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音乐戏剧是否伟大,门槛在于它历尽时代变迁是否仍能引发共鸣。未能迈过这一高标准的作品包括《托斯卡》《魔笛》《漂泊的荷兰人》《帕西法尔》《法斯塔夫》《玫瑰骑士》《蝙蝠》《音乐之声》以及安德鲁·劳埃德-韦伯的所有作品,而将这一标准不断提升的杰作则包括《卡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莎乐美》《耶努法》《彼得·格莱姆斯》《西区故事》以及斯蒂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的所有作品(不说所有也有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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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桑德海姆,美国作词人、作曲人,概念音乐剧鼻祖

两部桑德海姆作品近期重演,再加上最近出版的一本富有开创性的传记,共同印证了他如同变色龙般的天赋。

在伦敦桥剧院上演的《魔法黑森林》(Into the Woods)是桑德海姆去世后首部被再度搬上舞台的剧作,讲述了一位面包师和妻子逃离诅咒、努力孕育孩子的故事,与此同时他们的性别认同又在二元与非二元之间摇摆不定。

这轮演出的导演乔丹·费恩刚刚为犹太风格小镇喜剧《屋顶上的提琴手》加上了映照反犹主义复兴的一面,折射出左翼右翼在这种最古老的仇恨之下携手的当今现实。尽管费恩竭尽全力,《屋顶上的提琴手》仍然只是一部怀旧小品。相比之下,《魔法黑森林》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解读。

玛丽亚·弗里德曼导演的《欢乐岁月》(Merrily We Roll Along)电影版也同样流畅。从三位满怀创意且目标一致的主角的倒叙故事中剥除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弗里德曼揭示了桑德海姆对人际关系成败在本质上的愤世嫉俗。三位主角都背负责任。从序曲开始,悔恨就像剃刀伤痕那样深深嵌入乐谱中。有人猜想作曲家对这三个人都毫无爱意,甚至憎恨他们。令人不安?就是这样。

丹尼尔·奥克伦特(Daniel Okrent)撰写的新传记《艺术不易》(Stephen Sondheim: Art Isn’t Easy)揭示了桑德海姆此人的种种矛盾之处,层层剥开他的矫饰与伪装,破解了桑德海姆留下的他自认为牢不可破的谜语。这本书是耶鲁大学“犹太人生”丛书的最新成员。犹太人生?桑德海姆坚称自己并无半点犹太成分,只不过偶然出生在一个犹太家庭而已。他曾在私立军校就读。他的导师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引领桑德海姆走上了百老汇的舞台。米尔顿·巴比特这位和声学专家与素食主义者,为他引入了序列风格的作曲技巧。伦纳德·伯恩斯坦将他拉入了1957年创作《西区故事》的强大团队。对他影响最大的都是犹太人,他的本源自带犹太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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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不易》,耶鲁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版

对英语近乎狂热地追求精确的桑德海姆,在书信中四处散落着意第绪语词汇:shiduch(拉郎配)、chazerei(猪杂碎)、pisher(小家伙)、shlepper(懒骨头)、kvetch(抱怨者)。他称自己向英格玛·伯格曼致敬的牧歌之作《小夜曲》“真是太不够犹太了”。他最好的女性朋友是理查德·罗杰斯的女儿玛丽,还有哈尔·普林斯的妻子朱迪,后者是他“现实生活中的缪斯”。玛丽是《欢乐岁月》中的关键人物。朱迪·普林斯的父亲是索尔·查普林,他创作了意第绪语最为经典的名曲《在我眼中你最美》(Bei Mir Bist Du Shayn)。

桑德海姆深植于犹太人圈子之中,他甚至和伦纳德·伯恩斯坦共享一位心理治疗师。两人都曾邀请米尔顿·霍洛维茨医生参加他们的聚会。伯恩斯坦夫妇招待黑豹党的那晚,桑德海姆也在场,汤姆·沃尔夫以“激进时髦”将这一事件记入史册。桑德海姆对伯恩斯坦颇有微词,认为他“只会自吹自擂,总是让我不爽”。伯恩斯坦此后一直凭借着《西区故事》的余晖立身,而桑德海姆的新作却日趋多元化,为美国音乐剧舞台注入了复苏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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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伦敦桥剧院上演的《魔法黑森林》剧照

同性恋身份是桑德海姆的另一个难题。他行事低调,拒绝参加艾滋病慈善晚会,远离同志聚集地,并向离异的玛丽·罗杰斯提出形婚以排解孤独。直到年过六十,他才与一位男性同居。他从未掩饰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也从未掩饰过膝下无子的遗憾。

为了应对内心的矛盾,他成为了一个高效酗酒者,能轻松在几小时内灌下两品脱烈酒。奥克伦特在书中揭露,桑德海姆每天都吸食大麻,偶尔再嗑点可卡因。他对外人从未露过马脚。我有过三次与斯蒂芬·桑德海姆近距离打交道的经历,发现他为人清醒、彬彬有礼、充满好奇心,而且全无恶意。我使出了高级牙科技艺才从他口中套出一句针对安德鲁·劳埃德-韦伯的酷评:“我觉得我无法认真对待一个认为‘一起(together)’能够和‘永远(forever)’押韵的人。”

他文明有礼的外壳蒙蔽了我。奥克伦特笔下的他满怀对评论家的恶毒与对友人的谩骂。我怀疑他的恶意是出于某种动机。他对《伙伴们》《太平洋序曲》和《星期天与乔治在公园》中的主角们都充满蔑视,哪怕最后一部作品是他作为艺术家的自画像。他在《理发师陶德》的复仇中获得满足,割喉和贩卖人肉馅饼带来了一种替代性的快感,再以精美的歌词和对乔安娜的哀歌来缓和这种难以言喻的邪恶。“伸冤报应在我。”斯蒂芬·桑德海姆如是说,问题由此被推向了自残的边缘。

在百老汇这条星光大道娱乐长街中,桑德海姆是唯一一位无心取悦观众,不为人们回家路上哼唱而创作的作曲家。《人人都能吹口哨》的悖论在于,没有人能吹出桑德海姆的音乐,甚至他自己也吹不出来(我曾让他试过)。然而,在这位始终觉得自己未曾被彻底理解的音乐家内心深处,住着一个渴望被喜欢的人,在他笔下发生于舞台上的暴力行为实际上是在向观众发出请求:请爱我,无论我是什么。

几乎无需赘言,这正是犹太人对反犹主义的经典回应。桑德海姆曾谈到他无法实现的渴求是“感受到与这个世界各处息息相通”。像《痛苦》(Agony,来自《魔法黑森林》)和《时光荏苒》(Not a Day Goes By,来自《欢乐岁月》)这样的歌曲暗示着,人与人之间或音符与音符之间的关系,永远无法拥有圆满的结局。但偶尔,在五线谱的谱线之间,他会流露出一丝微渺希望,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演出,希望地球上的生活能够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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