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叫林正清,十里八乡叫他“林半仙”。他是个阴阳先生,干的是寻龙点穴、看风水、主持白事的活计。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北方小镇,谁家遇到了红白喜事,或者宅基地不宁,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阴阳先生就是装神弄鬼,用朱砂黄纸骗几个辛苦钱。可是跟着爷爷走街串巷的日子久了,我才渐渐明白,他手里端着的不是迷信,而是人情冷暖;他眼里看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爷爷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连门都推不开。他躺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异样的清明。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跟我说话。

他把那把盘得包浆的老罗盘塞进我怀里,喘着粗气说:“长生啊,爷爷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大富大贵。这门手艺,你学了七七八八,以后哪怕不靠它吃饭,也得记住一句话。咱们这行,通的是阴阳,担的是因果。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你宁可穷死,也别赚这三种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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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雪花扑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砸进我的心里。在此后的岁月里,每当我在社会上遇到诱惑与挣扎,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他用一生去践行的这三条规矩。

爷爷告诫我的第一种不能赚的钱,是“走投无路者的保命钱”。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深秋,镇东头的三婶跌跌撞撞地跑进我家院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三婶的丈夫在采石场被哑炮炸死了,老板跑了路,连个赔偿都没拿到。家里还有两个正上小学的孩子,婆婆听到噩耗当场就瘫了。

三婶哭得头发散乱,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布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把零碎的钞票,有一百的,也有五毛一块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币。

“林大伯,当家的走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是我借遍了亲戚凑的三百块钱,求您受累,给他找个能安息的坎子,别让他成了孤魂野鬼……”三婶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干阴阳先生这行的有个规矩,白事不能空手,也就是所谓的“不走空门”,否则对主家和先生都不吉利。我当时心想,三百块钱连爷爷平时出场费的一半都不到,爷爷八成会推辞。

可爷爷没说话,他走过去把三婶扶起来,只从那堆零钱里挑了一枚一块的硬币揣进口袋,把剩下的钱全推回三婶怀里。

“他三婶,这活儿我接了。剩下的钱你收好,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抓药。”

接下来的三天,爷爷没有丝毫含糊。他不仅冒着冷雨去山上寻了一处向阳避风的好墓地,还亲自用柳木刻了三叔残缺的肢体,凑了个全尸入殓。出殡那天,爷爷走在最前面,罗盘端得极稳,嗓音凄厉而洪亮,硬是把一场寒酸的葬礼办得庄重妥帖。

事后,我不解地问爷爷,为什么白干三天连顿像样的席都没吃上,还要倒贴黄纸和香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