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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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个庞大的帝国倒塌的时候,那些平时高喊着忠君报国的文臣武将,往往跑得比谁都快。反而是那些平时默默无闻、连史书都懒得记下名字的普通人,在最黑暗的时刻,用自己的骨头,撑住了这个民族的脊梁。
有一座江南小城,守了八十一天,城破之后,没有一个人跪着出来。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江阴八十一日的故事~
一扇城门,隔开高贵与无耻
顺治二年(1645年)的夏天,江南的烟雨比往年都要闷热。这一年,南明的弘光朝廷在南京只撑了一年就垮了。
清朝大军开到南京城下的时候,那些平时满口圣贤书、受着大明朝廷供养的高官显贵,表现得让人目瞪口呆。
大名鼎鼎的东林党领袖、礼部尚书钱谦益,清军进城前,大家都指望他绝食或者投水殉国。结果他走到水边,弯腰摸了摸水,留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水太冷,不能下。这段非常讽刺的往事,正史里难寻踪迹,倒是清代道光年间的笔记《扫轨闲谈》这类野史里记了下来,从此成了读书人失节的标志。说完这话,他就顺理成章地剃了头,跪在路边迎接新主子。
在南京,那些穿着整齐朝服的内阁首辅、各部尚书,为了讨好新政权,争先恐后地把头发剪了。在他们眼里,江山换个姓氏,不过是换个主子接着做官。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低头下跪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明朝末年的见证者许重熙,在《江阴城守后纪》里特意引了一段当时江阴野史的评语,那话写得字字见血:
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为得意。
这话的意思是:明末的读书人,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羞耻。那些官做得大、名声响的人,反倒把蒙着脸投降当成一件得意的事。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跪下。
就在离南京不远的江阴,一扇普通的城门紧紧关上了。江阴只是一座江南小城,既没有险要的山川可以防守,也没有坚固的城墙。刚开始,清朝的将领们以为,只要大军一到,这座小城也会像南京、扬州一样,拱手相让。
他们想错了。这扇普通的木门,装不下那些满朝朱紫的软骨头,却装满了江阴十几万百姓的傲骨。那些高官显贵在剃发令面前软了膝盖,而江阴城里被士大夫们平日瞧不起的鞋匠、铁匠和农夫,偏偏要在最绝望的时刻,关上大门,向这个不可一世的时代宣战。
两个连官都不是的小吏
江阴百姓之所以反抗,是因为清朝颁布了严厉的剃发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要求江南百姓十天之内必须全部剃发。
就因为这一根头发,江阴城炸开了锅。愤怒的百姓冲进县衙,杀死了清廷派来的新知县。
老知县投降了,新知县被杀了。这个群龙无首的时刻,真正站出来主持大局的,居然是两个在大明官僚体系里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吏。
当时在任的江阴典史叫陈明遇。他是个文弱书生,平时负责县里的治安,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只有几个衙役,根本挡不住清朝的正规军。这时候他做了个决定:派人用绳子坠下城墙,去请已经退休、隐居乡下的前任典史阎应元。
阎应元是个什么样的人?清代赵曦明在《江上孤忠录》里记过他的模样:
阎应元躯干丰硕,双眉卓竖,目细而长曲,面赤有须。
说白了,是个身材魁梧、眉毛倒竖、脸膛发红的大汉。他每次骑马巡城,身边都有个手下提着大刀跟着。清军远远望见他,都觉得他像三国时候的关羽转世,心里直发怵。许重熙笔下的他同样威武:
应元伟躯干,面苍黑,微髭。
阎应元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南明朝廷已经垮了,江阴只是一座孤城,没有任何援兵。只要答应陈明遇入城,就等于踏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死路。
可他没犹豫,带着家丁四十多人,拿着简单的兵器,径直朝江阴城走去。
路过七里庙的时候,阎应元望着庙宇的白墙,要来墨笔,在墙上写下一首诗,里面写道:
事则万无可为,死则万无可免。
意思很直白:事情已经没有任何转机,死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这两句,就是整场战争的调子。阎应元和陈明遇心里都清楚,这场仗在军事上没有任何胜算。他们要做的,不是去创造奇迹,而是用自己的命,去打一场关于气节的死仗。
阎应元入城之后,立刻和陈明遇一起,把城门关得死死的。这扇门一关,就再没打开过。
未入流的钢刀
翻开《明史·职官志》,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制度细节。
大明的官僚制度森严得很:
凡文官之品九,品有正从,为级一十八。不及九品曰未入流。
也就是说,文官一共九品,每品分正从两级,一共十八等。够不上九品的,叫未入流。在县里头,知县一人,正七品;典史一人,未入流。
阎应元和陈明遇当的这个典史,在朝廷眼里根本不算官。他们连最低的九品都够不上,归在未入流里头。搁在当时,他们就是县衙里不领正俸、干着杂活的底层小吏。
可问题就来了。既然是连品秩都没有的小吏,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能调动十几万江阴百姓,让所有人听他们调度?
典史在实际运作中,掌管着一县的兵饷,还负责缉捕盗贼。虽说没有官品,却握着地方的治安实权,干的正是古代县尉的活。
更要紧的是,正因为他们未入流,他们不用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进士、举人一样,整天在衙门里琢磨官场升迁。他们天天要跟城里的木匠、铁匠、菜贩子打交道,活在市井里,跟民间的宗族力量紧紧绑在一起。
灾难来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七品知县、二品巡抚,因为只顾自己的乌纱帽,跑得比谁都快。可这两个未入流的小吏,却因为跟百姓同呼吸、共命运,成了整座城最硬的骨头。
大明王朝最后那点尊严,没被死在乾清宫里的阁臣们保住,反倒被这两个未入流的小吏,用手里那把冰冷的铁尺和钢刀,死死护在了江阴的城墙上。
为了头发还是为了天下
就因为一根头发,全城搭上十几万条人命,这真的值吗?
在那些只算眼前得失的人看来,这简直愚蠢透顶。剪个头发,换套衣服,日子照样过,为什么非要全家老小一起去送死?
这事,明末清初的大儒顾炎武在《日知录》里早就想过。他写过一段话: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这段话,把江阴百姓的心里话说得透透的。顾炎武把事情分成两种:一种叫亡国,一种叫亡天下。改朝换代、换个国号,这叫亡国,这是皇帝和大臣这些吃肉的人该操心的事。可要是仁义全没了,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这叫亡天下。保国,是当官的事;保天下,再卑微的匹夫也有责任。
在江阴百姓看来,皇帝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这叫亡国。这是朝廷里那些当官的、拿俸禄的人该操心的事。百姓只是普通人,谁当皇帝他们都得纳粮交税。
可剃发易服不一样。
中国人讲究那句老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头发和衣冠,是华夏文明最底层的符号,代表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和底线。要是连衣服和头发都被强行改了,就等于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化火种被掐灭了。在顾炎武眼里,这就是亡天下。
一旦到了亡天下的地步,再卑微的市井匹夫,也有责任站出来,用命去守住自己的文明。
这场账,江阴百姓算得很明白:要是为了苟活丢掉了尊严和文化,那活着的肉体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守住头发,就是守住华夏文明的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清军围过来的时候,城里的铁匠开始没日没夜地打兵器,妇女们在家里赶制守城的沙袋,连十几岁的孩子也拿着竹竿站上了城墙。他们不是为朱明皇帝去死,是为自己的尊严去死。
最后的对联
从顺治二年(1645年)六月算起,江阴城整整守了八十一天。
这八十一天里,清廷派出了贝勒博洛、尼堪两位统帅,加上恭顺王孔有德的兵马,调来二十多万大军,连最先进的红衣大炮都拉到了城下。城墙被炸塌过,清军的尸体在城外堆得像小山。可城里的百姓在阎应元和陈明遇的指挥下,硬是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进攻。
到八月二十一日,江阴城终于撑到了极限。红衣大炮把城墙轰开一个大口子,清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最后关头,两位英雄用最悲壮的方式,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典史陈明遇知道城破已无法挽回。他回到家,让家人关上衙门,亲手点起了大火。他全家男女老小一共四十三口,全部在烈火里化为灰烬,没一个人向清军投降。
安顿好家人,陈明遇双手持刀,冲向兵备道前。他一个人跟无数清军格斗,身上受了十几处重伤。最后清军把他围住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力气。可他没倒下。《江阴城守纪》里记得清清楚楚:
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
就是说他紧紧握着刀,背靠墙壁,直挺挺地站着,到死都没倒下,像一尊黑色的铁塔,把眼前的清兵吓得不敢靠近。
另一位领袖阎应元,在东城敌楼里迎来了最后时刻。
外面全是清军的喊杀声,火光把天空照得通红。阎应元脸色平静,向身边的人要来一管毛笔、一砚墨汁。
在那扇已经被战火烧得焦黑、伤痕累累的木门上,阎应元挥笔写下那副千古名联。不同史料里,这副对联的字句略有出入,可那份视死如归的气概一模一样。《江阴城守纪》里记的是这一版:
八十日带髪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写完这副对联,阎应元把笔一扔,带着身边仅剩的一千多名壮士,骑上战马,冲向清军大阵。他最后投水自尽,没死成,被清军从河里捞了出来。
清军将领劝他下跪投降。阎应元只是冷笑,挺直腰杆,死也不跪。清兵一怒之下用长枪刺穿了他的膝盖,血流如注,可他还是咬紧牙关,到死都没跪下。当夜,阎应元在江阴的临时营地里英勇就义。
那一天,江阴城里没有一个人出来投降。按史料记载,江阴一战共有约十七万二千人殉难,其中城内死者九万七千余人,城外死者七万五千余人。他们战死、自焚、投井,几乎全部壮烈牺牲。
老达子说
有人说江阴人蠢,用十几万条命,只换来八十一天的坚守,对那个分崩离析的大局,似乎什么都没改变。这话也没错。康熙朝的状元韩菼在《江阴城守纪序》里写过一句,说得最透:
虽昧天命,抗王师亦有足多者。故谓之愚,则诚愚。谓之忠,则未始非忠也。
意思就是,他们看不清天命,硬抗王师,确实够倔;要说愚,是真愚;可要说忠,那也是真忠。
东城敌楼那扇木门,最后在清军的大火里烧成了灰。可那副用血写成的对联,留在了史书里。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人,那年夏天替这个民族关上了那扇门。这江山,说到底是靠这些不肯下跪的人,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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