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视察女市长让我端茶,书记喊闺女瘦了,怒拍桌心疼我女儿

茶是我泡的。明前龙井,三叶一芽,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云。我端着托盘走进会议室时,手心里全是汗。省委书记王振华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翻看桌上的材料,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心那道竖纹像用刀刻上去的。他旁边坐着的,是我们的市长苏晚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拢在脑后,正侧身跟书记说着什么,嘴角微微上翘,那是她习惯性的职业笑容。

我把茶杯轻轻放到书记面前,又给苏市长换了热水。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可我能感觉到书记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退到角落站好,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县处级以上干部,个个正襟危坐,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像是随时准备记录什么重大指示。

这是王振华书记今年第一次来我们清河市视察。清河是个三四线小城,在省里排不上号,书记亲临算是破天荒的事。从昨天开始,市政府大院就忙开了,保洁把走廊擦了五遍,花坛里的冬青剪得比部队新兵的头还齐。苏晚晴更是连夜修改汇报材料,我昨晚十一点给她送夜宵时,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七八稿,每一稿上都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视察安排了两天。第一天看企业、看项目、看城市建设,苏晚晴全程陪同,讲解得条理清晰,数据张口就来。书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之处。晚上在市政府食堂吃饭,简简单单四菜一汤,书记没什么架子,跟基层干部边吃边聊,问的都是老百姓的实际困难。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说:“王书记,您尝尝这个,我们清河本地的菜心,早上才从地里摘的。”

书记吃了,说了句不错。然后他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突然说:“晚晴啊,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晴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明显慌了那么一瞬。她很快调整过来,笑道:“王书记您眼力真好,最近减肥呢,夏天快到了,穿裙子好看。”

这话说得俏皮,几个干部跟着笑起来,气氛稍微松动了些。可书记没笑。他盯着苏晚晴的脸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站在角落里,心里咯噔一下。我叫林晓梅,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秘书科长,在苏晚晴身边工作三年了。我太熟悉她了。她哪儿是减肥,这半年她忙得脚不沾地,一日三餐有三顿是在办公室对付的,面条、包子、盒饭,有时忙起来一整天都想不起吃饭。她本来就偏瘦,这半年至少又掉了七八斤,颧骨都明显了。

书记的手忽然抬起来,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茶杯盖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书记的指节扣在桌面上,青筋凸起,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之势:“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苏晚晴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垂下眼睛,嘴唇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爸……”

这一个字,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我亲眼看见离苏晚晴最近的那个副局长,脸刷地白了。我也懵了。苏晚晴是王振华的女儿?我在她身边三年,从没听她提过半个字。档案上也看不出端倪,她母亲那栏填的是“已故”,父亲那栏只写了“务农”。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靠自己一步一步考上来,在基层干了十几年才到今天的位置。

书记的手还没收回去,就那么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刀子一样锐利:“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晚晴留下。”

干部们鱼贯而出,脚步又快又轻,生怕多待一秒钟。我也想跟着走,书记却叫住了我:“那个端茶的同志,你留下。”

我只好站回墙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把走廊里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苏晚晴站了起来,走到书记面前,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书记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给我说清楚。半年,瘦了十几斤。我这个当爹的要不是下来视察,还蒙在鼓里呢。”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说:“爸,您别生气。我没事,就是工作忙了点。您也知道,清河今年项目多,我又是新上任的市长,总不能拖后腿。”

“忙了点?”书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我不知道?你上任八个月,休过周末吗?你胃不好,按时吃饭了吗?上次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次就是急性肠胃炎,小事……”

“小事?”书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次轻了些,但语气更重,“苏晚晴,你是我女儿。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拿命去拼的。”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沿着脸颊往下淌。她赶紧抬手擦了,吸了吸鼻子说:“爸,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我也想做出点成绩来。我是您女儿,总不能给您丢人。”

书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一种更深的东西,疲惫、心疼、无奈,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坐下吧,别站着了。”

苏晚晴坐回椅子上,拿起纸巾擦了擦脸。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向我:“你是她身边的人?”

我赶紧点头:“王书记,我叫林晓梅,是秘书科的。”

“好,林晓梅同志。”书记看着我,目光很沉,“你跟我说实话,晚晴这半年到底怎么过的。别帮她瞒着,我要听真话。”

我看了苏晚晴一眼,她微微摇头。可我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当父亲的应该知道。

“王书记,苏市长确实很忙。从去年她上任到现在,基本上没休过完整的周末。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最早十点走。有几次赶上项目攻坚,她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两三个小时,第二天接着开会。吃饭……”我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哽,“吃饭从来不准时。食堂的饭她经常顾不上吃,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就对付一口。胃疼了就吃几片药顶着,我们劝她去医院,她总说再等等、再等等。”

书记的脸一点点沉下去,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他没有打断我,我就继续往下说。

“半年前市里启动旧城改造项目,牵扯到三千多户居民的拆迁安置。苏市长一个钉子户都没强拆,挨家挨户做工作。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老屋里不肯搬,苏市长去了七趟,给她找过渡房、帮她收拾东西,最后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哭,说‘闺女你比亲闺女还亲’。那段时间她每天走几万步,鞋都磨破了两双。”

“上个月清河发大水,东城区淹了半条街。苏市长凌晨两点赶到现场,蹚着齐膝深的洪水转移群众。她在水里泡了四个小时,脚都泡烂了。第二天接着指挥抢险,三天两夜没合眼。等项目忙完,她瘦了五斤。”

“她不让我们说,说这些都是分内的事。可我们底下的人看着都心疼。她不是铁打的,她也是人啊。”

我说完了,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苏晚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书记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树冠在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记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很宽,背微微有点驼,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我这才注意到,他也瘦了。电视上看着还好,可近看颧骨同样突出,太阳穴那里凹进去一块。

“晚晴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没在人前认过你吗?”

苏晚晴抬起泪眼:“我知道,您怕别人说闲话,说我靠关系上位。”

“还有一层。”书记转过身来,看着女儿,“我是怕你受委屈。我这个位置,树大招风。你要是在我手底下做事,别人看你的眼光就不一样。你做得好,人家说是因为有个当省委书记的爹;做得不好,人家说果然是个靠裙带关系的。我不想让你背这个包袱。”

“所以这些年,你妈去世后你就一个人在下面闯。考公务员、干乡镇、当副县长、县长、市长,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我没有帮过你一次,连招呼都没打过一个。”他的声音在发颤,“可你每走一步,我都知道。你在乡镇修路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县里抗洪的时候,我知道;你当县长那年累得胃出血住院,我也知道。”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爸!那年住院您……”

“我去了。”书记说,“半夜去的,戴着口罩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你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你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苏晚晴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书记僵硬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背,像拍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你这个傻孩子。”他喃喃地说,“拼什么命啊。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子,得心疼成什么样。”

我站在墙角,眼泪早就糊了满脸。我想起我妈。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去,她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给我留的饭,用碗扣着怕凉了。我端起来吃的时候,饭还是温的。我不知道她热了多少遍。

书记拍着女儿的背,拍了好几分钟。等苏晚晴哭声小了,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那种老式的蓝格子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苏晚晴接过去擦了脸,又擤了鼻子,像个小姑娘。

“行了,不哭了。”书记说,“哭成这样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这话说得严肃,可眼里分明全是笑意。苏晚晴破涕为笑,用手帕把脸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爸,”她说,“您这回下来,不会就是为了看我吧?”

“不然呢?”书记瞪她一眼,“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那个化工厂我看了,污水处理还有问题,明天得整改。那个旧城改造项目做得不错,可后续安置别出纰漏。还有东城的防洪堤,加高加固的方案我看了,资金缺口你们自己想办法,省里挤不出来。”

苏晚晴一一记下,点了点头:“我都知道,都安排着呢。”

“安排?”书记又哼了一声,“你安排别人,谁安排你?林晓梅同志。”他转向我,“从今天起我给你个任务。每天盯着你们市长吃饭,到点必须吃,凉了热了都得吃。她要是不吃,你给我打电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真把号码报给了我。我赶紧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手都在抖。苏晚晴在旁边喊:“爸!您别添乱了,人家小林还要不要工作了?”

“她工作就是照顾市长身体健康。”书记板着脸说,“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她调走,换个听我话的来。”

苏晚晴不说话了,嘟着嘴坐回椅子上,那表情跟她十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在旁边看得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把嘴角死死抿住。

那天晚上,书记破例在市政府食堂吃了顿晚饭。食堂大师傅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菜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书记坐下来先给苏晚晴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说:“喝。我看着你喝完。”

苏晚晴乖乖端起碗喝汤,书记这才动筷子。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这鱼新鲜。”又吃了口空心菜,“菜也嫩。”他看了我一眼,“小林,你们食堂师傅不错。”

我赶紧说:“师傅姓刘,在市政府干了二十年了。苏市长夸过好多回。”

“二十年。”书记又夹了块鱼肉,“不容易。回头替我谢谢他。”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温暖。书记跟苏晚晴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问她租的房子住得惯不惯,暖气热不热,有没有交朋友。苏晚晴被问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喝汤,含含糊糊地说:“忙,哪有时间交朋友。”

书记叹了口气:“也是。等这阵子忙完,我给你物色物色。”

“爸!”苏晚晴急了,“您可别乱点鸳鸯谱。”

“我怎么是乱点?我们省委办公厅有个小伙子不错,北大毕业的,人踏实……”

“我不要。”

“你不要就算了。”书记也不恼,笑了笑继续喝汤。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心里暖融融的。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食堂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头顶上若隐若现的白发——书记的白发是花白的,苏晚晴的白发是藏在鬓角深处,凑近了才能看见几根。这娘儿俩都遗传了操心命。

第二天上午,书记启程回省城。苏晚晴带着市里几个领导送到高速路口。书记的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对其他人摆了摆手说都回去吧,然后单独把苏晚晴叫到一边。

我站在远处,看见他们面对面站着。书记伸手帮苏晚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手指拂过她的鬓角。苏晚晴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书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慢慢加速驶上高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苏晚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她转过身朝我们的车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回市里。”她说,“上午还有个规划评审会。”

我给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疲惫是疲惫,可眉间那道拧了好几个月的结终于松开了。

回程的路上,她忽然开口:“小林,昨晚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苏市长,您放心,我知道轻重。您跟书记的关系,我不会往外说的。”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顿了顿,“我是说,你要是真想帮我,每天到饭点就提醒我一声。有时候真不是不想吃,是忙起来就忘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点头:“哎,好。我一定提醒您。”

从那天起,我手机里设了三个闹钟: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闹钟一响我就去敲苏晚晴办公室的门,端着食堂打来的饭菜,有时候是她爱吃的清炒菜心,有时候是碗热馄饨。她一开始还嫌我烦,后来慢慢习惯了,到点就会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拿起筷子吃饭。她吃东西很快,风卷残云似的,几分钟就解决战斗,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可好歹是吃了。

三个月后,省里来考核班子,苏晚晴的体重恢复到了正常水平,脸色也红润了。考核组反馈的时候,组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晚晴同志精神状态很好,看得出来班子团结,干劲足。”

只有我知道她口袋里永远揣着那瓶胃药,只有我知道她办公桌抽屉里藏着书记寄来的两罐蜂蜜和一张字条,上面就一行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书记在文件上那手漂亮的楷书判若两人。

又过了一个月,旧城改造项目全面完成,三千多户居民搬进了新家。乔迁那天,苏晚晴去现场看,被一群大爷大妈围住了,有人拉着她的手不放,一个劲说“苏市长你是我们的好闺女”。她笑着应着,眼睛却湿了。

晚上她破天荒提前下了班,说要回去收拾东西。我问她收拾什么,她说:“我爸明天退休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开着那辆旧桑塔纳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渐渐远了。我站在路灯下想起那天她在会议室里哭的样子,又想起书记拍桌子时青筋暴起的手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再大的官再高的位,在父母眼里也终究是个孩子。他们心疼的方式也许笨拙,也许严厉,可那份心是从血脉里长出来的,烫得人想哭。

第二天,苏晚晴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一个老小区的单元门口,旁边坐着书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趿拉着凉拖,手里捧着一牙西瓜啃得正欢。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像个小傻子。

照片下面是两行字:“我爸说这西瓜没白买,比市面上的甜。”“小林,谢谢你。”

我看了半天,把照片存进收藏夹,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的。”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上又开了新的花穗,一串串雪白地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摇。远处有人在哼歌,听不清调子,但听着挺欢快的。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这日子真好。

那张照片之后,苏晚晴休了三天假。这是她上任市长以来头一回连着歇三天,消息传出去,办公室几个小姑娘差点放鞭炮。可我这三天反倒不踏实了,手机闹钟照旧响,到点手指头就痒痒,想往食堂跑,一转身才想起来市长不在。

第四天她回来上班,推门进来时我一抬头,差点没认出来。她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显得整个人利落又精神。脸上有了血色,嘴角带着一点不那么职业的笑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比穿西装套裙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看见我愣神,笑了一声:“看什么,不认识了?”

我赶紧说:“苏市长您这发型好看。”

她摸了摸耳边的碎发:“我爸说看着像高中生。我说高中生就高中生吧,反正退休了管不着我。”

中午打饭的时候我多给她加了个煎蛋。她看了一眼,把蛋夹到我碗里:“你吃吧,我早上吃了俩包子撑着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早上压根没空吃早饭,八点就开了个碰头会。但我也没揭穿,默默把蛋吃了。我们之间有种默契,她不想让人担心的时候,我就装作没看出来。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小半个月。有一天下午快下班了,苏晚晴忽然打电话叫我过去。我推门进去,她正站在窗前看手机,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憋着。

“小林,”她说,“我爸明天过来。”

“又视察?”我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

“不是。”她转身看着我,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把省城的房子退了,说那边住着不习惯,要搬来清河跟我做邻居。”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书记……不,现在该叫老爷子了。老爷子退休前在省里干了将近十年,按说省城什么条件没有,可他偏偏选了来清河。清河是个小城,冬天冷夏天热,最好的小区也不过是电梯洋房,跟他省城那套两百平的干部房没法比。

“他租了套两居室,就在我隔壁楼。”苏晚晴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高兴,“说是邻居,其实就差一堵墙。我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见他阳台上的花。”

第二天下午,我跟着苏晚晴去接老爷子。他的行李简单得叫人意外,一个拉杆箱加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着几盆花。苏晚晴去接编织袋的时候差点被土洒了一身,老爷子赶紧护住花盆说:“慢点慢点,这君子兰我养了五年了,金贵着呢。”

苏晚晴白他一眼:“您人金贵还是花金贵?”

老爷子理直气壮:“都金贵。”

那套两居室收拾得还算干净,是苏晚晴提前让机关事务管理局帮着打理的。老爷子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在阳台上站住了脚,把几盆花一盆一盆摆好,又给每盆浇了水。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之前白了不少。

苏晚晴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说:“爸,您在这儿住着,那我以后的早餐可就省事了。”

老爷子转过身,拿浇花的水壶点了点她:“想得美。我退休了可不是给你当保姆的。要吃自己过来,顺便给我带一份。”

苏晚晴笑着走了进去,胳膊搭在老爷子肩膀上:“行,给您带,带双份。”

我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我想起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住着那套老房子,阳台也养花,养的是月季和茉莉。每次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好着呢花开了你回来看。可我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

老爷子搬来之后,苏晚晴的生活肉眼可见地规律了。每天早上她先绕到隔壁楼去老爷子那儿吃早饭,有时候是稀饭咸菜,有时候是面条卧个荷包蛋。吃完回来上班,精神头比从前足了。晚上如果加班不回去,老爷子就拎着保温桶来办公室送饭,在门口敲两下,推开门放在茶几上就走,也不多说,只说一句“趁热”。

有一回我在走廊碰见他送饭,保温桶外面裹着一层毛巾怕凉。我打招呼叫了声“王书记”,他摆了摆手:“别叫书记了,老王头就行。叫书记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说那叫您王叔行吗。他想了想,点了头:“也行。”

日子顺顺当当地过,可我知道苏晚晴心里压着一件事。城东那家化工厂的整改期限快到了,省环保厅前天发了通报,说污水处理设施验收还没通过,如果月底再不合格就要关停。那家厂子有几百号工人,关了就要失业,不关又过不了环保关。苏晚晴这几天为了这事跑了好几趟厂里,跟老板谈、跟工人谈、跟环保局谈,嘴唇都起了泡。

老爷子肯定也知道。他虽然退休了,可省里市里的消息他比谁都灵通。但他从来不主动问,也不给意见。只是在苏晚晴愁眉不展的时候,他会多炒一个她爱吃的菜,或者往保温桶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

那天下着雨,苏晚晴从化工厂回来,皮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她进了办公室把鞋脱了晾在暖气片旁边,光着脚坐在椅子上翻材料,翻了一会儿忽然把材料一摔,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知道她这是烦到极点了。平时她情绪控制得很好,再难的事也从不摔东西。这次不一样。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桌上,轻声说:“苏市长,要不今天先回去歇歇?”

她没睁眼,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小林,你说我要是把那厂子关了,那几百个人怎么办?都过完年没多久,好多人家里就指着他那份工资。”

我不知道怎么答。有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那天晚上她没去老爷子那儿吃饭。保温桶在门口放了一个小时,我没敢送进去,怕打扰她。后来老爷子自己来了,推开门看见女儿光着脚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化工厂的整改方案、职工花名册、对接企业的材料,堆得像座小山。

老爷子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沙发上那条毯子拿起来,给她搭在身上。他蹲下身把她的脚从地上挪到拖鞋上,又把她额头粘着的一缕头发拨开。做完这些,他转身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灯有点暗,老爷子的背影在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我说:“小林,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我说王叔您也回去吧,我守着。

他摇头:“不一样。我是她爹。”

我没再争,收拾东西走了。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那个坐在走廊长椅上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苏晚晴已经醒了,洗了脸换了一身干衣服,正在吃早饭。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个小菜和一碟腌萝卜。老爷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喝。

苏晚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爸,我想好了。厂子关,但工人我来安排。我跟开发区那几家新企业谈了,让他们优先录用化工厂的熟练工。再跟劳动局搞几场定向招聘,把岗位缺口补上。还有那几百人的失业金和补偿款,我跟财政挤一挤,先垫上。”

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茶杯放下,看着女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方案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苏晚晴眼神很定,“我昨晚把方案写完了,上午开常务会过一下,下午就去厂里跟工人代表谈。”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站起来收拾保温桶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浅的一个弧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满意。

那之后的一周苏晚晴忙得脚不沾地。开常务会、协调财政、跑开发区、约谈企业、下厂区跟工人面对面开会。工人代表一开始情绪很激动,拍桌子骂娘的都有。苏晚晴就站在那儿让他们骂,等骂完了,她把安置方案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人手里,一条一条解释。

“你们放心,政府不会不管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我苏晚晴说话算话。要是三个月后还有人没找到工作,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想办法。”

有个老师傅红着眼圈站起来,说苏市长我信你。一个人站起来,第二个、第三个也站起来了。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后来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厂子按规定关停了。污水处理设备拆了运走,土地做了生态修复。那几百个工人大部分通过定向招聘进了新企业,剩下二十几个年龄偏大的,由劳动局统一安排了公益性岗位。事情办得利落干净,省环保厅专门通报表扬,说清河市化工厂整改案例可以当典型推广。

那天晚上庆功宴没摆。苏晚晴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家,一进楼道就闻见一股香味。她爬上三楼推开老爷子家的门,看见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瓶啤酒,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老爷子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晚晴站在玄关没动。她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半天,然后拖鞋也没换就扑过去抱住了老爷子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围裙上。老爷子被她抱得一愣,手里的锅铲举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回头拍了拍她的脑袋:“傻闺女,围裙上全是油。”

“油就油。”苏晚晴闷闷地说,声音带了哭腔。

老爷子不动了,就让她那么抱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楼顶,清晖洒进来落在桌沿。那瓶啤酒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那天没在现场,但后来苏晚晴跟我讲的时候,她自己笑了。她说她爸当时站得跟根电线杆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说了句“你再不松手菜就凉了”。

我听着也跟着笑。笑完了心里又软又涨,像泡发了的银耳。

再后来,老爷子在清河住得越发习惯了。早晨去菜市场买菜跟摊贩砍价,下午在小区凉亭里跟老头们下象棋,偶尔吼两嗓子京剧。有人认出他是原来的省委书记,他也不避讳,笑呵呵地说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子,大家别拘着。

苏晚晴的作息越来越规律。早上吃了饭去上班,晚上尽量不加班,回去陪老爷子看会儿电视再回自己屋。她胖了三斤,脸上有了肉,气色好得连办公室的小姑娘都夸她越来越漂亮。她听了就笑,说是我那三个闹钟的功劳。

只有我知道,功劳不在闹钟。在这世上,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饭、穿没穿暖、累不累,那日子再苦也是甜的。苏晚晴从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扛得跟个铁人似的,现在身后有个人托着她,她终于敢松口气了。

而我呢。我那天给老爷子送单位发的节日福利,两桶油一袋米,扛到他家门口。他开门让我进去坐坐,给我倒了杯茶。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环顾四周,看见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花,橘红色的花朵从叶心里探出来,娇艳艳的。茶几上摆着苏晚晴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

老爷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那会儿她才七岁,她妈刚走,我怕她难过,带她去公园划船。她看见湖里有鸭子就忘了哭,非要下去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回甘很长。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王叔,”我说,“我想把我妈从老家接过来。她一个人在那儿住着,我不放心。”

老爷子抬起头看我,目光温和:“接,接过来好。房子找好了吗?”

“还没。”

“不急,慢慢找。”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你妈来了说一声,我让晚晴帮你张罗。她别的不行,办这些事在行。”

我笑了,使劲点头。

从老爷子家出来,外面的天蓝得透亮。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妈我想接您来城里住。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真的?不影响你工作?”

“不影响。”我说,“有人帮我看着呢。”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老爷子哼京剧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我总觉得那调子里有种安心的味道,像晚饭时分的炊烟,像阳台上浇过水的花,像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日子啊,它就是这样的。再难再累,只要心里有个人牵挂着你,你牵挂的那个人也在好好活着,那往前走的每一步就都有了力气。

我收好手机,往办公楼走去。闹钟快响了,该去食堂打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