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三天,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只土鸡,炖了整整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那是晓雅最爱喝的鸡汤,为了准备高考,这孩子大半年没怎么吃好睡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把菜一盘盘端上桌,正准备去敲她的房门,却听到了滚轮碾过木地板的沉闷声响。

晓雅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拖着她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她换上了一条崭新的连衣裙,那是上个月我咬牙花了一千多块钱给她买的毕业礼物。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考完试的轻松,反而透着一种让我感到陌生的冷静。

我愣在原地,双手还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拭着,问她是不是要和同学去哪里毕业旅行。晓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了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说她要走了,去她亲生母亲那里。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打得我半天回不过神。晓雅的生母赵兰,在她不到两岁时就嫌弃家里穷,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跑了。这十二年里,我没有再娶,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她从小小的个子养到亭亭玉立。我以为,我们早就是相依为命的亲生父女了。

晓雅看着我僵硬的表情,语气依然很平稳。她告诉我,高考前几个月,赵兰就偷偷联系了她。赵兰现在的丈夫生意做得很不错,家里条件很好。赵兰承诺,只要晓雅考完试过去跟她一起生活,不仅会供她读最好的大学,将来还会送她出国留学。

我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鸡汤,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紧。我问她,是不是觉得跟着我这个继父,以后只会过苦日子。晓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她说这几年看着我为了她的补习费到处借钱,看着我常年穿着那几件旧衣服,她觉得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太压抑了。她想有更广阔的天地,而赵兰能轻易给她这些。

我看着这个我养了十二年的女儿,看着她眼底那种对物质和未来的渴望,突然觉得很疲惫。十二年的朝夕相处,无数个起早贪黑为她做早餐的清晨,无数次在她生病时背着她去医院的夜晚,终究抵不过生母的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和一张丰厚的银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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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下围裙,没有挽留,也没有发火。我只是告诉她,既然做好了决定,就走吧,以后照顾好自己。晓雅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脚步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然后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夏日的傍晚。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阳台,看到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那里,赵兰从车里探出头,笑着接过晓雅的行李。那是她们母女重逢的画面,而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晓雅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大病了一场。空荡荡的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墙上的奖状、鞋柜里的运动鞋、书桌上没带走的高中课本。每看一眼,心口就细细密密地疼。为了让她能上重点高中的本部,我当年砸锅卖铁,甚至背了十来万的债,才在这个老旧的学区买下这套两居室。如今,孩子走了,这套房子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重的壳。

病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联系了中介,把房子挂牌出售了。因为地段好,房子半个月后就顺利卖掉了。拿到房款的那天,我先去银行把当年为了晓雅上学和补习借的钱全部还清。看着账户里剩下的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二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下来了。

我在城市的另一头租了一个很小的一居室,又盘下了一个转让的便利店。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理货、收银、盘点,忙碌而简单的工作慢慢填满了我的生活。我不再去想晓雅,也不再去打听她的消息。我告诉自己,我没有亏待她任何事,她已经成年,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往前走,转眼间就到了冬天。那天傍晚,外面下着很大的雪,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我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理货,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伴随着一阵寒风,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愣住了。站在门口的人是晓雅。

仅仅半年没见,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她脸色苍白,头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她手里拖着的,依然是半年前那个银色的行李箱,只是箱子的表面多了许多划痕,连拉链都坏了一边。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冻得发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叫了一声“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