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以为她是哪家的亲戚。二十二岁,长头发,手白,指甲剪得短,没涂任何颜色。她摸牌的动作很慢,像在掂量一件不该属于她的东西。别人出牌快,她总要等一会儿,手指在牌面上来回蹭两下才打出去。

她打牌的时候从来不笑。胡牌的时候也不笑,把牌推倒,慢慢码好,等着下一把。输了钱也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钱的动作很稳,一毛一毛地数,不多不少。数完之后把剩下的钱叠好塞回口袋,拉链拉上,拍一下口袋的外侧。

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位置的主人一直没来。后来有人问她:"你老公呢?"她说:"他不管我。"说话的时候正在摸一张牌,指腹沿着牌面边缘滑过去,像在读一行很小的字。

后来我慢慢知道她的事。她十九岁嫁的,老公比她大十一岁,在县城的厂里当车间主任。结婚三年,她老公没陪她逛过一次街,没带她出去吃过一顿饭,也没管过她几点回家。她打牌打到几点都行,她老公不打电话,不问她在哪。她赢了钱回去也没人看,输了钱也没人问,她坐在那张牌桌前,像坐在一截断了电的铁轨上,等车来,但永远不会来。

有一回她自摸了一把大的,三家给,钱摞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那叠钞票,把其中一张推到桌子中间,说:"请大家喝茶。"旁边的人笑着把钱收走,推杯换盏间,她低头用手指捻了捻下一张还没翻开的牌边,像在触摸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那天散场的时候下着小雨,她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我也站在那。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住哪?"我说:"镇东。"她说:"顺路。"她伸手拦了一辆三轮车,拉开车门,侧过身看了我一眼,让出半边座位,说:"走不走?"我坐了上去。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世界被切成两半,一半是湿的,一半是干的。她靠着窗,把下巴搁在车窗边缘,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坐上来,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我等。

车到她家巷口的时候她下车,没回头。三轮车继续往前开,我在后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缩了一下,进了一扇门。

后来我们又打了几次牌,她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张麻将桌的宽度。偶尔她胡牌的时候会抬头看我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确认有人在看她的牌。有一回我输得只剩最后一张票子,她把自己面前赢的那摞钱往桌中央推了一小段,说:"借你的,下次再还。"旁边的人笑,我也笑。

那天散场的时候她说不想打牌了,让我陪她走走。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在前面几步,走得很慢,鞋底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一本她自己的旧账。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在一条河边的栏杆前停下来,手搭在铁栏杆上,铁锈沾了一点在她指尖。她站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摸到一张牌,本来要赢的,但我打出去了。"我说:"为什么?"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因为那张牌是你想要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我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句话像一枚硬币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圈细纹,然后沉下去。她后来再没有来过牌局,我问过别人,有人说她随她老公调走了,有人说没有,她还在镇上,只是不再打牌了。那张牌桌空出来一个位置,补了一个新的人,新的人打牌快,爱笑,赢了钱会大声数。

那把牌已经打完了,但她摸到那张牌的时候没打出去。她把那张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像在确认什么。她把它放在牌面朝下,码进了自己的牌列里。直到散场时,那副牌也没有再被掀开过。那枚硬币沉下去之后,水面的波纹已经平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往水里丢过东西。只是一直停在那里,不再被人看见,也不再被人提起。那扇门关着,但风还是从门缝里渗了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从另一条缝出去了。没有人注意过它来过,也没有人记得它走了。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在天亮之前被人关掉了。她侧过头看我的那个动作,和所有没有再被续上的对话一样,像一枚没有落地的硬币,在桌上转了很久,但没人伸手去按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