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伏天,风都是烫的。太阳像个火球,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村口的土路晒得直冒白烟。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我正坐在门槛上,拿着蒲扇用力地扇着,试图驱散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堂屋里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声音像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地拉扯着这个家的神经。

嫂子秀梅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碗的脏水,“哗啦”一声泼在院子角落的旱地里。她抬起胳膊,用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我。

“林子,去把后院那辆架子车推出来,一会儿跟嫂子去趟镇上,家里的化肥不够了,得趁着这两天把棒子地追一遍肥,要不到时候该减产了。”

我应了一声,放下蒲扇往后院走。嫂子嫁到我们家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我哥大强把她迎进门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和和美美。

可好景不长,前年我爹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时摔断了腿,不仅丧失了劳动力,还欠下了一大笔医药费。为了还债,也为了供我读完高中,我哥跟着同乡去了大西北的矿上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这个家,硬生生地压在了嫂子柔弱的肩膀上。她才二十七岁,原本白净的皮肤早就被风吹日晒成了小麦色,眼角也爬上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细纹。

我把那辆生了锈的架子车推到院子中央,给干瘪的车胎打了打气。嫂子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从屋里走出来。她把一个装着零钱的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车把,说:“走吧,趁着中午人少,供销社那边不用排队。”

从我们村到镇上,有将近十里的土路。那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我拉着车子,让嫂子在后面跟着,架子车在寂静的村道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路上,嫂子话不多。她总是这样,习惯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里。我哥刚走的那阵子,我半夜经常能听到嫂子在隔壁屋里压抑的抽泣声,可第二天一早,她又能像没事人一样,早早地起来生火做饭,下地干活。

我知道她心里苦,但我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半大个子,除了帮她多干点体力活,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到了镇上的农资供销社,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供销社里闷热得像个蒸笼,几个伙计正光着膀子在阴凉处打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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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走过去,有些局促地问:“老板,现在的尿素啥价钱了?”

一个胖乎乎的老板头也没抬,甩出一对牌,说:“一百二一袋,概不还价。”

嫂子愣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她转过身,把我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上个月我来问才一百一十块,咋涨得这么快。”

我看着她焦急的神情,心里也不是滋味:“嫂子,要不咱们少买一袋?”

“不行,”嫂子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决,“地里的庄稼不等人,这个时候肥料跟不上,一年的收成就全毁了。爹的药费,你的学费,全指望秋后的这季庄稼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走进供销社,走到那个胖老板跟前,近乎哀求地说:“老板,我是大庄村的,大热天的跑过来不容易。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我男人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指望这点地。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还是按一百一十块的价格给我四袋?”

老板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嫂子一眼,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看你一个女人家也不容易,自己去库房搬吧。”

嫂子连连道谢,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夹杂着心酸,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四袋化肥,足足四百斤,我硬是咬着牙一袋一袋地扛到了架子车上。嫂子在一旁帮我托着,每次放下化肥,她都要用毛巾给我擦擦汗,嘴里不停地念叨:“林子长大了,能顶半个家了。”

回程的路,远比来时要艰难得多。四百斤的重量压在架子车上,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路面上蒸腾起的热浪把周围的景物都扭曲了。

我在前面拼命地拉着车把,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涩得我只能眯着眼看路。嫂子在后面弯着腰,双手死死地抵住车厢,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推。

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架子车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高粱地。那个时候的高粱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杆子挨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绿墙。宽大的叶子在微弱的热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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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原本在后面用力推车的嫂子突然松了手。架子车猛地一沉,我赶紧双腿撑住地,回头看她。

嫂子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消失不见。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嫂子,你咋了?是不是中暑了?”我吓坏了,赶紧放下车把跑过去。

嫂子摆了摆手,虚弱地直起身子。她看了一眼旁边那片茂密的高粱地,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透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林子,进去歇会儿吧。”

我愣了一下。高粱地里虽然能遮挡阳光,但密不透风,里面闷热得像个大火炉,而且蚊虫极多,平时根本没人愿意往里钻。

没等我说话,嫂子已经转身拨开高粱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我心里一阵不安,赶紧把架子车往路边靠了靠,找了块石头垫住车轱辘,也跟着钻进了高粱地。

刚进去没几步,光线就暗了下来。高粱秆子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植物腥气。我看到嫂子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坐下,而是突然背对着我,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