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风物,最耐人细品的,从不是远山阔海,而是寻常市井的岁岁变迁。
埃塞俄比亚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博莱区,藏着一处别致的地界。
本地人惯称它博莱Japan,缘自早年此地的日本使馆,岁月沉淀,名字便留了下来。
可旅居此地的中国人,只唤它卢旺达市场。不过因旁侧挨着卢旺达大使馆,口口相传,便成了同胞间默认的名号。
我初至埃塞,是二零零八年。
那时这方菜市,已然烟火成型。
晨光浅浅,摊贩罗列,蔬果鲜灵,尘土里都裹着朴素的生机。彼时来采购的,多是驻外公司、基建项目的国人。日日往来,岁岁光顾,奇妙的变化便悄悄生了根。
本地商贩耳濡目染,竟个个学得了一口中文。
不晦涩,不生硬,皆是买菜称重、还价议价的市井白话。
那时的人,是实诚的。
秤准价真,质朴热忱。专为中国人做买卖,守着本分,透着善意。
异国街巷,乡音错落,烟火相融。不少远来的游客,特意辗转至此打卡,只为看看这份中非市井交融的温柔光景。
流年辗转,十八载光阴倏忽而过。
街巷依旧熙攘,人声依旧嘈杂,可内里的光景,早已悄然换了风骨。
如今的商贩,中文愈发流利,只是多了几分油滑市侩。
口舌之间,常掺着国人的市井口头禅,甚至带着粗鄙俚语。话语熟稔了,本心却浮躁了,纯粹的善意淡了,算计的心思浓了。
缺斤少两,漫天喊价,早已成了常态。
多年未至此地,今日晨起路过买菜,小事一桩,却道尽此间变迁。
一枚寻常小冬瓜,商贩张口便喊四百比尔一公斤。
我觉价虚高,微微摇头。他即刻松口,降至三百。
我依旧嫌贵,不欲纠缠,转身便走。
身后的人声立刻软了,连连应声应允。
称秤之时,我指尖轻掂,心头便了然。
手感轻飘,绝无三公斤的分量,估摸不足两公斤。细看那秤,果然动了手脚,藏了猫腻。
一刀宰客,见人下价,何等凉薄。
坊间早有传言,句句写实,字字扎心。
此地买卖,藏着三重定价。
“说中文,价最高,百元起;
说英文,价次之,七十而已;
说本土阿姆哈拉语,价最实,仅需五十”。
一语之差,便是悬殊差价。
我常暗自思忖,满心怅然。
远道而来的中国人,难道生来便是旁人眼中的冤大头?
到底是我们迁就了市井,还是烟火浸染了人心?
究竟是谁,教坏了谁的纯粹?
卢旺达市场,依旧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如故。
烟火未歇,街巷未改,可那股淳朴温热的滋味,早已悄悄变质,不复当年。
人心的褶皱,最是细微难察,也最是凉薄伤人。
我素来是内向寡言的性子,不善拉扯,不喜周旋。
这般步步算计、句句博弈的还价套路,实在不合本心。
索性舍了这热闹市井,转而奔赴明码标价的店铺。
无套路,无猜忌,简单坦荡,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人世大抵如此。
初遇皆是赤诚,久处便生机心。
烟火依旧滚烫,初心最是难守。
纵市井变迁难控,唯守己心纯粹,便是最好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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