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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记: 当初因为写鞍山新村,认识了魏国祥,他是那里的“老土地”,人称“小辫子”,直觉这个人身上有故事,后专访他,果不其然。 小辫子讲述时候的画面仍然在脑海中记忆犹新, 诸如他不自觉眯起眼睛,露出迷离的神态,这是一种心有城府而又气定神闲的江湖气概;诸如他举举握在手中的手机,故意摆出生气的样子,两道眉毛在国字脸上皱了几下,背后的小辫子略微甩了一下,随即,他又恢复和颜悦色的神态,讳莫如深的表情仿佛是透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实际上,又无人不晓,是他的底气所在。

我魏国祥,上海四平街道出来的人,人家都叫我“老娘舅”(上海话,指有威望、讲公道的年长者),也有人讲我有菩萨心肠,像宋江。我第一个微信名字就叫“和谐帮主”。讲起来,我人生当中,99年下岗之后开始做小生意,做做弄弄,在四平街道赚了点钞票。大道理讲,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总管做点事体对得起自家(自己)。

“为人民服务”

2009年,我摆平了一件烦难事。大连路上有家湖南菜馆,因为辛辣油烟扰民,居民联名写信投诉,街道想赶老板走,但老板得了肠癌,要价一百万,街道拿他没办法,就委托我帮忙。我用了八天时间解决。

第一步,先要认识饭店老板。我每天请朋友到湖南菜馆去吃饭,今天喊安徽帮,明天喊河南帮,后天喊东北帮,把老板周围的朋友也请去吃饭,好多接近他,了解他。各帮派的朋友把菜馆挤得热热闹闹。

我七天喊了七帮人,吃饭吃好,买单,八九百,一千块,人家想这个人哪能噶好(这么好)的啦。伊想我社会上朋友蛮多的。我从来没用武力、不文明的做法。

后来经过老板朋友引荐,我认识了老板,“这位魏先生,是个体协会的。”我讲:“有困难,好帮忙。”

到了第七天晚上,收高利贷的上门来向老板讨债,要价六十万——原来老板在外面赌博欠了债。我对讨债的说,我们有事情要先谈好,让他们在大门口等候。讨债的本来也认识我,一看和我坐在一桌的有许多人,就乖乖退出等候。

我对老板讲:“这里侬空(欠)人家60万,侬要拿一百万,街道不会给侬一百万的。人家今朝肯定不会放过侬的,晓得伐。搁手(紧接着),侬快点拿了三十万,快点逃。”

两人成交,老板签了终止合同。我先给他25万,让他从后门逃走;两个星期后,等他把电费、水费和食材费用都付清,才把剩下的五万给他。老板写条子说明30万结清。这件事圆满解决,街道收到了居民的联名感谢信。后来,街道把这间门面交给我作为抵扣。

2005年还有一桩事。街道和房东就四平路阜新路上一套房产使用权签了两年合同,到期了。实际上,法律规定供给配套商业网点的百分之七应当归地方政府,房东欺负街道不懂法,签的合同是违法的。为了霸占房产,房东安排了安徽人来撑场面,街道没办法,又请我来帮忙。

也是用智慧。首先我就问伊,我懂法,人家不懂法,侬这样抢着就是违法,到辰光我就打110赶侬跑路。虽然是经济管制,侬这是霸占抢房子。跟伊谈判,谈了结果两个人也不争气,给我吓脱了。伊喊安徽人,我也喊安徽人来,讲道理。还有交关(很多)居民帮我讲话:“人家正常的侬哪能 (怎么) 抢”,阿拉都认得的。不然打官司,法院讲这个房子应该是官的还是侬的?侬哪能抢,侬这是霸道。房东无理可讲,只得作罢,街道收回了房产。

2008年,街道又央我花28万把鞍山地区的一个饭店盘下来,开老人餐厅。我花了三十几万装修。十年来,我经常在店内负责组织各项工作,没一个拉肚子,没一个老人翻毛腔(有反对意见)的。因为我食品法懂的,生菜、熟菜分开,这方面我做得老好的,消防也做得很好。跟老人登(待)在一起老开心的。每年为孤老办年夜饭和重阳节聚餐,分发礼品,大家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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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祥(左上)在老人餐厅请老人吃饭

2017年,我花了160万重新装修,换掉所有空调、排风扇、家具和冰箱。没想到两年之后,街道告知我老人餐厅不做了,房子产权交还给房东,真是痛得不得了。

但事情后来又有了反转。接盘的人知道这家饭店的老板人缘好,做事情实事求是,跟他合作,只有对他好,就跟我谈,决定把房租增加到原来的三倍,继续开饭店。总算好人有好报。

“小辫子”名气响

我被人叫做“小辫子”,是1997年的事了,那年我38岁。

7月1号,我在鞍山新村四平路1028弄理发店洗头,一边看电视机里播的庆祝香港回归节目。洗头小妹无意中把我留了一年多的长发扎了起来,旁边也在洗头的宁波老太太看到说:“小魏啊,侬只辫子顺不顺?顺就不要剪脱(掉),小辫子不难看。”洗头小妹也说:“像艺术家”。这个小辫子,我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跟别人吵过架,做起生意来也越来越顺手。

当时,我搬离小时候成长的鞍山新村已经十来年了。这些年间,我经常回来和老同学吹牛皮、谈事体(事情),做过皮鞋、水果、海鲜、香烟、玛瑙等各种小生意。尤其是1989年有了儿子之后,过来更频繁。“鞍山熟呀,人头多,叫起来便当。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体。”只是那时候还在试错,屡屡亏本。

到了1997年,我回到老地方签合同、盘下店面满两年了,门面逐渐扩张。第一桶金是开书店。那时候VCD和漫画红火,前来租借的大人小孩天天排长队。

书店开在去往55路和61路公交车站的路上,人人都会经过。我就在门口摆出桌子、茶杯、龙井茶和香烟,供路过的老朋友们喝茶、拉家常。不管三七二十一,茶倒好,来一个人我就喊他坐下来,我欢喜发香烟,吹牛逼,瞎谈谈,闹猛(热闹)得不得了。这里是老土地,革命根据地呀。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

我时常混在朋友圈里听消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一看风向变了,就关了书店,把店面租给外地人做豆浆,慢慢把店面做多做强。最红火的时候,四平路上的馄饨大王、拉面店、千里香、麻辣烫、点心店……这些五花八门的小生意都是我的。这条街都是我开发的,一下子路走顺了。

这二十几年来,不只是财富增长,更是我积累口碑和名声的好时候。我小辫子,在虹口区、杨浦区混的,什么安徽帮、河南帮,没人不知道我。杨浦区有个小辫子,懂伐。我光火(发火),打个电话,要地震。今天我老底(底细)被侬晓得了。

离开体制

1999年,中国实有个体工商户3160万户,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是“乱世出英雄”。

我是77届的高中生,一向不爱读书,“一看书就要困觉(睡觉)”,作业总是央同学代做,自然考不上大学,在家休息了一年。后来在父母威逼下上补习班,闷头复习,四处请教,总算通过了招工考试。

1979年11月,我作为第一批工人,骑自行车到双阳路上的上海网球厂报到。跟着师傅学徒做机修工,扫地、擦桌,表现得异常勤奋,半年后入团,两年半就提前满师(一般需要三年),还评上了单位的新长征突击手。

我做生活(工作)不要太卖力哦。我欢喜动手,锯锯子,打眼子,磨钻头,锉锉刀,我做衣架也做得老好的。满师要考试的,要磨好一块方铁块和方形的洞,方块能摆进去,要老精确的,不能有误差。我有点小聪明的。师傅说过,机修工学好了,到社会上什么事情都会懂一点,这为我日后和各个圈子打交道打下了基础。

那时候我还不懂谈朋友,“戆大大(傻瓜),跟小姑娘话也不讲的”。有小姑娘塞电影票给我,我讲:“做啥?”我老早还可以的,因为我讲话蛮大气的,不像有的人鬼戳戳。

到了25岁,家里人急了,催我谈朋友。这时有个姑娘主动追求我,请我帮忙做事,她帮我洗衣服作为回报。我想这个小姑娘蛮好的嘛。恋爱谈了五年,我们结了婚,搬到父亲因评上市劳模分到的双辽新村的房子。后来十几年,我们在杨浦区又搬了三次家,条件一次比一次好。

1991年,我妻子生完孩子没两年,我就给事业单位领导送香烟拉关系,把妻子调出我们单位,让她“吃皇粮”。稳定了“大后方”,我才安心在外打拼。

我正式下岗是1999年。但在这之前,我对发死工资的单位早就没信心了,动脑筋要离开。先是请病假溜出来,事先教同事修设备,请他代为修理,我把每个月的奖金分给他。我从小就霸道,老早阿拉社会上混的呀,狠哦。单位里都是我的好朋友,车间主任看到我吓(怕)得不得了,不敢批评我。伊暗地里跟我说:“小魏,侬这两天又逃出去了对伐?”我讲:“啥人讲的啊?”“侬有么就注意点。”伊不敢多讲。

“吃亏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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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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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街上原魏国祥的门面,150平方米

今天的四平路1028弄,是某大学正在规划的原型街。有一间150平米的店面曾经是我的饭店,如今也空关着。这条街的创建,我也出过力。

2017年7月,街道干部和大学设计院的老师一起开了个茶话会,一个多钟头,茶水和香烟袅袅。原来大学拿下这块地皮后,无法清退原有商家,谈判没成功,又请我协助清场。

我寻思不能让人家吃亏。我给所有六户租户每人三个月房租,加上押金和水电费,谈判成功。人家都对我蛮客气的,我讲言话算数。我跟伊拉讲这是市重点的项目,国家需要这个房子,大学美化阿拉四平街道不是老好的吗?个么协助工作,侬觉得有啥要求,我能满足,满足侬。结果基本上我提的要求,对方都觉得能满足。

其中有一家饭店的房东是杨浦区商委,合同期还有三年,对方开价50万补偿金。我花了七八天协调,给了三个理由:第一,国家需要房子,为了美化小区,伊不应该不支持;第二,墙头上有违章搭建,居民还没反映,街道政府总可以找麻烦,伊是弱势,斗不过国家;第三,影响居民,居民可以投诉油烟噪音。据理力争之下,最后以十万六千元成交。

我圆满完成了工作。但是三年多过去了,除了补偿金,该大学还没支付我自己垫付的费用。一分钱没拿到,变成为人民服务了,默默无闻。侬去吵啊闹啊,我做不来的,面皮下不下来,难为情伐。吃亏哪能办法,有的辰光吃亏占便宜啊,伊讲总管会给侬解决的,只好等待喽。

“和谐帮主”

我做事体都是自我少一点,做做好事体。我认为一个人善良点总管好的。人家都讲小辫子大哥对外地人很好,有困难找魏大哥。我不相信菩萨,我相信自家。五湖四海朋友都欢喜跟我交朋友,环卫工人都跟我老好的,讲到我的名字老响。长此以往,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看我,出门都有朋友抢着买单。我也多次评上杨浦区和上海市的先进个体户。

曾经有个女性朋友来请教我,说有三十几万的债讨不回来,欠债的是国家。我讲国家的最好讨,哪能讨不到。我讲首先对方的领导多少岁数,伊讲五十多岁。我讲保证侬讨到,请老板吃饭,送点东西给人家。伊讲,伊是贪色的。我讲侬不想泡伊,叫一个人泡伊不就好了。七天过了,对方还了二十万。我讲侬后头要跟紧,侬不跟紧伊要赖皮了,还想拿好处,还要泡,喊伊一步到位,吃了碗里看着锅里这不对。

有一回,我和两个朋友合开店,他们打了起来。我分别跟他们谈,让他们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再综合一下他们的需求和目的。我帮伊拉加加减减就出来了。我比较公正地做事体,我讲出来的话人家比较愿意听。我没私心,就两样了。

当然也有打着我的旗号赚钱的。有人碰上事情,通过朋友来请教我,我帮朋友打了个电话马上解决了,朋友就私底下拿好处。直到某一天,那个人传出去说:“解决这桩事体用了一千块钱,这趟倒蛮格算(划算)的。”传到我耳朵里,我一分钱都没拿到,顶多台子上吃了两根香烟。我没办法,不好干涉人家。一个人做了坏事体,辰光长了,纸包不住火的呀。像这种人我就晓得了,下趟两样了,见面就点点头,小事体能帮就帮一点。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当红娘,做了十几回了。有的外地朋友结婚办酒水,经济条件不好,我就帮他们和关系好的饭店老板谈,让他们在海鲜市场事先买好刚死的冰龙虾、膏蟹、海鱼等,带进饭店付点加工费,能省一两千块。我两边都做了好人。

谈起这些,我觉得很坦然。老早子(以前)我是调皮的人,成熟得早。阿拉社会上接触面广,朋友交得多,形形色色东西看得多,听到得多。我帮人家解决的问题多,经验就来了,悟性就有了。江湖智慧是一步步上来的。

到现在,我决心坚决不跟机关部门的人打交道。吃亏的就是阿拉老百姓。我不管了,老早钞票亏掉点也不搭界。现在岁数大了,生意难做了,不好再亏了。

2016到2017年,我在苏家屯路工作室谈事情,由我牵头,邀请艺术家在工作室和周围墙壁上绘制了《西游记》人物和熊猫壁画。2015年7月,我开了祥荣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作为艺术家活动和布展的平台。2018年底,我把工作室两间房间打通,开了老虎灶茶馆,约朋友往来倾谈,许多生意顺势而成。2023年,我搬到四平街道四平路1028 弄42号,迎候人来人往。

撰文:周亦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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