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杭州的吴山明美术馆近期展出了“一笔一笔——刘文西、卢沉、周思聪、吴山明、石虎的艺术与文献”，通过他们的作品、笔记、草图、构想等，去回顾这几位对现代中国人物画转型有着重大贡献的大家的深入研究，是一次不可多得的重要学术活动。本文作者从自身对这几位艺术家作品、艺术实践、行踪等的所闻及所见，写下多段追忆和缅怀的文字。
一、刘文西
我1959年进浙江美院时，刘文西已早一年毕业，当年一批从上海行知艺校过来的学员，像刘文西、郑胜天、宋贤珍、吴永良等皆专业水平出众，为学生中的标杆。1950年代，老革命、版画家、刘文西的叔伯刘蒙天时任西安美院的院长，刘文西也就顺理成章地在西安定居下来，经几十年的拼打，开创了有全国影响的陕西“黄土画派”，1960年代，人民美术出版社曾出版一册12开本大的《刘文西人物写生选》，集里画出了米脂婆姨、绥德汉、村姑、女娃等，形象朴实感人，过目难忘。及至他画出《祖孙四代》，则为新国画人物画的经典之作。
刘文西，《解放区的天》
1963年5月我的毕业实习去了山西昔阳的大寨大队，当时陈永贵是大队书记，后来为国务院副总理，大概是受刘文西的影响，我对北方农民生活很感兴趣，想着毕业后有来西北工作的机会，当为首选，只可惜分配方案下来，北辙南辕，分配给我的是去云南。
《解放区的天》草图之一
《解放区的天》草图之二
1978年10月，赵延年、赵宗藻两位先生带我们这批首招的研究生远赴敦煌作考察，途经西安转车，有一天时间，于是领着我们去西安美院访问刘文西，他热情接待我们，先是打开一个大柜子，里面满满地堆放着至少几十册速写本，就下乡话题，他跟我们说，一次，他和同学们一起赴延安老区，一路上长途汽车沿着黄土高原绕着走，摇摇晃晃里他捕捉着途中的景物，抵达延安时他已经画满两册速写本，而许多同学一直到村里，才打开全新的本子。第二天火车走在祁连山的河西走廊，一大早，两位赵先生已在餐车上画起列车员，我们不敢赖在卧铺，跟着先生画速写。以后我带几个班级下乡，也总是自己先开笔动手画起来。我和刘文西先生近距离接触交谈也就是那一次。
二、三、卢沉 周思聪
卢沉和周思聪为当代中国画坛的贤伉俪，他俩的艺术成就和突破，及他们的画品、人品皆为大家赞口称颂，可惜他们走得太匆匆了，人们为之惋惜。他们两位也为我所敬重而未曾谋面。最早是从原央美附中后为我云南美协同事的孙景波那里听及的，孙经常言及他附中的好导师——卢炳炎（卢沉的原名），卢沉早年人物画有着李可染前期人物画的影子，造型和用笔上均可见。1964年他的《机车大夫》问世，无论构思、造型及塑造等，都使人们感到国画的新风和别开生面。
卢沉，《草原之歌》，纸本设色，1985年
卢沉，《清明》，1990年
央美1964年国画系毕业的王晋元和我同事多年，他也是周思聪的隔年师弟，我与王晋元的相处中，常会聊到学姐周思聪，佩服她的才气横溢及她的艺术成就。在卢和周的艺术进程中，日本的赤松俊子和丸木位里所作《原爆图》，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使人震撼。也启发了卢与周之后所画的《矿工图》，大胆、大气，将水墨人物画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周思聪、卢沉，《遗孤-矿工图之六》，1981年
周思聪与生命的抗争，更使周思聪的画作超凡脱俗，达到一个新的境界。她的早早离去，作为央美院长和导师的吴作人先生感叹道：“我是把中国画发展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黄永玉先生也曾无不惋惜地认为：“她这样有才华，人又这样的好……”周思聪虽然早逝，但她的画作、她的光环是得到画家充分肯定的，应该也是无憾的。
周思聪，《绿雾》，1992年
周思聪，《洗尽铅华》，1992年
四、吴山明
我与吴山明均为1959年进浙江美院的同级同学，相处五年，虽专业不同，但学业上常有交往，且所有的共同课都是一起上的。到毕业时，按学院当年的毕业生分配方案，我到云南美协，吴山明和胡振宇则分配到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当美编，报到时遇该社整编，于是他们两人留原校一年，至1965年夏，吴山明选择了留学校，胡振宇去了河北美术出版社。至1978年我回校读研究生，又经常碰面。那时，他已是浙派写意人物画的骨干和领军人，教学事业皆任。1980年代至1990年代，我们同往南山路的美院宿舍大院，走在学院和住处之间，也时常带着孩子们到对面西湖边散步，孩子们或是同学或成朋友，该是一段难忘的相处。
吴山明，《阳光》，1994年
吴山明，《初雪》，1994年
1985年4月，学院按教学计划，组织一次同学的下乡实习，版画系派我带版二去水乡乌镇，吴山明得知后，找我商量，称国画系一年级的人物画专业，十来个同学全是有能量的男生，如王雄飞、顾迎庆、袁进华和王天德等，而带队的却是刚留校的女老师郭桢，怕有点镇不住，希望两个班合在一起走，嘱我照料一下，顺便看看他们的作业情况，当时乌镇仍保持原味的自然生活状态，三周的实习顺利结束，同学们反映很有收获。
大约在80年代中期的暑假前，我拟作甘南藏族地区写生，我知道山明对甘南情况熟悉，他马上修书一封托他甘南师范任教的朋友，能为我提供些行旅的方便，后我因故没有去成，这信就留在我这里，成了山明在我手上的唯一原迹。
吴山明写的介绍信
2016年6月，我和陈之川在美院美术馆的捐赠文献展，大概没有听清楚展出地点，他匆匆跑到浙江美术馆再折回学校，这使我感到十分歉意。
2018年4月，我和陈之川被聘为浙江国际美术交流协会顾问，秋天邀我们去绍兴柯桥安昌的写生活动，只见他在不大的册页上作水墨速写，可以说是落笔成画。过些时，在文象书院赠画仪式，他出席并致辞，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碰面。现今有六和塔下的“吴山明美术馆”，仍在接续他的艺术事业和从艺精神。
五、石虎
石虎原名石呈虎，早先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校，后曾在浙江美院工艺系就读过，参军后，以取材战士打靶题材的版画作品，在全军美展上获得好评。进入人民美术出版社为专业创作人员，和徐希、张广等一起。1970年代后期，石虎的非洲之行，大胆而特立独行的水墨画闯入人们的视界，让大家刮目相看。
2018年看着自己作品《十八罗汉图》的石虎
1979年10月，我为了研究生毕业创作搜集素材，再次来到西双版纳，一天我在景洪的曼廷寨对着缅寺写生，后面来了几位画者，对着我说：“你是朱维明吧！”我有点疑惑，他们解释称：他们在云南省文化局已打听到我的行踪，所以来找到我。原来他们是北京人美社的谭云森、吴华伦、石虎及中国美协驻会的李中贵。于是大家会合在一起，白天画画、晚上聊艺术，先后去了大勐龙、曼飞龙、勐海等地，共处了十多天，因为都画水墨水彩，我也跟着画过几张大的水墨画人物写生。石虎的写生往往先考虑安排良久，一旦选定，拿起大排刷铺出大色调和体面，然后步步推进，逐渐深入具体化，最后会用他自己制作捆扎好的孔雀羽毛之笔，勾勒线条，这种特制的笔，硬而有弹性，留在纸上的笔痕，变化多端，生动丰富并带稚拙味，一般人不易掌握，他使用起来则得心应手。在移师作画间，曾听说他邂逅一位哈尼族姑娘，牵出一段传奇故事。1980年代中期，他曾来过杭州，和我有一次相聚，其时觉得他踌躇满志，认为自己选对了路子，探索有了社会的友好舆论支持，会继续努力走下去。
石虎书法《信天游》，纸本水墨，2012年。 信天游。水上的鸭子岸上的鹅，不想我地那亲娘想军哥，五谷里最数高粱高，人里头最数公家人好。二〇一二年石虎书
前些年，浙江的《美术报》每周都有多个版面来介绍他的作品、评论以及展览消息。到后来，石虎个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幕时，作为画展的主角，仅说了三个字，即“请参观”！他后来移居澳门、广东一带，我们也失去了联系，又闻他过世消息，使画坛少了一位用功多产、有才华、有创新精神的艺术劳动者。
从年龄段看，我与他们五位算是同代，见证了他们艺术的演进，以平实的眼光记录些点滴，愿与大家分享。
二〇二六年六月
吴山明美术馆开馆五周年特展“一笔一笔：刘文西-卢沉-周思聪-吴山明-石虎的艺术与文献”展览海报
“一笔一笔：刘文西-卢沉-周思聪-吴山明-石虎的艺术与文献”展将展至9月18日。
来源：朱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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