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的风刮得格外早,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还没来得及落尽叶子,就被冻得干巴巴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他吧嗒吧嗒抽了半晌,突然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身对我说,明天把圈里的那头大黄牛牵到镇上去,交给王媒婆。

我愣在原地,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活物,是我们爷俩犁地、拉车全指望的命根子。爹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换个媳妇回来,咱家不能绝后。

1995年的陕北农村,穷是刻在骨头里的。我当时已经二十四岁了,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相看了几个姑娘都黄了。爹急了,背着我跟邻村的王媒婆搭了线。王媒婆说那姑娘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不要彩礼,只要一头能干活的壮牛给领她来的远房亲戚做补偿。我就这样,用家里最金贵的财产,换来了一个连底细都不清楚的女人。

她被领进门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门框上贴着的一对有些发褪色的双喜字。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红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一直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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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媒婆拿了牵牛的缰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连连夸这闺女是个能生养的,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爹,还有这个像只惊弓之鸟般的女人。爹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带她进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缩在门后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秋夜的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我能看清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去暖壶里倒了一缸子热水,走过去递给她。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我愣住了,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我轻声说,你别怕,喝点热水暖暖。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是一双充满恐惧和疲惫的眼睛。她慢慢伸出手接过茶缸,就在她袖子滑落的那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道暗红色的、凸起的勒痕,像是被粗糙的麻绳长期捆绑留下的印记。我下意识地想要看清,她却像触电般猛地把手缩了回去,热水洒了她半身。

她吓坏了,立刻跪在地上,不顾地上的泥土,用衣袖拼命去擦拭,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别打我,别打我,我能干活……”

我心里一阵发酸,赶紧蹲下身拉住她。就在拉扯间,她领口的一颗扣子崩开了。昏黄的灯光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锁骨和脖颈下方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烫伤的旧痕,有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长条疤痕,新旧交替,触目惊心。

我的手颤抖了。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几乎风一吹就会倒的女人,压低了声音问,你身上……怎么全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