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年春三月,成都府衙灯火未央,刘璋的书案前放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大雨敲打窗棂,他反复咀嚼其中一句——“张益德数万之众,已定巴东,入犍为界。”这封劝降书来自昔日心腹法正,字里行间满是逼降的锋芒,也暗暗点出一个颇叫后人意外的事实:那支沿江逆流而上的荆州援军,挂帅之人并非诸葛亮,而是张飞。
时间往前推两年。212年秋,刘备受法正、张松鼓动,自葭萌关西入益州。出发时,前军统帅是军师中郎将庞统。谁料雒县城下,流矢乱飞,庞士元坠马而亡,大军顿失枢机。刘备猝然受阻,只得传书荆州,催促援兵。于是出现了“东有大江援,西有关中逼”的微妙格局。
荆州当时掌军的是关羽。荆州兵能否抽调,得先过这道关。关羽对哥哥刘备忠心耿耿,但一旦主力远征,荆州防线会不会空虚?东吴那边可不是吃素的。孙权也在衡量局势,他对西进之战并非全无好感,毕竟削弱益州会削弱曹魏,间接给自己喘息机会。于是,关羽抽调一批精锐挥师西上,东吴提供船只、粮秣配合,成就了“荆州数万”这一声势。
人们常把诸葛亮与后续的丞相形象连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认为他该在第一线领兵。但对照当年官阶可知:张飞为征虏将军、新亭侯,手握符节,可独当一面;诸葛亮则不过军师中郎将,还未入列三公,职掌偏向参谋与后勤。蜀汉尚未立国,军功记在主将一人,这条汉制依旧生效。如果让诸葛亮统兵,他与张飞、赵云的战果如何封赏就麻烦了。刘备需要一个能吃苦、能战斗、又可安抚荆州将士的“大哥式”人物,于是张飞理所当然被推到前台。
《三国志·先主传》写道:“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句读扑朔。有人据此认定诸葛亮居首。可是若将“亮与张飞、赵云等”拆为“亮率云,与张飞……”意思就变了:诸葛亮率赵云一军同行,至于总揽三路的帅旗,则在张飞手中。再看《华阳国志》:“赵云分定江阳、犍为,飞攻巴西,亮定德阳。”三支兵马各自行动,却共同接受一人节制,正吻合法正信中“张益德数万之众”之说。
还得回到军功分配这件老大难。巴西之战,飞斩巴郡太守严颜,威震西川,刘备旋即把巴西太守之位赐给了他。反观诸葛亮、赵云,虽拿下郡县,却要等到221年才各得一方侯爵。原因何在?军功集中于主帅,官位自然随之水涨船高。张飞还因此获得假节,跻身四方将军行列。换言之,荆州援军中再怎么出彩的智谋与勇武,也要写进张益德的功劳簿。
刘备之所以放心把主帅旗交给张飞,还有更深一层考量。其时荆州北面抵魏、东面对吴,关羽留守已是冒险;若再加上诸葛亮离开,内外皆失。刘备需要一个大管家坐镇后方,统筹粮运、安抚荆州名士,与东吴维系盟约,这个人只有诸葛亮能胜任。于是,亮既要督运粮草,又得随军“溯流而上”分定郡县,两头跑,看似辛苦,实则恰好展示了他全面能力,为日后摄政铺路。
有意思的是,刘备的将帅使用向来讲究“错位互补”。法正擅奇谋,庞统能破城,张飞善强弓硬马,赵云兼备机动与纪律,诸葛亮则长于统筹。庞统殒命后,刘备并未生拉硬拽让诸葛亮接盘,而是让张飞做锋头。这样一来,既能保持前线士气,又可让诸葛亮在后方放手调度,正所谓“将有专任,谋无旁落”。
这一安排也直接影响了蜀中政局。西川平定后,刘备称汉中王,册封张飞为右将军、假节,尊号与地位仅次于关羽;诸葛亮却留在幕后,摄理政务。遗憾的是,张飞刚尝到权柄甘味,221年便横遭暗算。若他能够南下配合关羽抗吴,抑或北上助关中抗曹,蜀汉的后续棋局或许会出现别样走向。历史却没有如果。
回看那封法正的信,似乎并非随手生风。写给刘璋,却暗示刘备内部的指挥格局,也向蜀中将士展示“张飞天兵”压境的恐惧。法正借此动摇蜀中军心,同时为自己在刘备账本里写下功劳。这样一来,待西川平定,他顺理成章位列尚书令,获得翼侯谥号。可见在彼时的刘备集团,能决策者未必亲率大军,能冲锋者也未必统大局,功与名的分配,全由主公一人调度。
因此,若把入川援军的帅旗直接归结到诸葛亮,反倒忽视了蜀汉早期权力架构的真实面貌。将星闪耀,各有分工;荆州战旗猎猎,其间高悬的,确是“张”字大纛,而非“诸”字羽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