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主角》陈彦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版;《中国秦腔艺术史》焦文彬著,陕西旅游出版社,1992年版;《中国当代文学史》洪子诚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秦腔》贾平凹著,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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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一部长达百万字的小说在中国文坛引发震动,首印即告罄,再印再售空,最终斩获茅盾文学奖。
改编成电视剧之后,收视率一路走高,弹幕里几乎每一集都有人打出同一句话:"花彩香这辈子,到底被谁真心爱过?"
这个问题,藏在剧情深处,藏在花彩香那些最泼辣、最要强、也最脆弱的瞬间里,藏在她和易青娥那段师徒情义的每一次碰撞与和解之中。
花彩香是县剧团的台柱子,万年不动的女一号。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旗帜,烈烈生风,迎着所有的风浪,从不低头。
她用整个青春换来了舞台上的地位,用一身烈性扛住了剧团里所有的明枪暗箭,用刀子嘴和铁心肠,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
可旗帜越高,受到的风吹越猛。
胡三元横冲直撞,带着江湖气和无法驯服的烈性,走进她的命运,又在一场接一场的风波里,把她一次次卷进漩涡;张光荣风流倜傥,用最浪漫的方式走进她心里,又用最冷漠的方式离场,留下一道几乎无法愈合的伤。
这两段情,花彩香走完了,也就走到了人生的后半段,开始真正有时间回头看。
回头一看,她才发现,那个始终站在所有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守着她走过漫长岁月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而这个发现,来得太晚,晚到她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晚到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晚到她和易青娥坐在后台的夕阳里,说出了这辈子离"后悔"最近的一句话。
这个故事,从黄土地上一个刀子嘴的女一号开始,从一段泼辣的师徒情义开始,从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节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开始——它的尽头,是一个女人用一生才换来的清醒,以及那个用一生守候却从未开口的人……
[一]【黄土地上的女一号,刀子嘴里藏着一颗豆腐心】
花彩香这个人,剧团里的人都说她难伺候。
排练时嗓门最大的是她,发脾气掀桌子的是她,谁唱错了一个腔她能从头数落到尾,谁走错了一个台步她能当场让对方重来二十遍。
可要论起来,剧团里条件最好的那间化妆室,窗台上养着一盆红艳艳的月季,那是花彩香的;后台备用的针线包,谁的戏服开线了随时可以去找,那也是花彩香的。
人前铁骨铮铮,人后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花彩香,县剧团的女一号,一个用强硬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女人。
她是土生土长的秦腔人。打小跟着老艺人学戏,从丫鬟跑龙套,再到配角,再到主角,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血泡走上来的。
那个年代,女演员想在剧团站稳脚跟,光有嗓子不够,还得有腰板,能扛得住台上的眼神,也扛得住台下的闲话。
剧团是个小社会,明争暗斗一样不少,新人挤老人,老人压新人,谁的位置今天稳,明天未必还在。
花彩香在这个环境里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不软的骨气,也练出了那张让人又怕又服的嘴。
她的《游西湖》能让台下老戏迷听完抹眼泪,她的《窦娥冤》唱到行刑那一段,连后台的老师傅都要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
这种功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年轻时她练功练到半夜,宿舍熄灯了就点着蜡烛对着镜子抠动作,有时候一个手势反复调整,调整到天快亮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了,才合眼睡一会儿。
这种拼,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立足剧团的根本。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对别人都严苛的女人,在易青娥第一天进剧团的时候,把她从角落里打量了个遍,然后甩下一句:"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能唱出什么名堂。"
这句话,是花彩香的开场白,也是她这段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段师徒情义的起点。
易青娥是胡三元带进来的。胡三元是剧团的鼓师,脾气冲,眼光准,他说这个外甥女有天分,非要把人带进来。
花彩香当时不以为意,剧团每年都有新人进来,进来一批,留下的没几个,她见过太多被磨走的好苗子,不觉得这个闷葫芦有什么特别。
可易青娥开了嗓,花彩香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天赋。不是技巧,技巧可以练;不是音域,音域可以扩;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钻出来的、带着泥土气和山风味的原生质感,像是秦腔这门艺术从黄土里长出来时最初的那个模样,还没被雕琢过,却已经让人心里一紧。
花彩香在化妆台前坐着,听完易青娥那几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眉笔放下来,重新拿起来,又放下去。
剧团的人后来都说,花彩香从那一天开始,把这个闷葫芦当成了自己的事。
安排她住在自己隔壁,后来干脆让她挤进自己那张床,半夜里听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骂一句"毛病",然后把褥子往她那边拨一拨,继续睡。
这种照顾,不是师傅带徒弟的那种规矩情义,更像是一个刀子嘴的姐姐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这孩子,我担了。"
教戏的时候,花彩香是出了名的严。
一个腔头唱不对,她能逼着易青娥反复来三十遍,来到嗓子发哑为止。
场上的站位,手势的角度,眼神的落点,每一个细节她都较真,较真到易青娥有时候委屈得眼圈红了,她也不哄,只说一句:"哭什么哭,唱戏的眼泪不值钱,留着上台使。"
可每次排练结束,她又会悄悄把热水壶放到易青娥门口,从不承认是自己放的。
易青娥有一次感冒,嗓子哑了,没法练功。
花彩香上午骂了她一顿,说她不注意保暖活该,下午却托人从城里带来了一包冰糖雪梨,放在她床头,纸条都没留。
易青娥看着那包东西,心里清楚是谁,却也知道不能拆穿,拆穿了师傅会更凶。
这种默契,是两个人之间最早建立起来的温度,用一种谁都不开口承认的方式,悄悄把彼此之间的那根线,拉得越来越紧。
花彩香教给易青娥的,不只是唱腔和台步。
她把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那些舞台经验,一件一件交出去——怎么在大场面里稳住气场,怎么在嗓子状态不好的时候用行腔技巧弥补,怎么和配角配合,让整个舞台的节奏流畅而不散乱,怎么在最后一个高腔上去的时候,把情绪推到最饱满的点,让台下的观众在那一刻忘记所有外部的声音。
这些东西,是花彩香用二十年换来的,她教给易青娥,没有藏,没有留一手,倾囊而授。
这种慷慨,旁人未必理解,觉得她是在给自己培养竞争对手。
可花彩香自己心里有一把尺,她知道秦腔这门艺术能传下去,靠的不是哪一个人把技艺攥在手里,而是一代一代的人愿意把真东西交出去。
她是这么被老艺人教出来的,她也要这么教易青娥。
只是这把尺,在某些时刻,也会晃动。
[二]【师傅的荣光与徒弟的崛起,那道裂缝是怎么来的】
县剧团是个小地方,小地方的格局却不小,人与人之间的竞争,有时候比大城市的剧院更赤裸,因为资源更少,位置更稀缺,所有人都盯着那一两个主角的位置,生怕自己稍一松手就被人顶替了去。
花彩香在这个剧团当了多年女一号,不是靠关系,是靠真刀真枪唱出来的。
这个位置,是她用整个青春换来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对这个位置,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执念——那不是虚荣,那是她这辈子所有付出的凭证,是她每一个哑嗓子的清晨、每一个练到脚趾起泡的夜晚,换来的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易青娥成长得很快,快到有时候让花彩香自己都没想到。
花彩香是最早发现这一点的人,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易青娥一点一点把自己教给她的东西消化掉,然后生长出自己的东西——那种自己的东西,是花彩香给不了她的,是属于易青娥这个人本身的气质,带着一种更年轻、更生猛的力量,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新芽,不如老树的根扎得深,却比老树更能迎着阳光伸展。
第一次让花彩香真正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是一场汇演。
易青娥作为新人登台,唱的是花彩香当年成名的折子。
花彩香坐在台下,看着那个曾经挤在自己床上睡觉的闷葫芦,穿着那一身她亲眼见过无数次的行头,走到台上,开了嗓。
台下的反应比花彩香预期的要热烈——掌声没有少,叫好声也没有少,更关键的是,散场之后,有几个老戏迷围着易青娥不走,说的是:"这孩子唱得有点意思,跟以前的路子不一样,新鲜。"
"新鲜"这两个字,戳进了花彩香心里。
她没有发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回到化妆间,对着镜子卸妆,卸完了,坐着没动,一坐就是很久。
这种沉默不是她常见的状态,她习惯用声音和动作填满每一个空间,而这一次,她选择了安静,像是在和自己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剧团开始有意识地给易青娥更多的主角机会,这是花彩香心里清楚的事,也是她最不愿意去细想的事。
从资源分配的逻辑看,剧团要发展,需要新人挑大梁,易青娥是最合适的那个苗子。
可从情感逻辑看,那个推着她上去的人,是花彩香亲手培养的,是她把自己压箱底的看家本事一点一点教出去的。
这种滋味,不是嫉妒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怅然——你养大了一棵树,然后那棵树长出了比你更茂盛的枝叶,遮住了你的阳光。
两人之间的裂缝,就是从这里开始慢慢扩大的。
不是撕破脸,不是大吵大闹,而是那种彼此都感受得到、却又都不开口说破的疏离。
排练时花彩香还是给易青娥纠动作,但话少了;后台等戏的时候,两人坐的距离悄悄拉开了一点;有时候易青娥端着碗走过来,花彩香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不说话。
以前花彩香会主动喊她过来坐,现在那声招呼消失了,两人之间多出来一种彼此都感受得到的客气,而这种客气,比任何吵架都让人难受。
这种冷淡,对于一个习惯了被师傅护着的易青娥来说,是一种她最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伤。
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又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这条裂缝和自己的成长有关,和师傅的位置有关,和那些她无法掌控的事有关。
她试图用更努力来弥补,练功练得更狠,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台上出了任何小失误她都在台下反复纠,希望师傅能看见,能点个头,能说一句还不算太差。
可花彩香那段时间,给她的反应越来越少,不是批评,也不是夸,就是沉默,一种让易青娥摸不着边际的沉默。
花彩香后来有一次,在后台看着台上的易青娥唱完谢幕,台下掌声如雷,她就站在幕边,没进去,也没离开,只是看着。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的身影,穿着的行头,走的台步,唱的腔,都有她花彩香的影子在里面,又都已经不是她了——是更年轻、更锋利的另一个人的东西了。
那一刻,花彩香心里是什么感受,没有人能说得清。
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纯粹的骄傲,也不是纯粹的失落,而是一种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重的复杂。
她就站在幕侧,直到大幕落下,台下的掌声渐渐散去,才转身离开,走进黑暗的后台深处。
[三]【胡三元、张光荣与花彩香的两段情,说不清的爱与伤】
花彩香这辈子,和两个男人的关系,是剧情里最让人揪心的线索之一。
胡三元是第一个。
他和花彩香的纠缠,比任何人都要早,也比任何人都要深。
胡三元是剧团鼓师,技艺出众,性情豪放,在那个年代,一手鼓打得整个剧团都要看他节奏。
鼓师是台上的灵魂,所有演员的节奏快慢、情绪起伏,都跟着鼓点走,这个位置,给了胡三元一种天然的掌控感,也让他在整个剧团里形成了一种难以撼动的江湖地位。
他欣赏花彩香,欣赏她的烈性,欣赏她站在台上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两个同样烈的人撞在一起,可以是火花,也可以是两块石头相互磕碰,最后都磨掉了棱角,却也留了伤。
胡三元替花彩香扛过事,在剧团里有人给花彩香使绊子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横出来的,嗓门大,架势足,对方见了他这副样子,往往先软了三分。
可他又是个拎不清的人,身上有太多毛病,喝酒、赌气、冲动行事,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把自己送进麻烦,也一次次把花彩香拖进他制造的漩涡里。
他觉得自己是在护她,可他那种粗糙的、不计后果的护,有时候给她添的麻烦比带走的麻烦还要多。
有一次,胡三元因为喝酒,在一个领导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牵连到了花彩香的演出安排被临时调整。
花彩香气得在宿舍里摔了东西,隔天见了胡三元,一个字都没说,把他晾了整整三天。
胡三元知道自己闯了祸,托人来道歉,她也不接,就是那么硬挺着。
可第四天,她看到胡三元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鼓架发呆,那个平时横行剧团的人,那一刻像是一只折了羽毛的鸟,花彩香心里那口气,就这么悄悄松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气也气过,恨也恨过,可每次到了最后,总有什么东西让两人没法真正走远。
花彩香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她这个人,不习惯接受别人保护,尤其是那种带着大男子气、半是施舍半是占有的保护。她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意欠人情。
这种性格,让她和胡三元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她亲手砌起来的墙——他靠近,她后退;他松手,她又站在原地等着。
这种拉锯,耗掉了两个人都不少的年华。
张光荣,是后来的事。
他是从省城来的演员,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大城市的气派,和县剧团里那些糙汉子完全不同的类型。
他初来剧团的时候,整个团里的女演员都多看了他几眼,只有花彩香端着架子,不动声色,该怎么排练怎么排练,眼神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这反而让张光荣上了心。
他追花彩香的方式,比胡三元文气得多,送东西、说好话,在众人面前把她捧得很高,说她是他见过最有气场的女演员,说她台上的功夫让他叹服。
花彩香被这套迷了一阵,心里有了松动,觉得这个人懂她,懂她台上的光芒,也懂她台下那些不肯示人的苦。
可懂,是最容易被伪装的东西。
随着相处深入,张光荣骨子里的自我中心慢慢露了出来。
他欣赏花彩香的才华,但那种欣赏是有条件的——你必须是衬托他的那道光,而不能盖过他自己的光。
花彩香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压低自己,这是她的底线,也是让张光荣最终开始疏远她的根本原因。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两人一起的时间,开始在公开场合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开始在她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选择沉默。
花彩香不是感觉不到,她感觉得到,只是她不愿意第一个开口,不愿意让自己显得软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又一次看错了人。
两人关系的破裂不是一次爆发,而是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头,自然就灭了,灭得安静,却也灭得彻底。
花彩香后来谈起这段,从不说恨,也不说遗憾,只是偶尔抿着嘴,沉默片刻,然后换个话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这两段感情走下来,花彩香在外人眼里,依然是那个剧团里最硬气的女人,站在台上,眼神比任何人都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稳,里面有多少是真的笃定,又有多少是磨损之后留下来的一层茧。
一个人被伤过足够多次之后,会慢慢发展出一种本能的收缩,把自己裹得更紧,不是不再渴望温度,而是渴望的方式变了,变成了不敢伸手,不敢开口,只是远远地看着,把所有的期待压在最深处,不让旁人看见。
这种收缩,是花彩香走向中年之后,那张脸上越来越沉的原因之一。台上依然光芒万丈,台下却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习惯一个人把什么都扛着。
[四]【那个一直站在幕侧的人,终于在某个时刻走进了花彩香的视野】
花彩香走到这一生的后半段,才开始真正回头看。
不是因为有闲情,而是因为身体开始不听话了。
嗓子的问题是第一个信号,一向引以为傲的嗓音,开始出现沙哑,有时候唱到高腔,那口气接不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怎么清也清不干净。
大夫说要静养,少说话,更不能唱。花彩香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转头就去了排练厅,该练还是练,该上台还是上台,只是每次下台之后,会在角落里轻轻清嗓子,神情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然。
嗓子哑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哑,来来去去,像是秦腔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所有借来的光芒,迟早都要还回去。
与此同时,她开始回忆很多事情。
胡三元那些年的横冲直撞,张光荣那段说断就断的情意,易青娥从一个闷葫芦慢慢长成台柱子的过程,那些深夜排练时后台的灯光,那些谢幕时台下的掌声,那些被她一口气咽下去、从没对人说过的委屈和疲倦……这些记忆一段一段浮上来,像是旧戏匣子里的唱片,一遍一遍地转,每转一圈,花彩香的神情就沉一分。
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她以为真心待她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总以某种方式选择了自己;而那些年里,始终没有选择离开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剧团里算不上显眼,没有胡三元的江湖气,也没有张光荣的风流,他做的全是那些旁人不注意、镜头不对准的事——替她处理过一次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最风光的时候悄悄退到人群最深处,像一道影子,始终在场,却从不抢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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