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第一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最末端,手心里却全都是汗。那原本只是一场常规的“全省基层经济工作座谈会”,规格虽高,但按照惯例,像我这样刚提拔一个月的正处级县长,能列席并有一个五分钟的汇报机会,多半只是为了体现会议对贫困山区县的重视。
我的发言稿是县委办主任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辞藻讲究,数据翔实,把我们青丰县这几年的产业转型夸得花团锦簇。
轮到我发言时,会场里有轻微的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省委周书记坐在主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材料上做着标记。
我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稿子,第一句话已经在嘴边了。可是当我的目光扫过稿子上“冷链物流全面覆盖,农产品上行通道彻底打通”这行字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天前我在青石乡看到的画面。
那天下了大暴雨,通往县城的十二公里盘山土路发生了泥石流。五辆装满脆李的农用卡车陷在烂泥里。脆李这种水果,采摘后保鲜期极短。我就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看着果农老赵头蹲在车轱辘旁,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看着车厢里开始发软变色的李子,无声地掉眼泪。
那一车一车的,不是李子,是老百姓一整年的学费、药费和口粮。
“各位领导,我是青丰县县长林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响起,没有去读那份稿子,“原本,我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想向省委汇报青丰县在农业产业化上取得的成绩。但是,我现在不想念这份稿子了。”
会场里原本微弱的沙沙声瞬间消失了。坐在我斜对面的市委书记眉头猛地一皱,眼神里透出严厉的警告。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在三天前,青丰县青石乡的十二万斤脆李,因为道路塌方,全部烂在了运往县城的土路上。果农一年的心血,颗粒无收。我的材料上写着我们的冷链物流取得了突破,但现实是,连最基础的硬化路,我们都还没有修进大山深处。不修通那条路,青丰县所有的产业转型,都是建立在泥沙之上的空中楼阁。”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修辞,只是把青石乡的烂泥路、果农绝望的眼神,以及县财政在修路资金上面临的巨大缺口,一五一十地摆在了桌面上。我承认了县里在基础设施规划上的短视,承认了我们在招商引资时的无奈,也剖析了基层在面对自然灾害时的脆弱。
五分钟的时间,我没有说一句成绩。
主位上的周书记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
“修通那条十二公里的盘山路,县财政的缺口到底有多大?”周书记突然开口,打断了会议原有的节奏。
“报告书记,如果按照四级公路标准硬化,加上几处滑坡地段的护坡治理,总造价在三千两百万左右。县财政东拼西凑,加上市里的配套,目前还差一千五百万。”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数字,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在笔记本上反复计算。
周书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示意下一个县区的同志继续发言。
会议结束后,与会人员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心里一阵轻松,同时也做好了回去挨批的准备。
因为在省委的重要会议上脱稿“倒苦水”,绝不是一个成熟的基层干部的常规做法。但我不后悔,如果刚当上县长连说真话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个正处级提拔得也就毫无意义了。
刚走到走廊拐角,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工作人员叫住了我。
“林深同志,周书记在隔壁的休息室,让你过去一趟。”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推开休息室的门,房间里只有周书记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听到我进门,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让我坐下。
“林深,今年多大了?”他走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比在会场上温和了许多。
“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的正处级,在基层算是年轻的了。但在青丰那种穷地方当县长,日子不好过吧?”周书记看着我的鬓角,“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基层工作繁杂,压力确实有一些。今天在会上,我个人的发言可能有些突兀,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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