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万历援朝战役的史料时,看到一则史料非常有意思,主人公是朝鲜大臣和朝鲜国王,可能是宣祖三十一年(1598年)左右,朝鲜国王李昖与臣下讨论对日作战战术时的对话,出自朝鲜王朝时期的史书《宣祖实录》(或相关“宣祖修正实录”及李舜臣、柳成龙等人的文集记录,常见于《乱中杂录》或《惩毖录》等关于壬辰倭乱的文献)。文中提到的“岛山之战”是壬辰战争后期(1597-1598年)明、朝联军与日军在蔚山附近的一场重要战役:
“我国人见贼, 则先溃以走为能事。将则虽不忠, 畏有军律, 不敢先走。军之走者, 不可胜诛, 惟其不可胜诛, 是以走耳。倭贼虽不能射, 两矢之间, 忽焉到前, 我国之人虽曰善射, 远则不中, 近则倭剑可畏。发矢之后, 恐其短兵来接, 未得发矢, 射亦不足恃矣。倭虽善用剑, 我国人若持剑而进, 则可以敌矣。我国人则不能如此, 皆以走为善策, 走且不及, 则为贼所杀。贼见我国之人, 或走或死, 乐为之赴战。是以, 倭之气增长; 我之气沮丧矣。臣曾从(道山)〔岛山〕之战得见, 麻贵所率㺚子二百余名, 皆持环鞭, 乱打如雨疾雷, 不及掩耳, 铳筒亦不暇放。贼兵之走, 亦如我国人之走, 以此见之, 铳筒於马战, 亦末耳。” 上曰: “倭亦不及放炮耶?” 时言曰: “不及放矣。走且不赡, 况能放炮乎?”摘自《宣祖实录》)
下面将其翻译成白话文:我们朝鲜人一看到敌人,就首先崩溃、以逃跑作为本事。将领就算不够忠诚,但因为害怕军法,不敢先跑。士兵逃跑的人多到杀都杀不完,正因为杀不完,所以他们才敢逃跑。日本兵虽然不擅长射箭,但他们能在我们射两箭的间隙里,突然冲到面前。我们朝鲜人虽说善于射箭,但远了射不中,近了又怕他们的剑。一箭射出之后,就怕他们拿着短兵器冲过来,结果连第二箭都来不及射,可见光靠射箭是靠不住的。日本人虽然会用剑,但我们朝鲜人如果也敢拿着剑冲上去,其实是能对抗的。可惜我们朝鲜人做不到这一点,都把逃跑当作上策,结果连逃都逃不及时,就被敌人杀了。敌人看到我们这样,不是跑就是死,就高高兴兴地冲来打。因此,日本人的士气越来越高,我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落。
臣曾在岛山之战中亲眼看到,明将麻贵率领的二百多名蒙古/女真骑兵(应该大多都是蒙古人,很多明朝将领都喜欢用蒙古人当家丁),都拿着环鞭,像暴雨响雷一样乱打,快得让人来不及捂耳朵,连火铳都顾不上放。那些日本兵逃跑的样子,也跟我们朝鲜人逃跑一样狼狈。由此可见,火铳在骑兵近战中也派不上大用场。国王问:“日本人那时也来不及放炮吗?”当时有人答道:“来不及放了。连逃跑都跑不赢,哪里还顾得上放炮呢?”
这段话很有意思,精确概括了朝鲜人战斗力羸弱的原因,和战阵之中,弓箭、火铳等远程武器的局限性,以及近战骑兵的重要性。只要被骑兵抓住空挡,连刺刀和阻拦工事都没有的火铳兵们,在骑兵面前就是一盘菜,原因无他,骑兵的冲击速度太快了,冲击时还会给敌人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轻易击碎敌人的士气,使其在骑兵靠近前就已经开始胆寒逃命。
麻贵所率骑兵使用的武器也很有意思,不是寻常的刀剑,而是可以更好对付着甲敌人的武器——环鞭,这是一种钢铁做的武器,整体呈圆柱状,不开刃,外表像竹节一样,单手持用,和锏的用法类似。环鞭虽然没有刀剑的锋利,但杀伤力却并不低,挨上一鞭,轻则腿断胳膊折,重则当场开瓢去世。
这种武器的好处是,使用时不用过多顾及,抬手就能打,不像刀剑那样使用时必须“正刀筋”,也就是必须保证刃部砍向敌人,最好是刀刃和敌人肉体呈垂直角度,要是角度不对,就有可能是刀身拍在敌人身上了,这非但不能造成多少伤害,甚至还有可能伤到自己的手腕。环鞭很适合骑兵使用,因为骑兵能够利用战马的速度提升打击效能,并且敌人盔甲对于环鞭这种武器的损耗也很小,骑兵可以长期使用环鞭,而不需要像刀剑那样经常更换(刀剑砍到硬物后会刃口会崩或是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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