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在城南城中村支了个烧烤摊,铁皮棚子、几套塑料桌椅、一串彩灯,就是全部家当。我是周远,三十四岁,离了婚从老家跑出来的,没啥大本事,就会腌肉穿串儿。隔壁水果摊刘姐总念叨: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跟炭火打交道,啥时候能领个媳妇回来?我就笑笑不接话——上一段婚姻让我心有余悸,前妻嫌我没出息跟人跑了,留我一个人对着一屋子空酒瓶喝到胃出血,那滋味儿,比烤糊的肉串还苦。
七月中旬,天热得狗都懒得叫唤。那晚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正蹲在地上刷铁签子,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晃到摊前,声音软塌塌的:“老板,还有吃的吗?”我抬头一瞅,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街上我见过不少女人,但长成她这样的,真不多见。眉眼精致,就是眼底乌青,笑起来嘴角是扬的,眼睛却没在笑。她点了羊肉串和炒方便面,又要了两瓶啤酒,一个人缩在角落,跟那泡沫较劲似的,一杯接一杯地灌。
我以为就是过路客,没放心上。没成想第三天她又来了,还是一个人,还是角落位置。后来她来得越来越频,有时带着五岁女儿小芒果,小姑娘圆脸大眼睛,一来就嚷嚷要吃烤肠。我慢慢知道了她叫苏曼,在附近美容院上班,老公陈建军在建材市场卖瓷砖——说是卖瓷砖,其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没挣几个,酒没少喝,牌没少打。苏曼说这些时语气平得像读菜单,但我看见她握啤酒杯的手指节发白。她说她二十一岁嫁给陈建军,整整十年,最好的光阴都耗在一个烂泥潭里,如今三十二了,带着个拖油瓶,离了婚连自己都喂不饱。她自嘲地笑:老周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刨了谁家祖坟?
我没接话,默默给她多烤了十串肉。有些事儿,旁人接不住。
九月初那晚,她穿着黑裙子来,眼泡红肿,手腕上一圈青紫。我没忍住问,她刚开始还嘴硬说撞的,后来酒劲儿上头,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砸——陈建军嫌她炒菜放辣椒,一巴掌扇过去,把她推到墙上,小芒果在旁边吓得嚎啕大哭。她说得断断续续:“他摔了碗就走,留我跟孩子在客厅里,我抱着芒果坐了一宿,天亮才发现膝盖都跪麻了。”我听得拳头攥得嘎巴响,血管里的血直往脑门上冲。报警?她摇头,说上次报了警,警察走了之后陈建军把她手机摔了,关了三天不让出门。
那晚她喝得烂醉,我托刘姐把她安置在水果店后屋。我在摊前坐到天亮,烟抽了一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日子再不撕开个口子,她得被活活闷死。
接下来半个月,她没露面。我魂不守舍地烤串,好几回把肉烤成黑炭。第四天晚上她终于来了,长袖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脖子根儿有条红印子。她狼吞虎咽地扒拉炒饭,说被关了四天,趁陈建军出去打牌从窗户爬出来的。我腾地站起来,板凳咣当倒地,旁边几桌客人都回头看。我说走,去派出所!她死命拽住我胳膊,指甲嵌进我肉里,嘴唇哆嗦着:“他说了,我敢报警他就同归于尽,老周,他干得出来……”
我慢慢坐回去,手还在抖。那一刻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人的底线,比下水道还低。
十月中旬那天晚上,苏曼没来,微信不回。十一点多我正收摊,手机突然响了,是小芒果带着哭腔的声音:“周叔叔你快来,妈妈流血了,躺在地上不动……”我脑子嗡地一下炸开,骑上电动车就往她家冲,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剜肉,我浑身都在打摆子。到了六楼推开门,看见苏曼倒在沙发旁,额头豁了口子,血淌了半边脸,地上洇开一小滩暗红。小芒果跪在旁边嗓子都哭哑了。我叫她没反应,那一瞬间心脏像被谁攥住了,探了探鼻息才缓过劲儿来。
救护车和警车差不多同时到。急救人员说额头要缝针,可能有轻微脑震荡。小芒果死活不松妈妈的手,我抱着她一起上了车。在医院走廊白晃晃的灯底下坐到凌晨,小芒果在我怀里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给苏曼老家打了电话,她母亲接起来就哭了,说早就知道闺女挨打,可农村人离了婚丢人,一直劝她忍。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心想这“忍”字头上一把刀,差点把人命忍没了。
苏曼住院五天,陈建军来过一次。他进门看见我在旁边坐着,当场炸了毛,指着苏曼骂不要脸。我站起来挡在前面,他比我高半头,满脸横肉,冷笑说“老子家事轮得着你管?”我也没客气,把手机里拍的那些伤情照片亮出来:“这些证据我存好了,你家暴、赌博、威胁人身安全,一条条都有记录,你最好掂量着说话。”护士来制止,他骂骂咧咧走了,走之前恶狠狠瞪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但我不怕。有些仗,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离婚拉锯了将近俩月。陈建军一开始死活不松口,苏曼的律师把他聚众赌博的记录和酒后滋事的案底往桌上一拍,说起诉到法院对争夺抚养权极为不利,他才蔫下来。十一月十八号,初雪那天,两人在民政局办了手续。小芒果归苏曼,陈建军每月给八百块,房子车子都归他。苏曼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孩子的书包。走出大门时雪扑簌簌落在她头发上,她仰着脸站了好久,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老周,我自由了。”那笑容轻得像雪片,可我知道,那是一个女人背了十年枷锁卸下来之后的如释重负。
她带着小芒果回了老家,住在母亲那儿。走那天我去车站送,小芒果亲了我脸颊一口,又软又暖,说周叔叔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蹲着跟她拉钩,说很快。苏曼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啥也没说,摆了摆手就钻进车厢。大巴拐出站口的时候,冬天的风刮得我眼睛发涩,但心里头是热乎的。
之后的日子照旧,我白天进货晚上烤串,刘姐说我魂不守舍。我跟苏曼一直微信联系——她在镇上美容院上班,小芒果上了学前班,老太太虽然嘴上念叨“离婚丢人”,但看着外孙女不再半夜吓哭,也就慢慢闭嘴了。除夕夜我一人煮了盘饺子就白酒,苏曼打来视频,屏幕里小芒果穿红棉袄扎俩小辫儿,冲我喊新年好,苏曼在镜头后头笑,脸色红润了不少。老家窗外烟花炸得噼里啪啦,我这边出租屋安安静静,但手机屏幕那点儿光,愣是让整间屋子都亮堂了。
过完年三月里的一天,天还冷着,我照常支摊。炭火刚烧旺,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喊:“老板,还有串吗?”我一抬头,苏曼站在彩灯底下,穿着那件黑羽绒服,围着去年那条围巾,头发剪短了,精精神神的。小芒果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举着一张画——画上一个大人牵个小孩,旁边一堆歪歪扭扭的炭火,冒着一团一团“烟圈”。她说:“周叔叔,这是你,这是我,这是你的摊子。老师让画最想去的地方,我就画这儿了。”
我接过那张画,纸被炉火烤得微微卷边,彩笔线条笨得可爱,每一笔都格外用力。我喉咙堵得厉害,鼻子酸了一鼻子,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苏曼坐到老位置上,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啊,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烤串吗?我可是记了快一年的账了。”
我笑了,摘了围裙坐在她对面,招呼隔壁小工帮忙上肉,又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春寒夜风灌进巷口,彩灯摇摇晃晃,可我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苏曼倒满两杯,玻璃杯一碰,清脆一声。她说:“老周,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回遇见像你这样的人——你没把我当麻烦,没想过占便宜,就是实打实地帮我。”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因为那时候啥话都多余。小芒果在旁边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一颗掉一颗,急得直跺脚,把我们俩都逗笑了。
炭火噼里啪啦,孜然香飘满半条街,彩灯在头顶明灭,远处音响放着一首老掉牙的歌。我看着对面这对母女——一个眼睛里有光了,一个脸蛋上全是笑——忽然觉得,我这铁皮棚子活了两年,直到今晚才算有了家的味道。
你说这世上啥叫好日子?不是大富大贵,是黑灯瞎火里有人给你留门,是寒风刺骨里有人陪你吃热乎的,是互相在泥坑里伸过手,洗干净了还能并肩坐在炭火前唠嗑。苏曼那十年吃得苦,终究没白费;我那段失败的婚姻,也让我学会了怎么去珍惜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日子还长着呢。小芒果说“最想去的地方”是我这烧烤摊,可我怎么觉着,她们娘儿俩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最想去的地方”呢?生活不就这样么——你以为是拐了个弯,其实是到了站;你以为是过客,回头一看,人家早把行李搁你脚边了。
夜风吹散歌声,肉串滋滋冒着油。我端起第三杯酒,刚要开口,小芒果忽然扯扯我衣角,仰着脸一本正经地问:“周叔叔,你以后天天给我们烤串吃好不好?”
我愣了一秒,跟苏曼对视一眼,她低头笑了,耳朵尖泛着红。
我弯腰凑到小姑娘耳边,用整个烧烤摊都能听见的嗓门儿说:“那必须的,管够!”
彩灯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糊在油腻腻的折叠桌上。谁管明天啥样呢,反正今晚,这炉火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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