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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系列将镜头对准纸样与笔尖的纠错视频悄然走红:博主逐句挑出错别字,观者纷纷感慨编辑的细致。在很多人眼里,编辑的工作,就是校对文字、修正语病。
不过,修改错字、语病,可能只是编辑工作中最基础的事。一个合格的编辑,不只需要把关表述的规范,更要能够审读、判断字里行间的表意与价值取向,要能够读通书稿、读懂书稿。
罗竹风先生曾精辟地提出,编辑当是“杂家”,应对各领域学问略知二三。要能够改错,也要能避免错改;要让读者不看到硬伤,更要让读者看到值得阅读的文字。一个编辑的成长,从来不止于打磨文字功夫,更在于跳出单一专业的框架,建立贯通古今、横跨文史社科的通识积累。
构想、策划、组稿、文字加工、出版、营销、售后……一部编辑行业的“经典”曾事无巨细地介绍了“编辑人的世界”,却唯独遗漏了“读书”这一编辑最根本的功课——这件事令资深出版人陈昕耿耿于怀。陈昕的编辑生涯,从经济学编辑起步,一路扩展到社科、画册、工具书等多个领域,同时也是数十年不间断摘抄笔记、写下想法的阅读生涯。
《世界史的宏伟自传》书名来自亚历山大·赫尔岑的一段话,整部书是一位编辑一页一页搭建起来的知识体系的呈现,是人类生活与文明历程的宏阔自白,也是一位思考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践行“编辑善读、善记”的厚重沉淀。
以下,我们选摘了陈昕撰写的书前记,为我们介绍编撰此书的初衷,聊聊编辑一生离不开的阅读之道。
《世界史的宏伟自传》实拍图
《世界史的宏伟自传》前记
陈昕/文
这是为编辑读书而编的小书,说说我为什么要编这样一本书。
我从事编辑出版工作快50年了。在我的编辑体验中,编辑与书是融为一体的,只有爱书、爱读书、善于读书,才能成为一个好编辑。
然而这个不言自明的道理,却在现实中遭遇了挑战。前不久读了好几本新书,发现了不少常识性错误,究其原因均是责任编辑不了解某一学科或领域的基本知识所致。现在的编辑大多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没有研究生的学历、硕士博士的学位,已经很难进出版社当编辑了,可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却没有养成爱读书的习惯,知识面较为狭窄,一旦跳出大学所学专业的领域,在编辑工作中往往捉襟见肘、错漏频出了。
还有件事一直想说。很多年前读过美国出版人杰拉尔德·格罗斯主编的《编辑人的世界》,这本书自1962年问世以来,经过2次修订,“成为美国编辑艺术和技巧的标准读本”,有人盛赞它是“美国编辑出版业最权威的职业‘圣经’”。该书收录了38篇文章,涉及“从创意构想,到策划、组稿、文字加工,直至正式出版和其他后续工作”的所有编辑实务,唯独没有谈到读书在编辑工作中的地位和作用。这让我不得其解,还有点耿耿于怀。
《编辑人的世界》
其实,爱读书、善于读书,是编辑最重要的基本功,是所有编辑艺术和技巧的基础。这是由编辑工作的特性决定的,不具备某一方面的知识你很难编好这方面的书稿。
一个大学本科生、研究生毕业进入出版社,其知识储备并不足以胜任编辑工作,需要在编辑实践中,通过持续地读书学习来扩充知识面和提高知识水准。这主要是因为现代高等教育大体是按学科专业来进行的,培养的主要是某一方面的专门人才,而编辑这个职业更多需要的是跨学科通识类的人才。
一个编辑当然应该有自己的专业,而且出版社有自己的专业分工,编辑也常常分为哲学编辑、经济学编辑、历史学编辑、政治学编辑、法学编辑、文学编辑和科技编辑等等,它要求编辑在本专业有一定的学术造诣。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出版社的编辑不可能只编某一个专业的书稿,他多多少少还要编一些其他专业或领域的书稿,这又要求编辑通过读书学习拥有相对广博的知识结构,也就有了编辑是“杂家”的说法。
1962 年,罗竹风先生在《文汇报》发表了为编辑请命的杂文《杂家——一个编辑同志的想法》,受到了不应有的批判,但“编辑是杂家”一说却广为流传,成为编辑的职业符号。后来,罗竹风先生又对编辑的杂家身份有过说明:“编辑应该是杂家。所谓杂家,就是对各个领域的各种学问,都要懂一点,略知一二还不够,最好是略知二三。”
一个编辑的成长之路很大程度上就是逐渐成为杂家的道路,我也是如此。我从经济学编辑起步,慢慢地开始编辑一些其他学科的图书,后来涉及了社会科学的大多数领域,还编过画册、图集和工具书。成为杂家要求编辑了解各个学科或领域的ABC,掌握基本的知识点,并做到融会贯通,同时还要熟悉这些学科或领域的文化地图和资源分布。更重要的是,你所学到的这些ABC能够帮助自己与作者说得上话,捕捉到学术前沿的信息,并作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陈昕著《总编辑叙谈》内页
那么,怎样才能成为杂家,如罗竹风先生所说对各个领域的各种学问都能略知二三呢?这里没有捷径可走,只能是多读书。一个不爱读书的人是不适合在编辑岗位上工作的。但是,要成为一个好编辑,不仅要爱读书,还要善于读书。而编辑的善于读书因其职业要求,有其独特地方,也是讲究方法的,以我的体会而言最主要的有如下两个方面。
一是在读好本专业图书且具备一定专业深度的基础上,广泛涉猎各类图书。编辑的读书强调广与博,最好能做到“万宝全书”,什么都知道点。也因为如此,编辑读书难免有浅尝辄止、不求甚解的情况,只在意把握最基本的知识点和最新的学术进展。
在读书门类的选择上,我主张多读历史书、文学书和科普书。这三类图书涉及较多的知识点,既可以提高阅读的兴趣,还能吸引你到更多的领域作深度的阅读。我有读小说的爱好,工作期间每次出国访问,箱子里都会放上几本小说,不仅在飞机上读,还会在深夜睡不着觉时读,权当倒时差的办法。
在图书类型的选择上,我偏好读“通史”“概论”类的图书。这类图书能帮助你快速地了解某一学科或领域的全貌和基本框架,学到主要的知识。
寻访历史场景与遗址,为历史增补现场感。秘鲁库斯科城北的萨克塞瓦曼印加帝国堡垒遗址
二是要养成写读书笔记的习惯。在这方面,陈原先生是一个典范。陈原先生博览群书,称得上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留下了许多读书笔记,有很多发人深思的见解。我等凡夫俗子当然无法企及陈原先生的境界,“然心向往之”。
对于新编辑来说,写读书笔记一开始可能会有畏难的地方,觉得不知道写什么,或者说没有什么好写的。这是你读书不多的自然反应。我的做法是先从摘要做起。久而久之,读的书多了,同一题材不同的书,不同的学术观点之间,可以作一点比较,你更赞同哪一本书的观点,为什么?把它记下来,这就是读书笔记了。比如,关于中国夏代的历史,你是赞同“信古”还是“疑古”,“疑古派”“考古派”“释古派”都是怎么回事,各有哪些主要观点和代表人物,对中国历史研究的推动各起到怎样的作用?又如,怎样看待中国近现代的政治激进主义、自由主义、文化保守主义三大思潮,中国为什么最后选择的是马克思主义?对这些问题你做过整理,进行了思考,便会生发出自己的看法或认同,尽管很可能是浮浅的、不成熟的,但也要把它记下来,这是你成长的记录。慢慢地你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会越来越多,有兴趣读更多的书,作进一步的研究,如同陈原先生那样。
细细数来,我这一辈子做过的读书摘要有几十本之多,其中字数较多的是《资本论》读书摘要和世界史读书摘要,有二三十万字。这两本读书摘要先后做了几遍,历时数十年,算是用心用力的。它帮助我理解和掌握了政治经济学和世界史这两门学科的基本理论和知识。
为了倡导青年编辑多做读书笔记,我不揣浅陋把世界史读书摘要整理出来,冠名以《世界史的宏伟自传》,献给有意成为杂家的编辑们。
最早读世界史的书,是在50多年前了。那时我在沈阳军区当兵,读的是海斯、穆恩、韦兰的《世界史》一书。之后凡有新的世界史著作出版,我都会买来一读,并做读书摘要,也写了少许笔记,不知不觉便留下了几十万字的残墨断章。这回重新整理这些读书摘要时,因为退休有了大把的时间,又泛读了几百种相关图书,并做了摘要和笔记,加之这几年我开启了环球游的旅行,热衷于对一些历史场景和遗址的考察,这使我对世界史又有了一点新的理解,借此挑选一些旅行日志置于书中。这样,本书的编撰就有了三种体裁:摘要、笔记和行记,内容都与书有关。
海斯、穆恩、韦兰 著,费孝通、冰心、吴文藻 等译,《世界史》三卷本,中文首次出版于1975年
我有自知之明,这本小书还是极为浮浅的,它的主体是阅读世界史著作及相关图书的摘要或转述,虽配了一些笔记和行记,但个人的见解并不多且有错谬,挂一漏万更不用说了,不过它毕竟保留了世界史的一些大问题、主要知识点和重要线索,有利于把握世界史的框架、脉络和内容,也有利于作进一步的深入了解。
这些读书摘要先是在微信朋友圈以千字文的篇幅逐日刊发,得到肯定后又突发奇想,觉得还可以成为编辑做读书摘要的参考,于是开了公众号在微信平台上发布,一共刊发了219篇。承蒙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公司抬爱,这本小书最后得以结集出版。
末了我要感谢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公司的编辑曹迪辉同志,他不仅日常维护了我的读书公众号,使它能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每周二、五准时与读者见面,还精心编辑了这本小书,并为本书选配了大量的图片和地图,没有他的工作,本书不可能以如此完美的形式与读者见面。我还要感谢上海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世纪文景公司总经理姚映然同志,世纪文景公司副总编辑贾忠贤同志,对本书出版所给予的诸多帮助。我最要感谢的,是本书所摘要和参考的那几百种图书的作者和译者,你们给了我世界史的知识和学养,使我能有一个科学而客观的角度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一个理性而专业的态度从事编辑工作。当然,本书的所有错漏由本人负责。
作者简介
陈昕,1952年6月生,浙江鄞县人,编审。从事出版工作50年。曾任上海三联书店总编辑、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总编辑、上海人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上海市新闻出版局副局长、上海新汇光盘(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上海世纪出版集团总裁、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裁等职。曾当选为中国出版协会副主席、中国图书评论学会副会长、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曾兼任上海交通大学、武汉大学、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上海师范大学教授。主持、策划、编辑了30多套丛书,共计3000多种图书。著有《中国出版产业论稿》《出版经济学研究》《WTO与中国出版》《中国图书定价制度研究》《数字网络环境下传统出版社的转型发展》《高擎火把的人》《书之重,评之轻》《出版忆往》《总编辑叙谈》等20部著作,发表学术论文及文章近200篇。
理想在潮头
陈昕 著
陈昕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但是,当理想主义者站在潮头,当他用行动乘风破浪,那么,他便总能比时代先行半步。
杰出的编辑=浪漫的理想主义+扎实的知识能力+强硬的执行能力
所有在文化产业中做内容的人,都可以从这本书中收获启迪。
总编辑叙谈
陈昕 著
从当编辑到当个好编辑,没有捷径,但有“秘笈”。
从业四十年,他是中国经济学出版的“天才编辑”,出版了林毅夫、张维迎、樊纲、蔡昉、李扬、刘世锦、江小涓、张军、袁志刚等耳熟能详的经济学家的第一本书;他是推动全国第一家出版集团成立的出版企业家;他是策划、编辑、主编数千种图书,其中数十种图书获得国家一级的各种奖项的资深出版人。
从陈昕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急速变化的时代在出版业留下的痕迹;从这本小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满怀理想的编辑,四十年来最重要工作心得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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