一个省,却在名义上同时出现了湖北、湖南第六、第七两个新成员。

到了乾隆中期,大一统面貌初定,但真正让明清版图出现“跳远”式增量的,却是西北与东北。乾隆二十年间,伊犁河谷战尘未息,平定准噶尔后,新疆被置为将军辖区。光绪十年,新疆正式设省,省治迪化(今乌鲁木齐),第八个新省就此补上。清廷用此举告诉中外:西域已列版图,行政成文。

海峡对岸的台湾,自乾隆二十四年对岸设府以来,一直受福建省节制。甲午甲辰之间,西洋新政风吹进紫禁城,光绪十一年,台湾升格为省,省城台北,成了第九位新丁。可惜十年后马关条约,台湾脱离清统治,历史留下巨大遗憾,但“台湾省”已然写进了《大清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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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空缺由东北填补。早在康熙年间,东北分设奉天、吉林、黑龙江三将军,但仍未入十八省序列,只在京师军机处直辖。1907年,清廷在奉天府、长春厅、黑龙江省垣齐齐建抚署,三块黑土地“戴帽”成省:奉天、吉林、黑龙江——第十、十一、十二?先别忙,细看数字:三进两退的规则在这里再次上演。因为明代十三省中并无对东北的对应建制,所以这三省一起只挤掉了“湖广”那个旧名所空出的一个名额,仍旧合计算作净增三省。前文列表加总便出现实打实的“第十个”新省——奉天、吉林、黑龙江只列其一即超额?其实答案是:多出的名目按制度层面只需比对实数,湖广被拆出湖北湖南,江南化身江苏安徽;陕西再生甘肃,北直隶独立为直隶;加上新疆、台湾、奉天、吉林、黑龙江,其中任选十项即可补齐二十三省。学界通行的归并方法是把东三省视为一个整体对标明代无此区,于是“十省”列表如下:

直隶

江苏

安徽

湖北

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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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

奉天

吉林

黑龙江

台湾

新疆

东三省在统计时往往合并为“关外三省”计一名,即奉天、吉林、黑龙江并作“东北省份”,这便符合题目中的“多出十个”,而实际行政建制则确确实实是三省并列,这点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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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个新增单位的出现,并非简单地把地图往外涂色那么轻松。背后既有顺治、康熙年间对内地旧制的校正,也有乾隆、嘉庆时期西北经略的推进,更有晚清中兴派面对列强时仓促推行的“东三省行省化”。每一次“添省”,都意味着一套在地官署的重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提学、按察及盐运诸道,相应军政体系同时铺开,钱粮册籍亦须重新丈量。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分设布政司”六字,在乡都河川间落实,却少不了年深日久的征税、驿路、军屯与移民。

有学者用“条分缕析”四字来形容分省逻辑。向内,要把臃肿省份切割成便于管理的中号单位;向外,要把原本不设省的将军辖区改编进吏治序列。如此一来,江南绸都的丝银能快些汇北京,湘鄂边区的兵耗可按省上报,西北屯田的收成也能直接入户部账册。对于皇帝而言,省份的增减,是财政、军务与礼制同步调整的结果,更是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一信念的行政注脚。

当然,督抚名气大,真正动笔批钱粮、签公文的却是布政使。康熙曾言:“抚纲在省,条流所系,布政实居其任。”换句话说,只要在某地安插了布政使司,旁人再争,也得承认那里已经成了一省。安徽布政使长期赖在江宁办公,且拖到乾隆二十五年才迁安庆,正说明“纸面省份”到“实体省份”之间,还有一段磨合期。

翻回1909年的那张《大清分省舆地图》,省界纵横,东三省外还有鼓动已久的“蒙古省”“青海省”标注了虚线,似乎在为未来铺路。可惜天不假年,三年后辛亥枪声响起,清廷江山告终,“省”的棋子却被后继政府沿用至今。人们常说历史像河流,其实更像一幅被不断涂抹的地图:颜色在变,线条在动,省名或增或减,但背后的逻辑——在统一中追求可控的地方治理——却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