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贾兴周，你很难把眼前这位眉眼舒展、精神矍铄的老人，和“耄耋之年”四个字联系起来。他笑着迎客，声音洪亮。家里向阳的客厅里，一排绿植长得正好，阳光洒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像他脸上的笑容。
坐定，茶香氤氲，老人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深藏在大山里的岁月，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鲜活起来。
一个时代的遗憾
贾兴周的故乡，在甘肃省泾川县窑店镇的将军铺。1949年6月家乡解放，次月，17岁的他便报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甘肃军区平凉军分区军政干部训练班，同期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从此走上革命道路。结业后，他进入甘肃省军区后勤部，1950年又调入兰州第二兵团后勤部医训班学习。
那会儿，他好学，被评为“学习模范”；修黄河堤，他踏实，又被评为“劳模”，奖品是一件白布衬衣、一双翻毛皮鞋和一点奖金。在年轻的贾兴周看来，这是比什么都珍贵的荣光。
1951年3月，他被分配到庆阳军分区卫生处任助理军医。他心里揣着一个军人的梦——上前线。可偏偏遇到了朝鲜战争爆发后，部队急需后勤人员，原定三年的医训班，一年就匆匆结业。至今，他还记得班主任那声痛惜的叹息：“同学们，哪怕你们能给伤病员端碗白开水也好啊！”
学业未竟，前线未赴。这成了他心底一道浅浅的、却一辈子也没能抹平的遗憾。
一腔热血走进巴山
1952年，因身体原因，贾兴周转业到安康镇坪县卫生院。从西北大漠到秦巴山脉，年轻的他一路上唱着军歌，不知山径之险，也不知旅途之疲。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个念头：“响应党的号召，建设新山区。”没有落差，没有彷徨。
那年9月24日，他又分配到牛头店卫生院。说是个卫生院，其实就他一个医护人员。药械匮乏，每天就是问诊、听诊。麻疹来了，流感来了，他就组织群众熬中草药，背着药箱挨家挨户打疫苗。1955年春，他在牛头店乡政府周边组织了二十多个儿童，用肌肉注射母体血液的办法预防麻疹。多年后，还有村民拉着他说：“贾医生，当年就是你给我打的那一针，我才捡回一条命。”
那时候，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是一个医生了。他也暗下决心，把医训班提前结业的亏空补回来——啃中医古籍，翻医学杂志，把从书里学来的新知识，赶紧用到山民的病痛上。
一双脚板踏遍千山万壑
山高路远，风雨无阻。贾兴周又先后任职于镇坪县曾家坝、上竹乡、大河卫生院负责人，他的双脚踏遍了镇坪县的沟沟壑壑、家家户户。
1958年春，曾家坝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得了急性肺炎，病得奄奄一息。卫生院没有病床，贾兴周就三天两夜来回奔波——卫生院到村民家，三公里的山路，每四五个小时去打一次针，药没了，再摸黑赶回所里取。来来回回，记不清跑了多少趟。孩子的病，硬是被他这样一趟一趟地跑好了。
但让他最难忘的，是1969年冬春之交那个风雪夜。化龙山上大雪纷飞，一户人家里的高龄产妇，分娩时胎盘滞留，血流如注。贾兴周赶到时，产妇已脸色苍白。在场的药剂员和赤脚医生都慌了：“贾医生，这儿条件太差，万一出了事……”
“不！人命关天，救人要紧！”他没再多说一句，当即决定剥离胎盘。手伸进去的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风险，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等了。胎盘取出，血止住了，大人和孩子都活了下来。
那以后，村民私下里叫他“飞毛腿”——因为他总是跑着去病人家里。风雨再大，山路再滑，他都觉得，早到一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一生无悔甘为“孺子牛”
贾兴周17岁参军从医，198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四十年，他把自己扎进了镇坪的大山深处。
“忠厚男儿一志行，十七少年来参军。
一贯就听党的话，诚恳埋头总勤奋。
十六年来汗洗尘，大山深处留我踪。
救死扶伤为己任，鸿雁落群孤鸣阵。”
这是贾兴周写过的一首诗，也是他一生最朴素的注脚。
1992年10月，贾兴周离休。在大山里行医四十年，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眼泪救不了病人。一个医生，再难再险，也不能在危重病人面前退缩。他常说，是白求恩精神支撑着他走下来的。但他更觉得，虽然自己没做成千里马，却踏踏实实地当了一辈子“孺子牛”。
“我没有辜负转业时战友们的嘱托，镇坪县1500平方公里的山山水水，我都走到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就是人民需要的那一个医生。”贾兴周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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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童慧、郭青、向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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