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暮色四合,谢府的重重院落已沉入梦乡。远处街巷传来稀疏的更鼓声,一辆青油布帷的马车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车轮声混着稀疏的落雨声,在夜色中越发分明。车停在府门前,一个身着藕荷色上襦的女子,匆匆而至,叩响了门扉。叩门声划破宁静,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半刻钟后,菊雅斋内的二等女使提着一盏六角宫灯,缓步穿行在抄手游廊之下。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拉长了来人的影子。行至蔷薇院外,轻叩门扉。守夜的婆子因此而惊,披衣起身开门,见了来人,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大娘子素来行事周全,极有章法,若非要紧事,断不会这般深夜遣人来叩七娘子的院门。
彩环神色微倦,示意身旁人带路。七娘子早已安睡,房中且留一等女使守夜。豆沙闻声启门,见到来人不由一愣,随即放缓声音道:“姐姐怎的来了?莫非是大娘子有何吩咐?”她心下暗自思忖,娘子本就睡得浅,恐扰了清梦。虽说大娘子素日温和,不致轻易发作庶女,五娘子乳母一事,且历历在目,赵小娘育有子嗣,颇得老爷几分眷顾,难免不为之迁怒。
彩环丝毫不知豆沙心中思量,缓声道:“大娘子唤我来,取两身七娘子素日里穿的衣裳。七娘子若是睡了,便莫要惊扰的好。”
豆沙闻声松了口气,侧身迎彩环入了内室。蔷薇苑内清雅安静,一缕淡淡的玫瑰香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氤氲开来,令人心神稍安。床榻上的人眼眸半睁半闭,犹带着几丝困倦,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盯着床顶垂下的玉铃铛出神,二人的交谈断断续续,如细流般入耳。
豆沙见彩环在玫瑰椅中落座,方才转身行至旁处,取来一杯热茶,缓缓搁置在雕花梨木小几之上。她面上平静无波,心下却越发盼着平妈妈早些回转,待心下思绪稍稍平复,方才询问衣裳可有讲究。
彩环轻声道:“多拿两身细棉布的礼衣便好,至于外穿的衣裳,随意些便罢了。”
豆沙转入里间,打开自家娘子的紫檀木雕花香笼,取出两身当季穿的衣裳,随即转入花厅,将其捧至彩环面前。
彩环起身颔首笑道:“多谢妹妹了。大娘子那边且等着呢,我先告辞了。”
豆沙微微颔首。二人已并行至院外。待人走后,豆沙方才回转,轻声嘱咐婆子守好门户,这才转身入了里间。屋内静谧无声,七娘子尚且安睡,呼吸均匀绵长。豆沙方才动作轻缓地挽起鲛绡帐,见自家娘子尚且安睡,方才将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一夜无话。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的梅花纹纸洒进屋内。七娘子抬手摇了摇床旁的青玉铃铛,清脆的铃声在静谧的室内回荡。早候在外头的两个二等女使捧着铜盆入内,一个唤松鼠,一个唤桂鱼。六岁的七娘子生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眉眼清秀可爱。此刻刚睡醒,小脸蛋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像初熟的蜜桃般惹人喜爱。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乖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任由女使们服侍着净面梳洗。
且收拾妥当,门帘一挑,提前半刻钟去厨房取饭的一等女使豆沙缓步而归。她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与饭菜香,将寻来的素馔与荤馔一一摆在雕花梨木圆桌上。豆沙缓步回到自家娘子身侧,为其布菜盛汤。
七娘子扬手间,察觉到了豆沙神色不对,缓声问道:“姐姐这是怎的了?可是出了何事?”
豆沙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方道:“娘子,昨夜大娘子身边的彩环姐姐来了,取了您的两身衣裳。我心下便有些思量,举饭时听闻了些事,也不知是否当真……”
七娘子缓声问:“他们且议论些什么?”
见豆沙还在迟疑,七娘子索性站起身来,拽着身旁豆沙的衣角摇了摇,有些耍赖道:“姐姐,旁人瞒着我,你也瞒着我。姐姐同我讲一讲好不好?”
豆沙闻言心下一慌,慌乱之下将昨夜之事和盘托出。
七娘子闻后面色一白,方才问道:“那小娘子,眼下如何了?”
七娘子从身边人素日来的小心翼翼,察觉府中近来的风声鹤唳。豆沙姐姐又时常叮嘱自己,莫要惹爹爹、大娘子不快。七娘子近来时常夜不能寐,昨夜那一番动静之下,今早又闻得了此事,焉何能不慌乱?心头恍然无措间,便落了泪。
豆沙见此情状,心下万般懊悔,将小人儿搂在怀中,轻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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