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七月的县信访局大厅,暑气蒸得人脑门发紧。
我正蹲在大厅角落,拧着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对面坐着的老上访户刘德财,嘴里絮絮叨叨,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胳膊。他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已经在这耗了三个小时。
“小周,你说我这宅基地的事儿,你们信访局到底能不能解决?不能解决我就去市里,去省里!”
我递过矿泉水,耐着性子解释:“刘叔,您那份调解协议,需要您三个儿子都签字,少一个都没法归档。不是我们不办,是手续上有硬性要求。”
“我不管!我今天就要个说法!”
话音没落,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外面,县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王长河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额头上全是汗。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的赵副部长,他侧身往后站了站。紧接着,一个穿浅蓝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的中年人走下车,身形清瘦,眼神却很亮,扫了一眼信访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十五年前,黔东南那个漏雨的土坯教室里,我们共用一张三条腿的课桌批改作业。那时候他叫陈远志,是我们支教队年纪最大的队员,三十出头,沉默寡言,但每次给学生家访,山路走得比谁都稳。
现在,他是本县新任县长。文件昨天下发,工作群里传过一张他的证件照,我盯着看了很久,但没跟任何人提过那段过往。
他为什么要来信访局?上任第一天,县里多少大事等着,四大班子的见面会、政府办的工作汇报,哪个不比一个冷衙门重要?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在七八个人的簇拥下跨进了大厅。王长河抢在前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陈县长,您看这大厅条件简陋,要不先去楼上会议室?”
陈远志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大厅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刘德财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眯着眼打量这个不速之客。信访局的小年轻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新县长突击检查,这在信访局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整个大厅寂静无声。
我站起身,膝盖上的材料滑了一地,也顾不上捡。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猜测他此行的目的。是叙旧?不可能,这种场合叙旧等于把两个人的底牌都摊在太阳底下。是检查工作?那也不该是上任第一天。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低头看了看我胸前的工牌——信访局接访科,周平。
“周平。”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十五年没见了。”
周围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极了。王长河的嘴巴微微张开,赵副部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信访局局长孙建军刚从楼上跑下来,听到这话脚步直接钉在了楼梯口。
我还没来得及寒暄,他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该换个地方了。”
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有震惊,有揣测,更有几道目光已经带上了某种微妙的嫉妒——新县长上任第一天专门来看的人,这关系能简单吗?
但我注意到了他眼神里的东西。那不是关照,而是一种冷峻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疏离感。
他说的“换个地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调动建议。
孙建军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涨得通红,一边擦汗一边说:“陈县长,您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
“不用。”陈远志摆摆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大厅里愣着的工作人员,“你们继续工作,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信访一线的实际情况。周平同志跟我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这四个字在官场里的含义,可深可浅。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材料,拍了拍灰,对还在发愣的刘德财说了句“刘叔您稍等”,然后跟着陈远志走出了大厅。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他没有上车,而是沿着信访局门口的人行道,慢慢往东走。他的司机和秘书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三十米的距离,既听不到谈话,又随时待命。
我跟在他身侧,比他落后半步。这是多年体制内生活养成的肌肉记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马路对面那栋九十年代的旧楼,缓缓开口。
“你在信访局待了六年。”
“七年。”我纠正道,随即意识到这语气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一二年考进来的。”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七月的热风吹散,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当年的支教队,十二个人,现在就剩你一个还在体制内基层摸爬滚打。其他人都散了,做生意、出国、回老家种地,都有。”他的语气像在叙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你觉得你在信访局这七年,做得怎么样?”
我斟酌着措辞:“兢兢业业,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周平,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场面话?十五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敢拍着桌子跟联校校长吵,说教育经费不能挪用,一分钱都不能。现在呢?”
他把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我调阅了信访局过去五年的积案卷宗,你经手的十七件重点信访案件,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实质化解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一沉。他说的是事实,但那不是我个人能改变的局面。
“意味着你这些年做的是合格的磨盘,不是解决问题的人。”他毫不留情地下了定论,“你和面、加水、磨豆浆,程序都对,但豆子还是那颗豆子,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你说你问心无愧,但你问问那些上访户,他们认不认你这份问心无愧?”
我的脸开始发烫。七年来,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这种话。信访局的老局长退休前提拔了我一个副科,逢人就说我是踏实肯干的好苗子。但陈远志三言两语就把这层体面的外衣撕了个粉碎。
“所以你说的换个地方,”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让我离开信访局?”
“离开,或者换个活法,都可以。”他看着我,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县经开区管委会需要人去对接几个遗留的征地拆迁信访件,正科级岗位,你去不去?”
正科级。我在副科的位子上坐了四年,一直没有机会往前挪一步。他一句话就把这块蛋糕摆在了我面前。
但这块蛋糕有毒。经开区那几件征地拆迁的信访积案,是全县出了名的烂摊子,前后换了三任负责人,没一个善终的。最严重的一件,因为拆迁补偿方案争议,闹了整整五年,期间有过两次大规模上访,一次差点堵了县政府大门。
那是个火坑。
我终于明白了。他今天来,不是叙旧,不是提拔,而是把我架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去,就等于接了一个九死一生的烫手山芋。不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新县长抛出的橄榄枝你都不接,以后还怎么在体制内混?
更关键的是,如果我不去,刘德财那样的上访户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看,那个整天让我们相信政府的周平,连他自己都不信。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我说。
“三天。”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经开区管委会报到。你也可以选择不来,继续留在信访局做你的磨盘。”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等在路边的车。秘书连忙拉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去之前,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浑身一震。十五年前,在黔东南那个山体滑坡的雨夜,他带着我和另外两个支教老师,摸黑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把被困的学生一个一个背出来。那时候他回头看我,也是这个眼神——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车门关上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尾气在热浪中扭曲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站在马路边,七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工作群里已经炸锅了。新县长上任第一天专程来信访局看一个副科长,这个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我没有回大厅,而是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靠在墙上慢慢喝。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远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十五年前那个温和而坚定的支教队长,怎么会变成一个用官场权谋把我逼到绝境的人?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让我困惑的是,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虽然扎心,但我无法反驳。他说得对,我这些年就是在混。程序上毫无破绽,但真问题一个没解决。我不是没能力解决,是我不敢。信访系统是个泥潭,你越使劲陷得越深,唯一自保的办法就是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远志看穿了我,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
手机震动得更厉害了。我掏出来一看,局长孙建军连发了三条消息。
“周平,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你跟陈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他说的换个地方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要调走了?谁批的?”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信访局那栋灰扑扑的楼。这栋楼我进出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自己的工位。但现在,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三天时间。我需要在这三天里做出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我余下的人生轨迹。
我没有去找孙建军,而是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对方才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工地上。
“老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犷,带着工地机器轰鸣的杂音。
“林大鹏,你在哪儿?”我问。
“还能在哪儿,隆泰县老城区棚改项目工地,盯进度呢。什么事?”
林大鹏,当年支教队的另一个成员,是我和陈远志之外,为数不多还在跟基层事务打交道的人。他在隔壁隆泰县住建局当副局长,主管棚户区改造,是个实打实的实干派。
“陈远志来我们县当县长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工地的噪音仿佛都远了一些。
“我知道。”林大鹏的声音沉了下来,“文件上个星期就下来了。我还纳闷你怎么一直没跟我提。”
“他今天来信访局找我,让我去经开区接征地拆迁的信访积案,正科级。”
林大鹏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你们县经开区那几个案子,我听说过,水浑得很,背后牵扯的利益方多了去了,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副科长去碰,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我需要你给我透个底。”我压低声音,“陈远志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变了,跟十五年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林大鹏好像在走动,背景噪音逐渐变小,大概是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老周,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陈远志离开支教队之后的发展轨迹,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支教队吗?”
我一愣。陈远志当年离开支教队,官方说法是家里有事,提前结束了支教服务期。那时候大家都没多想,毕竟农村支教条件艰苦,能坚持到最后的本来就少。
“不是因为家里有事吗?”
“那是说给你们听的。”林大鹏冷笑一声,“他当年是被迫离开的。原因很简单,他查出了当地一个乡镇领导挪用扶贫资金的事情,写了举报信。结果举报信转了一圈,落到了那个乡镇领导手里。对方反手一个诬告陷害的帽子扣下来,说他破坏脱贫攻坚大局,影响恶劣。要不是县教育局一个副局长保了他,他差点被拘留。”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他沉寂了好几年,在山区学校里老老实实教书,但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直没变。再后来,他参加了一次省里的遴选考试,考进了省发改委。从那时起,他就像变了个人,仕途一路走高,但做事风格也越来越狠。隆泰县这边他待过一年,当常务副县长,那一年里,三个局长被他拿掉,两个乡镇一把手被问责,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但他搞的项目也确实漂亮,上面认可。”
我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他今天在信访局大厅当众跟我说的话,很不留情面。”我慢慢说,“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动我了。”
“那不是动你。”林大鹏打断我,“老周,你还没想明白吗?他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你想想,如果他想整你,用得着上任第一天亲自跑一趟信访局吗?随便找个理由,让组织部一纸调令把你弄到哪个闲职上晾着,你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但他偏偏当众点你的名,给你开出一个谁都不愿意接的苦差事,还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林大鹏的语速很快,“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要你名正言顺地、带着压力和后路地进入那个漩涡中心,而不是被人当成弃子悄悄处理掉。”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林大鹏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嗅觉比我灵敏得多。
“那个经开区征地拆迁的案子,”林大鹏继续说,“背后是不是牵扯到了你们县里的一些老人?”
我想了想,低声说:“那几个积案都跟一家叫昌隆置业的开发商有关,昌隆的老板姓郭,据说跟县里好几位退休老领导关系密切。”
“那就对了。”林大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周,新官上任三把火,陈远志的第一把火要烧的方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而你就是他选中的那把火柴。你可以选择不做这把火柴,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选你?”
“因为十五年前的交情?”
“交情?十五年没联系的交情,能值几个钱?”林大鹏嗤笑一声,“他选你,是因为你在信访局干了七年,对基层矛盾最熟悉,而且你没有背景,没有派系,干干净净。一个没有退路、没有牵绊、又有能力的人,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利刃。”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的冰水已经变成了温水。
林大鹏说得对,陈远志不是来害我的。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不是没有家室的人,妻子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女儿刚上小学二年级。我一旦卷进那个漩涡,她们也会被波及。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妻子苏敏打来的。
“周平,你们单位群里都传疯了,说新县长是你老同事?还说要把你调去经开区?”苏敏的声音又急又气,“经开区那摊子事儿是你能碰的吗?你赶紧给我回家,把话说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安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发现,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七年的、想要真正做点事情的冲动。
十五年前,在黔东南那个漏雨的教室里,陈远志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们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就着一盏煤油灯聊天。他说,周平,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坏人太坏,而是好人什么都不做。
我当时深以为然。但后来的十五年,我却一点一点地活成了那个“什么都不做的好人”。
也许,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条消息给苏敏:“今晚回家我跟你细说。别担心。”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信访局大楼。孙建军还在等我,而我要给他一个答案。
三楼局长办公室里,孙建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椅上,桌上摆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看到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周平,你给我交个底。”他开门见山,“你和陈县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十五年前一起支教过,同事。”我如实说,“之后十五年没有联系。”
孙建军眯起眼睛,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粘在嘴唇上,他也不在意。
“十五年没联系,他上任第一天就跑来看你?还要调你去经开区?周平,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孙局,我说的都是实话。至于他为什么要调我去经开区,您可以理解为,他需要一个背锅的。”我平静地看着他,“经开区那几件信访积案有多棘手,您比我清楚。陈县长新官上任,需要一个突破口,也需要一个万一搞砸了可以随时切割的人。”
孙建军的表情变了变。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去。”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孙局,我在信访局待了七年,说句不好听的,也待够了。经开区是个火坑不假,但也是个机会。成不成,至少我试过。”
孙建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周平,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七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最难缠的上访户,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不简单。后来你磨了七年,我以为你的棱角磨没了,现在看来,还是有一点东西没被磨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一句话——经开区的浑水,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趟得过去的。你去了之后,如果发现不对劲,随时可以回来。信访局的门,我给你留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孙建军这个人,平时官僚、圆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说到底,他不是一个坏人。
“谢谢孙局。”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经开区那几个积案的全部卷宗复印件。原件在经开区管委会,但这份复印件是我私下整理的,里面有些东西,可能对你用得上。”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走出局长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猎手。唯一的选择,就是跳下去,然后祈祷自己能长出翅膀。
回到信访大厅,刘德财还在等我。看到我回来,他站起身,一脸焦急。
“小周,怎么样?那大官找你啥事儿?”
“没事儿,刘叔。”我冲他笑笑,“您那宅基地的事,我让人帮您联系您三个儿子,约个时间一起过来签字,争取这个星期内帮您解决。”
刘德财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小周,你是好人。”
这四个字,让我的鼻子有点酸。好人。在信访局干了七年,这是我收到的最高的褒奖,也是最沉重的负担。因为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好人”这两个字就等于“没用”。
但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了。好人不等于没用,好人只是还没有找到那条真正有用的路。
送走刘德财,我抱着那袋卷宗,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是十五年前支教队在山顶的合影。十二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背后是连绵的群山和火烧一样的晚霞。陈远志站在最左边,笑得毫无城府。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是当年陈远志写的。
“愿我们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压回玻璃板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
“经开区信访积案化解方案——第一稿。”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敏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担忧:“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夕阳把信访局大院的旗杆染成金色,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我把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纸上的墨迹未干,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前方等着我。
三天后,我准时出现在经开区管委会的大门口。
经开区位于县城东郊,占地十二平方公里,是十年前的明星项目,当年县里举全县之力打造,各种优惠政策堆砌,一度引进了好几家大企业。但好景不长,随着经济下行和产业转型,经开区逐渐冷清下来,大片标准厂房空置,杂草丛生。唯一还让人惦记的,就是那几千亩被征用的土地,和土地上永远理不清的产权纠纷。
管委会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小楼,外墙贴着已经褪色的白色瓷砖,门口的招牌掉了一个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变成了“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 会”。我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保安大叔在打瞌睡。
我问了办公室的位置,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壁上贴着过时的宣传标语。敲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一副厚框眼镜,正在电脑上打字。
“你好,我是新来报到的周平。”
她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然后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周科长,久仰。我叫秦璐,办公室副主任。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已经收拾好了。陶主任今天去县里开会了,让我先接待您。”
“谢谢。”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秦璐带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看得出来是临时腾出来的,墙角还堆着几箱没来得及搬走的旧资料。
“条件简陋,您多包涵。”秦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倒像在说“你自己要来受罪的”。
“挺好的。”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秦主任,麻烦你把那几件重点信访积案的最新进展情况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
秦璐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那几件案子一直是陶主任亲自抓的,我不太清楚细节。”
“那就把你知道的部分整理出来。”我没有退让,“另外,麻烦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想召集一个专题会,请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参加,讨论积案化解方案。”
秦璐的眉毛微微挑起,显然没想到我这个新人第一天上任就摆出这么大阵仗。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隐约听到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在意。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我把孙建军给我的那袋卷宗倒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
五件积案。最早的一件可以追溯到七年前,最新的一件也已经拖了三年。涉及的土地面积加起来有将近五百亩,牵扯到的拆迁户超过两百户。核心矛盾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补偿标准争议,二是安置房质量问题。
而这五件案子背后,都指向同一家开发企业——昌隆置业。
我翻开最厚的那份卷宗,是刘家村征地拆迁案。刘家村是经开区核心地块上的一个自然村,七年前被整体拆迁,涉及村民一百二十三户。按照当时的补偿协议,昌隆置业负责建设安置房,并在三年内交付。但安置房项目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有两栋楼没有封顶,已经等了七年的村民至今还在外租房度日。
更麻烦的是,昌隆置业在这七年里,单方面修改了三次补偿方案。第一次说好的每平米补偿三千,第二次降到两千五,第三次直接取消了过渡期安置补贴。村民们自然不干,闹了无数次,堵过工地、上过访、甚至有人在县政府门口拉过横幅。每一次都是安抚下去,又反弹上来,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我注意到卷宗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昌隆置业每一次修改补偿方案,都有经开区管委会的书面同意函。签字人一栏,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陶国良。
陶国良,经开区管委会主任,我在这个单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份卷宗是五年前的,涉及一家被拆迁的小型加工厂。厂主叫曹德旺,六十多岁,当年在经开区有八亩地的厂房。拆迁时答应给他在新规划的工业园里置换一块同等面积的土地,外加一百二十万补偿款。但五年过去了,置换的土地遥遥无期,补偿款也只付了不到三分之一。曹德旺的老伴急得脑溢血,瘫痪在床,他一个人既要照顾病人又要讨说法,过得极其艰难。
同样的模式:昌隆置业违约,管委会默认,信访件件有回音、事事无着落。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大同小异。昌隆置业就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矛盾都吸了进去,而管委会就像一个黑洞外面的保护罩,牢牢地挡在开发商前面。
我把所有卷宗摞在一起,厚厚的像一座小山。然后我拿起笔,在之前写的那张“化解方案”下面,重新写下了第一行字:
“核心问题不是补偿标准,而是为什么管委会要长期、持续地为昌隆置业的违约行为背书。”
笔尖重重地戳在“背书”两个字上,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楼下,车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发福,夹着一个公文包,步伐从容不迫。秦璐小跑着迎了上去,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男人抬起头,朝我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自己领地时的兴奋和警惕。
陶国良。
我退回办公桌前,把卷宗重新收好,锁进文件柜。然后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坐回椅子上,等他来找我。
果然,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推开,陶国良笑容满面地走进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他主动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周科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要来,我们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你啊!”他哈哈笑着,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陈县长慧眼识珠,把你从信访局挖过来,我们经开区的信访工作就有救了!”
“陶主任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心里却在想,这只手签了多少份为昌隆置业开绿灯的同意函。
“坐坐坐,别站着。”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笑容不减,“周科长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经开区这几件信访案子,确实是老大难问题,但这个‘难’不在我们,在历史遗留。当年为了招商引资,县里给了很多承诺,有些承诺说实话,超出了我们的兑现能力。后来企业那边也有企业的难处,市场经济嘛,起起伏伏很正常。我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很不容易啊。”
开场白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惨,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陶主任,我今天大概看了一下卷宗。”我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刘家村那件案子,安置房拖了七年,村民们还在外面租房子住。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安置房的建设进度推上去,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陶国良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他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说得对,安置房是个核心问题。”他点点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但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昌隆那边不是不想建,是资金链出了点状况。你也知道,这几年房地产的大环境不好,他们很多项目都压着,银行贷款也不顺畅。我们要是逼得太紧,把他们逼垮了,那剩下的两栋楼就彻底烂尾了,到时候更难收场。”
“那您的意思是,现在这个局面,是我们在替开发商扛着?”
陶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笑着摆摆手:“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在维护大局稳定嘛。你想想,昌隆要是倒了,它手里还有好几个在建项目,那些项目的购房者、供应商、施工队怎么办?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所以有时候,维稳和发展之间,总得有个平衡。”
维稳和发展之间的平衡。这个说法冠冕堂皇,无可挑剔。但我听得出来,他的潜台词是:昌隆不能倒,所以管委会必须继续为它兜底,哪怕这意味着两百多户拆迁户继续无家可归。
“陶主任,我明白了。”我没有继续追问,因为我知道,第一次见面就把矛盾挑得太明,对谁都没有好处,“接下来我会重点跟进刘家村这个案子,争取近期拿出一个可操作的化解方案,到时候还需要您多支持。”
“那当然,那当然!”他站起身,再次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周科长,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经开区的资源虽然不算充裕,但支持信访工作的态度是坚定不移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对了,周科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陈县长把你安排到经开区来,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他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你也要明白,有时候领导把你放在一个位置上,不一定是为了让你解决什么问题,而是让你‘出现在那里’。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懂。他的意思是,让我做个摆设,该配合的配合,该装傻的装傻,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谢谢陶主任提醒,我会好好体会。”我微笑着送他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陶国良不是省油的灯。他敢在我上任第一天就赤裸裸地敲打我,说明他在这个位置上的根基之深,远超我的想象。而他跟昌隆置业之间的关系,恐怕也不仅仅是“维稳”那么单纯。
我把卷宗重新打开,翻到那些有他签名的同意函,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了下来。然后我给林大鹏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一个人,陶国良,经开区管委会主任。越细越好。”
林大鹏回复得很快:“收到。你自己小心。”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陈远志回头看我时的那双眼睛。
他相信我。
也许,十五年后,我也该试着相信自己一次。
第一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更难推进。
周二的专题会,我通知了六个科室的负责人,结果到会的只有三个。另外三个,一个说在县里开会,一个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还有一个干脆没露面,连个理由都没给。
到会的三个人里,土地管理科的副科长老郑全程低头看手机,建设规划科的小周倒是带了笔记本,但全程没记一个字,一脸茫然。唯一还算配合的是综合科的科长杨晓燕,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做事麻利,说话也直接,但她能掌握的信息也有限。
“周科长,我跟您说实话吧。”散会后,杨晓燕故意落在后面,等人都走光了,她才压低声音跟我说,“这几件积案,陶主任之前有过明确的指示——一切以稳定为先,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措施,都要先报他审批。您要是真想动这几件案子,就得做好跟他正面冲突的准备。”
“谢谢杨姐,我知道了。”
杨晓燕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周三,我试着联系昌隆置业的负责人,想就刘家村安置房的建设进度做一个正式沟通。电话打过去,接的是一个声音甜美的前台,说郭总出差了,归期未定。我又打了郭总秘书的电话,响了十声没人接。最后我直接拨了公司座机,转了一圈,一个自称是项目经理的人接了电话,态度倒是不错,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们正在积极筹措资金,争取早日复工,但具体时间确实没办法给您一个准确答复。”
“争取早日”这四个字,昌隆对拆迁户说了七年。
周四,我做了一个决定——直接去刘家村安置房工地。
安置房项目在经开区最东边,紧挨着一条已经断流的小河。我开了导航,结果导到了一条断头路上,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地方。工地的铁皮围挡已经锈迹斑斑,大门半敞着,里面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两栋已经封顶的楼矗立在荒草中间,像两座灰色的墓碑。另外两栋只盖了三层,裸露的钢筋上爬满了铁锈,塔吊停在半空中,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某种大型动物濒死的喘息。
工地上没有一个工人。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看到我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大爷,这工地停工多久了?”我递了一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两年零三个月。”
“中间一次都没有复工过?”
“去年春天来过一拨人,拉了十几车砖,干了不到一个礼拜又撤了。”老头撇撇嘴,“说是上面要来检查,装装样子。”
我心里一沉。去年春天,如果没记错的话,正是经开区向县里汇报“安置房建设稳步推进”的时间节点。
我在工地里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照片。裂缝的墙体、锈蚀的钢筋、积水的基坑,每一张都是货真价实的证据。拍完照片,我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工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十几个男男女女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身后的人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怒气。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信访干部?”老汉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听说你是个有良心的,所以今天特地来找你。”
“请问您是?”
“我叫刘守田,刘家村的老村长。”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们村一百二十三户人,在外面租了七年的房子。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家小孙子出生那年拆的房子,现在他都上小学二年级了,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身后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各自的遭遇。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哭了,说孩子的户口落不了,上学要交借读费,一年好几千。一个拄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指着那两栋烂尾楼,说他怕是等不到住进去的那天了。
我站在原地,被这些声音包围着、淹没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我不是没有见过上访群众,七年信访工作,什么样的大场面都经历过。但站在这片荒草丛生的工地上,面对着这些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失望了七年的脸孔,我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刘村长,”我大声说,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群,“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也有一丝几乎快要熄灭的希望。
“我叫周平,三天前刚到经开区,接的就是你们这个案子。”我环顾着每一张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等在这里的遭遇,我今天亲眼看到了。你们受的委屈,我听到了。我知道,七年前有人对你们许下了承诺,而那些承诺到今天都没有兑现。”
“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人喊了一句,“你们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没错,好听话谁都会说。”我没有反驳,而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喊话的年轻人,“所以我不打算跟你们说好听的。我想说的是——三个月。”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三个月之内,如果我拿不出一个让你们满意的解决方案,如果三个月后这块工地上还没有实质性的动静,我周平亲自带着你们的信访材料,去县政府门口站着。我说到做到。”
一片沉默。刘守田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小伙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第七个跟我们说这种话的干部。前六个,要么调走了,要么升官了,要么干脆不接电话了。你是第七个。”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不要做第八个。我们真的,等不起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回单位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陈远志发了一条短信。
“刘家村安置房工地,我去看了。烂尾两年零三个月,比汇报材料上写的严重得多。陶主任说管委会一直在跟进协调,但工地上的看门大爷说,去年春天来了一拨人干了不到一个礼拜,是应付检查的。”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陈远志没有回复。
我回到办公室,把工地拍的照片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加密保存。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逐条梳理昌隆置业的工商登记信息。
昌隆置业的法人代表叫郭昌隆,本县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开发。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一千万。股东结构看起来简单,郭昌隆占股百分之七十,他小舅子占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十在一个叫赵永福的人名下。
赵永福。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在卷宗里出现过,是一个关键证人的签字——那份同意修改补偿方案的函件上,除了陶国良的签字,还有一个“经办人”的签名,就是赵永福。
也就是说,昌隆置业的股东,同时又是经开区管委会负责处理拆迁补偿事宜的经办人。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关联。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陶国良、昌隆置业、赵永福,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都在这张网上占据着某个节点。而我,一个刚刚调来的正科级干部,正试图用一把钝刀割开这张网。
太自不量力了。
但我别无选择。
晚上回到家,苏敏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女儿周小渔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脑袋问:“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爸爸新换了工作,有点忙。”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敏从厨房端出排骨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等吃完饭,小渔去写作业了,她才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问我:“经开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如实说了,“积案太深,利益关系错综复杂,我目前能做的非常有限。”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
“苏敏,如果我说,我打算硬碰硬呢?”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上来,把我衬衫领口上松了的扣子扣好。
“周平,结婚八年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没有反对过。但这一次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经开区的浑水有多深,我比你清楚。我医院的同事,她家就是被昌隆置业坑了的拆迁户,到现在还在租房。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昌隆背后的关系网,比你们想象的要硬得多。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动起手来不会客气的。”
“那你是不赞成我这么做?”
“我是不想你出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但如果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我不会拦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小渔都在家里等你。”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因为长期在医院工作而有些粗糙。
“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自己。”
窗外,夜色渐浓。客厅里传来小渔背诵课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首不太熟练的歌。
我把苏敏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洗发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却让我觉得异常安心。
第二周,事情开始出现意料之外的转折。
周一一早,我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打印纸,上面用宋体五号字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几组数字。
我仔细一看,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清单的截屏打印件。账户名是赵永福,流水显示,在过去三年里,这个账户累计收到了来自四个不同账户的转账汇款,总金额高达三百七十余万。其中有几笔大额转账的时间点,恰好与昌隆置业获批修改补偿方案的时间高度吻合。
而汇款账户里,有一个账户的开户人名字,叫“王秀兰”。
王秀兰,我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她是陶国良的妻子。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份材料来得太突然,也太致命了。如果它属实,那陶国良的问题就不仅仅是工作作风问题,而是涉嫌利益输送、权钱交易。
但问题来了——谁把这份材料放到我桌上的?信封上没有邮戳,说明不是寄来的,是有人直接放进去的。办公室的门锁完好,能进出这间办公室的,除了我,就是有钥匙的办公室人员。
是秦璐?还是杨晓燕?或者,是某个我完全没注意到的人?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份材料的真实性如何?如果是假的,那我一旦使用,就中了别人的圈套。如果是真的,那这个送材料的人,目的又是什么?帮我?还是把我也卷进这场斗争里,让我做一把冲锋的枪?
我想了想,拨通了林大鹏的电话。
“老林,帮我查一个账户的交易记录,要合法的渠道。”我把赵永福的账号报了过去,“另外,再帮我查一下昌隆置业过去五年的银行信贷记录。”
“你搞到什么了?”林大鹏的语气很警觉。
“一份不知道是谁送来的材料,我需要验证真假。”
林大鹏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老周,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信访工作的范畴了。如果那份材料是真的,那牵扯的人绝不止一个陶国良。你确定要继续往下挖?”
“我不挖,别人也会挖。陈远志把我放到这个位置上,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陈远志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也可能是为了试探敌人的火力点。”林大鹏冷冷地说,“你暴露得越早,牺牲得越快。他躲在后面,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这句话像一颗冷水浇在我的心上。但我没有动摇。
“那就当我自愿当这颗探路的棋子。”我说,“你帮我查,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材料锁进了铁皮柜最底层,和那些卷宗放在一起。
下午,刘守田又来了,这次他只带了两个人,是他的大儿子刘建明和村里的会计老陈头。三个人坐在我办公室里,茶水没喝一口,直接切入正题。
“周科长,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刘守田的表情很凝重,“昌隆的人,昨天来村里了。”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来干什么?”
“他们找了村里几家困难户,挨家挨户发钱。”刘建明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怒气,“每家给了五千块现金,说是‘春节慰问金’。但条件是要签一份承诺书,承认之前的补偿标准没有问题,承诺不再上访。”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昌隆这一手玩得够阴的——趁新干部刚上任、情况还不明朗的窗口期,用钱瓦解上访群众的团结。五千块钱对于那些租了七年房、生活捉襟见肘的村民来说,诱惑太大了。
“有人签吗?”我问。
“有几家签了。”老陈头叹着气说,“都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王寡妇签了,她家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生着病,确实撑不下去了。李瘸子也签了,他说等了七年,心都等凉了,能拿一点是一点。”
我心里一阵发紧。这不是村民的错,任何一个人在极度的困境中,都有可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昌隆精准地抓住了他们最脆弱的地方,一击即中。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刘村长,请你们回去跟大伙儿说,昌隆现在发的这个钱,不是解决问题的钱,是封口的钱。如果谁家有实在过不去的困难,我帮他们联系县里的临时救助。但那份承诺书,不要签。”
“他们现在就趁热打铁,挨家挨户地跑呢!”刘建明急了,“你再不想办法,人就被他们拉走一半了!”
“我马上处理。”
送走刘守田,我直接拨通了杨晓燕的内线电话:“杨姐,麻烦帮我查一下,昌隆置业上周有没有向管委会报备过任何涉及刘家村拆迁户的慰问活动?”
杨晓燕查了几分钟,回电话说:“没有任何报备记录。”
“那就是擅自行动了。”我说,“麻烦杨姐帮我拟一份情况通报,以经开区信访科的名义,明确指出昌隆置业未经报备擅自接触上访群众、以慰问金形式诱导群众签署放弃上访承诺书的行为,涉嫌干扰正常信访秩序,请相关科室关注。”
“这……”杨晓燕犹豫了一下,“周科长,这份通报一发出去,就等于是跟昌隆正面宣战了。您确定要这么做?”
“发。”
一个字,掷地有声。
杨晓燕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现在就拟。”
十分钟后,通报发到了经开区所有科室的工作邮箱里。我特意抄送了陶国良和陈远志的联络员。
不到半小时,陶国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但那笑意里夹着冰碴子。
“周科长,你那份通报,措辞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昌隆那边也是好意,春节快到了,慰问一下困难群众,这是企业的社会责任感嘛。你这样一通报,搞得好像人家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传出去,以后哪个企业还敢来我们经开区投资?”
“陶主任,慰问困难群众当然是好事。”我不动声色地回应,“但以发放慰问金的名义要求群众签署放弃上访权利的承诺书,这就不是慰问,而是花钱买平安。这种做法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信访工作条例里对这类行为有明确规定,我只是按照条例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好。”陶国良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但那个“好”字说得格外重,“既然周科长这么讲原则,那就按原则办吧。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做事情,要考虑后果。”
电话挂断。我放下手机,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这场战争,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晚上八点,办公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整理刘家村安置房的成本测算数据。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远志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通报看到了,方向对。继续。”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如墨。经开区寂静得只剩风声,远处那两栋烂尾安置房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两只沉默的巨兽。
而我,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它们。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有走进办公室,就在走廊里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声音很陌生,是一男一女,说话速度很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
推开门,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polo衫,手腕上的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女的大概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拎着一只名牌包,脸上的笑容经过精确的计算,不多不少刚好八颗牙。
“周科长,久仰久仰!”男人快步迎上来,双手递上名片,“鄙人郭昌明,昌隆置业的副总。这位是我们公关部的何经理。”
郭昌明。我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是郭昌隆的堂弟,昌隆置业的二号人物。
“请坐。”我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主动握手。
郭昌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去。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笑容不减。
“周科长,前几天您打电话来约郭总见面,实在不凑巧,郭总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他让我先来拜访一下,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我可以全权代表。”
“那最好。”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刘家村安置房项目当前的问题清单,一共十八条。其中最核心的三条——工程进度严重滞后、过渡安置补贴单方面取消、补偿标准反复变更——请郭总过目,并给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时间表。”
郭昌明接过文件,翻了翻,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周科长做事真是雷厉风行,佩服佩服。”他合上文件夹,往桌上轻轻一放,“不过说实话,这些问题呢,不是我们不想解决,是确实有客观困难。房地产这两年什么行情,您应该也有所耳闻。我们公司在县里还有三个在建项目,资金链绷得很紧,实在是分身乏术。”
“郭总,困难的感受,我相信刘家村一百二十三户拆迁户比你们更深刻。”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在外面租了七年的房子,有的老人在这七年里去世了,到死都没有住进自己的家。跟他们相比,昌隆的困难,是不是就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郭昌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公关部何经理赶紧接过话头,声音又甜又糯:“周科长,您这话说得就有点……我们企业也很难的呀。不是我们不想建,是银行不给我们放贷,我们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过渡安置补贴的事情解决一部分,作为诚意,先把去年的补贴补上,今年的我们再想办法——”
“何经理,”我打断她,“过渡安置补贴按照协议是一年一付,你们已经欠了三年。现在补一年,这不叫诚意,叫还债。”
何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
郭昌明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周科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讲。”
“你在信访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诚恳,诚恳得近乎推心置腹,“安置房这个项目,牵涉到方方面面,不光是我们昌隆一家的事。你初来乍到,想做出点成绩,这份心情我们理解。但是,成绩不一定非要从我们这里出嘛。经开区这么多工作,您换一个方向,大家都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说完,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三厘米。
“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周科长刚来经开区,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打点的,我们可以帮忙。”
那个信封不厚,但很方正,从形状判断,里面是一张卡。
我看着那个信封,想起了办公室里那份神秘的银行流水材料。赵永福,三百七十万,王秀兰。这张卡,也许就是那个链条上最新的一环。
“郭总,”我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你知道我今天如果把这张卡收下了,意味着什么吗?”
郭昌明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意味着我在这个位置上,最多还能坐三个月。”我把信封推了回去,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因为三个月之后,要么我自己良心发现睡不着觉,要么被人举报锒铛入狱。不管是哪种,都不太划算。”
郭昌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周科长,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昌隆过不去了?”
“我不跟任何企业过不去。”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只是一名信访干部,我的职责是维护群众的合法权益。谁侵害了群众的权益,我就找谁要说法。这是规矩,不是针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
“既然周科长这么讲规矩,那我们就按规矩来。”郭昌明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不过,规矩也有很多种讲法。希望周科长能一直这么硬气下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我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问题清单,在第十八条下面又加了一条:
“第十九条:企业代表试图向信访干部行贿,数额待核实。”
写完这一行字,我把这份文件连同那个信封一起,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寄给县纪委监委,一份锁进铁皮柜。
然后我坐下来,继续测算刘家村安置房的复工成本。
下午三点,杨晓燕急匆匆地敲开了我的门,脸色很难看。
“周科长,出事了。”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博,已经转发了好几百次。内容是一段文字配了九张图片,文字写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经开区新来的信访科长不好好解决问题,反而停发拆迁户的春节慰问金,天理何在?”图片是昌隆的人去村里发钱的现场照片,还有几张村民痛哭流涕的画面,显然是被精心剪辑过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骂声一片。
“这种人也能当官?”
“什么信访干部,就是官老爷!”
“人家企业发点慰问金都不让,这心肠是铁打的吗?”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昌隆的动作太快了,昨天发通报,今天就已经把舆论战打响了。而且手段极其恶毒——他们绝口不提“放弃上访承诺书”的事,只抓着“停发慰问金”这个点猛打,把我塑造成一个冷血无情的官僚形象。
“周科长,要不要马上发一份情况说明,澄清一下?”杨晓燕焦急地问。
“不发。”我放下手机,“现在发澄清,等于跳进他们的节奏里。他们巴不得我跟他们在网上对线,越热闹越好。一旦纠缠到舆论漩涡里,真正的问题——安置房为什么烂尾、补偿款去了哪里——就反而没人关心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泼脏水?”
我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对方接了起来。
“刘村长,是我,周平。网上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刘守田的声音气得发抖,“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明明是他们拿钱买承诺书,现在倒打一耙!周科长,我已经让建明去挨家挨户做工作了,让签了承诺书的人把情况说清楚。你放心,我们刘家村一百多户人,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五千块钱收买的!”
“谢谢你,刘村长。但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澄清。”我顿了顿,“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昌隆给你们的承诺书,拍几张照片发给我。清晰一点,重点拍清楚上面的条款。”
“你要那个干什么?”
“他们玩舆论,我要用证据说话。”
挂掉电话,我对杨晓燕说:“杨姐,麻烦你帮我联系县网信办,报备一条不实信息,就说内容断章取义,歪曲事实,请他们关注。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县电视台政法频道的记者,就说经开区有一个搁置七年的民生项目,有好故事,请他们来挖掘。”
“记者?”杨晓燕愣了,“你要把记者引到工地上去?”
“不是引过去,是请过来。”我纠正她的用词,“刘家村的安置房烂尾了两年零三个月,两百多户人家无家可归,这是事实。昌隆发了五千块钱就想封口,这也是事实。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让事实晒在太阳底下,让全县人民都看看,到底谁是谁非。”
杨晓燕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去安排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那张十五年前的支教队合影上。陈远志站在最左边,笑容灿烂,毫无防备。
我用指尖敲了敲照片上他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陈,你把我推到这步田地,最好是准备好了接应。否则,我这枚探路的棋子,还没探到敌情,就先被自己人的流弹打死了。”
我放下笔,将那张支教队的合影重新压回玻璃板下。
窗外的经开区依旧沉寂,但我知道,这片沉寂不会持续太久了。
晚上十点,我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材料。苏敏打了两个电话催我回家,我说快了快了,手里的活儿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昌隆置业的股权结构图、赵永福的银行流水、陶国良签字的那一沓同意函、刘家村工地生锈的钢筋和积水的基坑——所有这些碎片在我的脑子里拼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但最关键的几块拼图,仍然缺失。
郭昌明的行贿未遂和那条颠倒黑白的微博,让我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昌隆已经把我视作了眼中钉,而陶国良在背后的默许甚至纵容,意味着经开区管委会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我发出的那份措辞严厉的通报,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吞没了。
林大鹏的电话在第四天晚上打了过来。
“老周,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呼呼的风声,显然是在室外打的这个电话,“赵永福那个账户的流水,有几笔大额进账确实跟昌隆的项目节点对得上。但这不算什么铁证,人家可以说是正常的业务往来。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你猜昌隆置业在你们县最大的债主是谁?”
“银行?”
“不是。是你们县城投公司。”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城投公司,全称是县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是县政府全资控股的平台公司,说白了就是县里的钱袋子。昌隆置业最大的债主是城投公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开发商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拖安置房、改补偿标准,不是因为资金链紧张,而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后台是县财政。
“城投跟昌隆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压低声音问。
“表面上是借贷关系,城投给昌隆提供了两笔项目贷款,总额大概九千万,用于经开区的基础设施配套建设。”林大鹏顿了顿,“但据我一个在城投做财务的熟人透露,这两笔贷款的实际去向很有问题。其中一笔五千万的款项,进了昌隆的账户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分三笔转到了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户头上。那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别让我猜了,直说。”
“郭昌隆的儿子,郭子轩。今年刚满二十四岁,大学刚毕业,名下就已经有了三家公司。”
我倒吸一口凉气。城投的钱到了昌隆手里,转眼就流进了郭昌隆儿子的公司。这已经不是信访积案的问题了,这是套取国有资金。
“老林,你那个熟人的消息可靠吗?”
“八成可靠,但你不能拿这个当证据。人家做财务的,饭碗要紧,不可能给你出书面证明。”林大鹏的语气很谨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当反腐英雄,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量级的对手。郭昌隆能把城投的贷款玩成自家提款机,没有关键人物的配合,打死我也不信。”
“陶国良?”
“陶国良顶多算个中间人。真正的大鱼,在更上面。”
我的脑海里闪过陈远志那天在信访局门口说的那句话——“该换个地方了”。他让我来经开区,绝不只是为了化解几个信访积案。他是要借我这把刀,切开这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七月的燥热和远处农田里农药的味道。我在想,此时此刻,郭昌隆在做什么?陶国良在做什么?那些签了承诺书、拿了五千块钱的村民,又在想些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周科长,明天下午三点,城东老码头茶馆,有人想见你。来不来随你。”
没有署名。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城东老码头外两百米的地方,步行走了过去。
老码头茶馆开在一条已经废弃的内河码头边上,两层的小木楼,楼下的招牌被风吹雨打得只剩下“茶”字还勉强可辨。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茶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只有两桌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下棋的下棋,打盹的打盹,没人注意我。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
“有人约的。”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
“楼上左转,最里面那间。”
我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幽长,灯光昏暗,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我愣住了。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秦璐,经开区管委会办公室副主任,那个第一天就对我爱答不理的女同志。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普通的灰色polo衫,但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气。
“周科长,请坐。”秦璐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在空位上坐下,打量着对面的陌生男人。他没有自我介绍,而是不紧不慢地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看得出是好茶。
“周科长这几天辛苦了。”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信访积案、工地烂尾、网上舆情,哪一样都不轻松。”
“您是?”
“我姓冯,在县城投公司做事。”他笑了笑,笑容很和善,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学老师,“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一聊刘家村安置房的事情。”
城投公司,姓冯。我想起来了,县城投的总经理叫冯德民,但我没见过本人。
“冯总,您请讲。”
“安置房项目的资金问题,城投这边一直在关注。”冯德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当初给昌隆放那两笔贷款,县里是开了好几次协调会的,目的是为了解决经开区的基础设施配套,包括安置房建设。现在项目烂尾,城投作为债权人,比谁都着急。”
话说得很好听,但我知道这不是重点。
“冯总,恕我直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五千万的贷款到了昌隆账上,不到一周就转去了省城一家贸易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郭昌隆的儿子。这笔钱恐怕跟安置房建设没有任何关系吧?”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璐低头看着茶杯,一动不动。冯德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看来周科长的消息比我想象的灵通。”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审视,“不过,你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味着你能做什么。那笔资金是正常的商业运作,合同、发票、审计报告,程序上干干净净。城投的风控部门审核过,县政府分管领导签过字,每一道手续都合法合规。”
“合法合规的套取。”我替他说出了他想说但不敢说的那个词。
冯德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秦璐的茶杯差点打翻,手忙脚乱地扶稳了。
“周科长,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来吵架的。”冯德民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气度,“我是想给你一个建议。你在信访局熬了七年,好不容易提了个正科,来了经开区,这个平台比信访局大多了。只要你愿意配合,把刘家村这个案子按照正常的流程慢慢消化掉,不要节外生枝,你以后在经开区的日子会很好过。陶主任那边,我也会帮你说说话。”
“怎么个消化法?”
“安置房的问题,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已经封顶的两栋楼验收交付,让一部分拆迁户先住进去,矛盾就缓解了一大半。至于剩下的两栋,慢慢谈,慢慢建,时间一长,事情自然就淡了。老百姓嘛,只要有一半人住进去了,剩下那一半就闹不起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而不是两百多户人家七年的颠沛流离。
“那昌隆挪走的那五千万呢?就这么算了?”
冯德民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周平,”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我比你年长十几岁,在体制内待的时间也比你长得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你管了,不但管不了,还会把自己赔进去。你现在收手,大家还能做朋友。你要是继续往下挖,到时候伤的可不只是你自己。”
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
我沉默了很久。包厢里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棋子落盘声。
然后我站起身,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把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冯总,谢谢你的茶,也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知道刘家村的刘守田老村长,今年多大年纪吗?”
冯德民没有说话。
“七十四岁。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在死之前住进自己的房子。去年冬天他在外面租的房子里煤气中毒,差点没救过来。醒过来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能死在外面,我死了连个停灵的地方都没有。”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安置房的问题,必须全部解决。烂尾的两栋楼,必须复工。挪走的资金,必须有个说法。这是我的底线。”我把倒扣的茶杯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告辞。”
走出茶馆的那一刻,七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我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下面那条黑绿色的死水河,深吸了一口气。冯德民的威胁不是空话,他在城投经营多年,跟昌隆的利益纽带盘根错节,背后的靠山更是深不可测。我今天这杯茶一倒扣,就等于跟他彻底撕破了脸。
手机响了,是苏敏。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刚才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说让你小心点,别多管闲事。周平,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查到了我家里的座机号码。
“你别慌,把座机线拔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今天晚上回家跟你说。在这之前,不管谁打电话来,都不要接,也不要多说一个字。”
“周平——”
“听我的。”
挂掉电话,我拨通了刘守田的号码。
“刘村长,我问你一件事。村里最早一批拆迁的时候,有没有人对当年的征地审批手续提出过异议?”
刘守田想了想,说:“有。当年征地的时候,手续确实不太正规。按照政策,征用农用地超过七十公顷要报国务院批,但我们村那一批征地总共将近一百公顷,县里只拿出了一个省里的批文,说是分批次审批,不用报中央。当时村里会计老陈头就觉得不对劲,还专门去县国土局查过档案,但人家不给看。”
分批次审批,规避上级审批门槛。这是典型的化整为零违规征地。
“老陈头现在在哪儿?”
“就在村里。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了,一直在家躺着。怎么,你找他?”
“方便的话,我想跟他见一面。”
晚上八点,我开车到了刘家村的临时安置点。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城郊结合部一片租来的民房,每家的居住面积不到四十平方,昏暗狭窄,巷子里弥漫着油烟和下水道的气味。刘守田领着我七拐八绕地走到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干瘦的老人,脸色蜡黄,但目光还很有神。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让开了门。
屋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墙上贴满了旧报纸,角落里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瓶装水。老陈头坐在床沿上,咳嗽了几声,用一条发黄的毛巾擦了擦嘴。
“老陈叔,我是经开区信访科的周平。我听刘村长说,您当年对征地手续有过疑问?”
老陈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翻了出来。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木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外面裹了好几层报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已经泛黄的复印材料。
“这些,是我当年偷偷复印的。”他把材料递给我,手有些抖,“征地审批文件、补偿标准核算表、村民签字底册……原件都在管委会的档案室里,当年我去查,他们不让我看,我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复印了一份。”
我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审批文件上的红章、核算表上的数字、签字底册上的手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又旧又脆弱,但每一页都记录着七年前那段不为人知的真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征地面积汇总表,盖着县国土资源局和经开区管委会的公章。表格里列了十二个批次的征地项目,每个批次的面积都严格控制在七十公顷以内,但全部加起来,总面积超过了一百二十公顷。
化整为零,证据确凿。
而在这份表格的最下方,审批人签字栏里,除了陶国良的名字,还赫然签着另一个名字——方树平。
方树平。七年前,这个县的县长。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方树平这个名字,在县里的官场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他五年前因为贪腐问题被查处,判了十二年,至今还在服刑。七年前刘家村征地的时候,正是他担任县长、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的时期。
如果方树平当年主导了刘家村的违规征地,那么昌隆置业能拿到这块地皮、能获得城投的巨额贷款、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补偿方案而无人追究,这一切就全都说得通了——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自上而下、由当时的县长亲自坐庄的利益输送。
而城投的贷款、陶国良的背书、冯德民的包庇,都不过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又一环。
“老陈叔,”我把材料收好,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份材料,您保存了七年,为什么从来没拿出来过?”
老陈头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拿出来给谁看?方树平当县长的时候,谁敢管?后来他倒台了,我寻思着总算有希望了,拿着材料去找信访局,找国土局,找纪委,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有人说方树平虽然进去了,但他提拔的那些人还在位子上坐着呢,谁敢翻他的旧账?”他的眼眶红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你来了,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就当是,给死了的老伴一个交代吧。”
他的老伴,五年前去世了。到死都没有住进自己的房子。
我把那些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站起来,对着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
“老陈叔,这份材料不会白费。”
走出那间低矮的平房,七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还要在这条巷子里跑多久,才能跑进属于他自己的家。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发抖,但脑子里却出奇地清醒。
方树平这条线,是整个棋盘上最致命的一颗子。我手里的材料虽然只是复印件,效力有限,但足以成为撬动整个案件的支点。关键是怎么用,以及交给谁。
直接去找纪委?不行。冯德民和陶国良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我,说明他们在这个县里的保护伞远比方树平的余党更庞大、更隐蔽。材料一旦交到一个不可靠的人手里,不但查不下去,我自己也会被反咬一口。
那么,陈远志呢?
从冯德民找我谈话的内容来看,城投和昌隆的关系网已经盘踞多年,陈远志一个刚上任的县长,根基未稳,即便想动,也未必动得了。更何况,我至今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调我来经开区的真实目的,到底是挖掉这颗毒瘤,还是找个人当挡箭牌。
我需要一个能绕过本地关系网、直接把材料递到更高层的渠道。
我想到了一个人——省信访局的副局长孟庆川。
三年前,省信访局组织过一次全省信访系统业务培训,孟庆川是主讲人。培训结束后,我因为一个业务问题专门请教过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当时对我的基层工作经验很感兴趣,还留了手机号,说以后有好的案例可以跟他交流。
这三年来,我给他发过几次工作汇报材料,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内容,但他每次都回复了,虽然很简短,但至少说明他还记得我这个人。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孟庆川的号码。犹豫了整整五分钟,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喂?”
“孟局长,您好。我是青田县信访局的周平,三年前省里的培训班上——”
“我记得你。”孟庆川打断了我,语气不冷不热,“这么晚了,有事?”
“孟局长,我现在在青田县经开区负责信访积案化解工作,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些问题,涉及到七年前的一批征地审批事项,可能牵扯到一些历史遗留的违规问题,也牵扯到国有资金的去向。有些事情超出了基层的处置权限,我想向您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你手里有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了很多。
“一批审批文件的复印件、银行流水的关联线索、以及城投公司大额贷款去向异常的材料。”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周平,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孟庆川的语气异常严肃,“如果你手里没有过硬的证据,仅凭一些复印件和推测,不但动不了任何人,你自己还会惹上一身麻烦。”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这些东西一直烂在基层,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刘家村两百多户拆迁户等了七年,有人到死都没住进自己的房子。我不甘心。”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下周二,省信访局有一个业务座谈会,我会让会务组给你们县发一个参会通知。”孟庆川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会议间隙,你来找我。”
“谢谢孟局长。”
“先别急着谢。能不能帮到你,要看材料的含金量。如果材料不过硬,我不会替你背书。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发动了汽车。后视镜里,那片低矮的临时安置点在夜色中像一片灰色的伤疤。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所有材料重新梳理、核对、分类。老陈头提供的征地审批复印件,赵永福的银行流水,昌隆置业的股权结构,城投公司的贷款去向,每一份材料我都做了详细的标注和交叉比对,整理成了一份三十多页的汇报提纲。
期间,陶国良来找过我一次,说县纪委接到了一封针对我的匿名举报信,说我在信访工作中滥用职权、违规通报企业正常经营活动、破坏营商环境。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关切,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科长,这种事情你不用太往心里去。匿名举报嘛,多半是有人眼红你新官上任,搞点小动作。纪委会按程序核实,只要你自身过硬,就不怕查。”他拍着我的肩膀,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开导受了委屈的晚辈,“不过呢,老哥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年轻人做事,不能太理想主义。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你懂的。”
我懂。他是想告诉我,举报信只是第一步,如果我再不收敛,后面的招数多着呢。
但三天后,当我把那份三十多页的汇报提纲装进档案袋,坐上去省城的火车时,陶国良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决定了不再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省信访局的会议室里,座谈会开了一整个上午。各地的信访干部轮流发言,讲的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经验做法和困难建议。孟庆川坐在主席台上,表情淡然,偶尔低头记几笔。我坐在后排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指关节攥得发白。
散会的时候,孟庆川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十分钟后,我在他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他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全省信访工作网络图。他示意我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伸出手:“材料带来了?”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
他打开袋子,抽出那份汇报提纲,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然后眉头越锁越紧。
翻到老陈头那份征地审批复印件的页码时,他停了下来,盯着上面的签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方树平。”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五年前的案子是我亲自督办的,当时查出了他在工程承揽、人事安排方面的受贿问题,涉案金额很大。但刘家村征地这一块,当时的调查没有深入,因为证据链条不完整,受害群众又拿不出过硬的原始文件。”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这份复印件,虽然不能直接作为定案证据,但上面的关键信息和原始档案可以对上。如果原始档案还在经开区管委会的档案室里,这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原始档案应该在。”我说,“老陈头当年就是在档案室里复印的。”
孟庆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我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
“周平,你在信访系统干了七年,应该很清楚,一旦这份材料递交上去,整个青田县——包括经开区的领导班子、城投公司、昌隆置业,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的人——都会被拖进一场大地震。而你,作为举报材料的提供者,将面临来自方方面面的巨大压力。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不怕?”
“怕。”我如实回答,“但我更怕七年以后,刘家村的安置房还是烂尾楼,刘守田他们还在外面租房。那时候我如果什么都没做,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孟庆川看了我很久,那种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一样。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谁?”
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邱,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五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人走进办公室。孟庆川把我介绍给他:“这是青田县经开区的周平同志。老邱,你带他去办理一下材料交接手续,用省信访局的正式渠道接收,编号归档,走实名举报程序。”
他转向我,表情严肃:“周平,从这一刻起,这份材料正式进入省信访局的调查程序。接下来会有专人对材料进行核查,核查期间你要配合调查,但不得对外透露调查进展,更不得擅自接触涉案企业和人员。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会关注,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明白。”
走出省信访局的大门,省城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但在回去的高铁上,我的手机就炸了。
工作群里,一条消息被反复转发——经开区管委会今天上午召开了一个临时党组会,会议决定对我进行停职调查,理由是“涉嫌在工作中违规操作、影响营商环境、违反组织纪律”。主持会议的是陶国良,会议记录里有他的一句话:“对于个别干部不顾大局、擅自行动的错误行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紧接着,昌隆置业的官方账号在那条污蔑我的微博下面又发了一条新内容,说我“打击企业正常经营,涉嫌利用职权打击报复”,还配了我在工地拍照的照片,照片角度刁钻,把我看上去像是在偷偷摸摸地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舆论再次被引爆。工作群里有人开始附和,说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这么阴险。还有人@秦璐,问她我是不是平时在单位就很难相处。秦璐没有回复。
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孙建军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他发了条语音:“周平,你赶紧回来,我跟几个老领导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把这事压一压。”苏敏打了五个,我接了。
“周平,你被停职了?!”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你到底做了什么?网上那些人骂得那么难听,医院里同事都在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敏,你听我说。”我把声音压到最平稳的状态,“我现在在省城回青田的高铁上,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站。你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回复任何人的消息,不要跟任何人解释。回家等我,我到了以后跟你慢慢说。”
“可是——”
“相信我。”
挂了电话,我关掉了微信通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高铁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大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其中某一片田野上,也许就站着刘守田或者老陈头,在抬头看这列飞驰而过的列车。
停职,早在我的预料之中。陶国良的反应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了一些,说明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铤而走险。他用停职这一招,无非是想在我把材料递上去之前或者递上去的同时,先把我这个人搞臭,让我的举报失去公信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召开党组会、签署停职决定的那一个小时里,孟庆川那边已经完成了材料接收手续。编号已定,实名已录,程序已启。陶国良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已经离弦的箭。
回到青田,我直接去了经开区管委会。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保安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和疏远的微妙光芒。秦璐在走廊里碰到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我走进陶国良的办公室,没有敲门。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官场老手的从容。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挂掉电话,双手交叠在桌上,做了一个标准的领导接见姿态。
“周平同志,来得正好。党组会的决定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这是组织对你的关心和保护。你在经开区这段时间,工作态度是积极的,但方式方法上确实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先停职反省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组织会给你一个合适的安排。”
“陶主任,党组会作出停职决定,依据的是哪一条规定?”
陶国良的笑容僵了一瞬:“当然是根据干部管理权限和组织程序——”
“我问的是具体的条款。”我打断他,“停职审查属于组织措施,适用情形包括涉嫌违纪违法正在接受调查、因健康原因不能正常履职等情况。请问我属于哪一种?如果是涉嫌违纪违法,那么请问立案通知书在哪里?办案人员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陶国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想到我会在办公室里当面跟他掰扯程序条款。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大多数被停职的干部一样,乖乖交出工牌、收拾东西走人,然后在惶恐和焦虑中等待组织发落。
“周平,你这是在跟我讲条款?”
“我是在跟您讲规矩。您前两天不是还教我吗——做事情,要讲规矩。”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陶国良盯着我,我也盯着他。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我七年来第一次不再忍让、不再磨盘、不再做一个合格的摆设,而是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正面直视一个我内心早就认定有问题的人。
“好,很好。”陶国良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平静,“周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找了某个人、递了某份材料,就能把这盘棋翻过来?”
我心里微微一动。他怎么知道我去省里递了材料?
陶国良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你以为省里的渠道就一定安全?你以为方树平倒了,他提拔的人就都散了?省信访局里面就没有我们青田出去的人?你那份材料今天上午递进去,我中午就收到消息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说得对,省里的渠道也不一定安全。孟庆川虽然是省局的副局长,但省局内部也分派系,方树平在省里不是没有旧识。如果材料的核查环节被动了手脚,那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但我很快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陶主任,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材料确实递上去了,省局已经走完了接收手续。您今天停我的职,我认。但材料一旦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就不是任何人的个人意志能阻挡的了。我劝您,趁现在还有时间,主动把问题说清楚。”
陶国良笑了,笑得很从容。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用一种近乎感慨的语气说:“周平,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套体制里,正义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利。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和苦衷。方树平当年搞经开区,那也是为了县里的发展,没有他,哪来的那些大企业?哪来的就业岗位?哪来的财政收入?我给他签字,那是执行县政府的决策,我不签字,换一个人照样签。”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说我包庇昌隆,但你知不知道,当年如果不是昌隆接盘,经开区那块地皮到现在还是一块荒地?郭昌隆做事情的确不地道,但他在县里投了多少钱、解决了多少就业、养了多少施工队?你把昌隆搞垮了,那些人怎么办?你负责给他们找工作?”
“陶主任,”我平静地看着他,“发展和违规,不是一回事。昌隆解决了就业,不代表它有权利套取城投的贷款、单方面撕毁补偿协议、让两百多户人七年无家可归。您拿发展当挡箭牌,但被发展的车轮碾过去的人,就没有发声的权利吗?”
陶国良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你走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停职期间,你不用来上班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了我。
“周平。”
我回头。
“如果你手里的材料真的到了省里,那你最好祈祷它能一查到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如果查到一半停了,你的处境,会比今天难过一百倍。”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杨晓燕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没泡开的茶,远远地看着我。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也冲我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克制,但我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七月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灰扑扑的经开区,看着远处那两栋烂尾的灰色楼体,心里五味杂陈。
停职了,材料递上去了,省局的调查程序启动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孟庆川能顶住压力,一查到底;也许内鬼作祟,调查半途而废;也许陶国良和冯德民的反扑会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猛。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信访局大厅里拧矿泉水瓶、耐着性子听刘德财絮叨三小时的磨盘了。我在做一件我认为正确的事,而且我做得问心无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材料已到可靠人手中,有人在保你。稍安勿躁。”
没有署名。但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个号码我不认识,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可靠人”——孟庆川显然已经意识到省局内部有问题,所以把材料转到了更安全的渠道。“有人在保你”——这个保我的人,除了陈远志,我想不出第二个。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大步走向停车场。今天的青田县城还是那么平庸、琐碎、嘈杂,街边的早餐铺子飘出炸油条的香气,电动三轮车在车流里灵活地钻来钻去,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打打闹闹。但在这些平凡日常的表面之下,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停职的第一天晚上,我难得睡了个踏实觉。
苏敏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在我躺下的时候,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握了握。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小渔已经睡熟了,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陶国良说省局里有青田出去的人,那个人是谁?他能把手伸到多深?孟庆川现在把材料转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
暴风雨来得比我预想的更早。
停职后第四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秦璐。
她约我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公园里见面,穿的是一身运动服,戴着棒球帽,要不是她主动走过来,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的脸色很憔悴,眼眶下面有明显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周科长,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她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声音很低,“我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我憋了很久的事。”
我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
“陶主任的爱人王秀兰,跟我妈是亲姐妹。”她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我心里一震,“陶主任是我姨父。”
原来如此。难怪秦璐在经开区管委会里地位特殊,也难怪她第一天对我爱答不理——她不是冷漠,她是害怕。害怕我这个外来者搅动浑水,把她的家庭拖下水。
“这些年,我看着姨父一步一步陷进去的。一开始只是一些小恩小惠,昌隆过年过节送点烟酒土特产,他也没当回事。后来郭昌隆请他吃了一顿饭,席间说要搞一块地,请他帮忙协调。他帮了,觉得是正常的招商引资服务。再后来,事情越滚越大,城投的贷款、安置房的工程款、修改补偿标准的签字……每一项都有他的份。等到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
秦璐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知道他做错了事。但我妈去年得了肝癌,做手术的钱是姨父出的。我弟弟上大学的学费,也是姨父帮衬的。我——我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任何人。”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过来。
“这里面,是经开区管委会内部服务器的备份数据。里面有昌隆所有项目的审批记录、资金拨付凭证、以及陶主任和郭昌隆之间的邮件往来。数据是加密的,密码我已经写在U盘背面了。”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它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分量却重得让我手发抖。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秦璐终于抬起头,看着远处公园里的人工湖,湖面上反射着傍晚的粼粼金光,“我姨父说,你不过是一颗被陈远志推到前面的棋子,迟早会被牺牲掉。但我觉得,你不是棋子。你是……你是那种很少见的、让人愿意相信的人。”
她站起身,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科长,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所有真相,要对我姨父下手的话……”她的声音顿了顿,“请依法依规,但不要太狠。他毕竟,是我姨父。”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小径尽头,握着那个U盘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打开那个U盘,看到了她所说的那些数据。
大量经不起推敲的账目、签了陶国良名字的一叠又一叠文件、还有几封郭昌隆发给陶国良的私人邮件——邮件里的措辞熟稔随意,完全不像开发商和政府官员之间的公文往来。有一封邮件里,郭昌隆甚至直接写道:“老陶,上次说的那笔款子,已经转到秀兰嫂子表弟那个建材公司的户头上了,你让她查收一下。”
秀兰嫂子。王秀兰,陶国良的妻子。嫂子表弟的建材公司。洗钱渠道。
我把邮件截屏保存,然后把U盘里的全部内容做了加密备份。
证据链已经越来越完整了。老陈头提供的征地违规证据,赵永福的银行流水,城投的贷款去向,现在再加上秦璐提供的内部审批记录和私人邮件——这些材料要是全部呈上去,陶国良和昌隆置业之间那条隐秘的纽带,将暴露在阳光之下,无可遁形。
但同时,一个新的疑问也在我的脑海里浮了出来。秦璐提供的这些材料里,有一份不起眼的内部备忘录,是方树平七年前签发的,内容是关于经开区征地方案的“指导意见”。这份备忘录的行文措辞很官方,但里面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征地方案的实施,应充分尊重投资方的合理诉求,县相关部门须予以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拖延。”
投资方的合理诉求。方树平在这里用了“投资方”这个词,而不是“开发商”或者“项目单位”。这说明在他签发这份备忘录的时候,昌隆置业已经被摆在了相当高的位置上,甚至高过了政府部门的行政程序。
方树平五年前倒台,是因为贪腐,但那桩案子当时并没有牵扯到经开区的地产项目。如果我现在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会不会挖出一个更早、更深、更大的黑洞?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林大鹏。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脊发凉的话。
“老周,你知道方树平当年是怎么被查出来的吗?”
“不是因为一封匿名举报信吗?”
“那封举报信,举报的根本不是方树平的贪腐问题。”林大鹏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清,“他举报的是另外一件事——经开区征地中存在化整为零、规避上级审批的违规操作。后来纪委介入调查,违规征地的事没查下去,反而意外发现了方树平在其他方面的受贿线索,最后以贪腐定罪。征地的事,就这样被掩盖掉了。”
我愣住了。原来方树平的贪腐案,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征地而起,只不过真正的导火索被有意无意地掐灭了,换成了一条更容易定罪、也更容易收场的路径。
“那当年那个举报人,后来怎么样了?”
“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一个偏远的乡镇,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林大鹏顿了顿,“那个举报人,老周,你应该认识。”
“谁?”
“陈远志。”
电话这头,我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陈远志。十五年前在支教队被逼离开,是因为举报乡镇干部挪用了扶贫资金。七年前他又举报了方树平在征地中的违规操作,结果案子的方向被扭转,他自己被调离发配,而方树平最终虽然倒台,却不是因为征地。
这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明处或者暗处,咬着那些侵害群众利益的人和事不放,哪怕每一次都让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现在他回来了,以县长的身份,带着更大的权力,也带着更深的布局。他把我放在经开区这个位置上,不是要牺牲我,而是要让我成为那个终于能一查到底的人。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我眼眶里滑落,砸在键盘上。我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十五年了。陈远志一个人走了十五年的夜路,现在,他终于多了一个同路人。
我重新打开电脑,把所有的材料做最后的汇总整理。既然这是一场跨越十五年的仗,那我就要打好这最后一程。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第八天,县委宣传部那边传来消息,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那条污蔑我的微博被平台标记为“争议信息”,限流处理了。紧接着,县电视台政法频道的记者主动联系我,说他们接到了省信访局新闻办的推荐,想来采访刘家村安置房项目的调查进展。
我让他们去找刘守田,去拍那两栋烂尾楼,去采访那些还在租房住的拆迁户。记者去了,拍了一天,回来之后那位年轻的女记者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哑的,说她在工地现场哭了三次,这段报道她一定会做好。
报道在三天后播出了。题目叫《七年烂尾楼,两百户无家人》。镜头里,刘守田老村长站在那片荒草丛生的工地上,指着锈迹斑斑的钢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他说:“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想在我死之前,住进自己的家。”
这段画面播出当晚,青田县的各大微信群都在转发。之前网上那些骂我的声音,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有人开始质问:为什么安置房烂尾了两年多没人管?为什么开发商修改补偿方案像翻书一样随便?为什么一个信访科长刚想查清楚问题,就被停职了?
舆论,终于逆转了。
但这些还不够。真正决定性的时刻,还差最后一步——省里的调查结果。
接下来的十多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日子。我被停职在家,名义上不能参与任何工作,但实际上我每天都在整理材料、梳理线索、配合孟庆川那边派下来的调查员做笔录和取证。陶国良和冯德民那边也没闲着,他们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到处托关系、递条子,试图在调查组进入实质性阶段之前把事情摆平。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阻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陈远志在县委常委会上公开表了态:“经开区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护短。”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整个青田县的官场,所有人都意识到,新县长这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了。
转折点发生在九月中旬。
省纪委监委和信访局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青田县。调查组组长姓陆,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峻的女同志,据说在省纪委办了二十多年的案子,素有“铁娘子”之称。她到青田的第一天,就直接调取了经开区管委会过去七年的全部档案资料,封存了昌隆置业的财务账目,并对陶国良、冯德民、郭昌隆三人实施了限制出境措施。
三天后,陶国良在办公室里被带走。同一天下午,冯德民在城投公司的会议室里被带走。两人被带走的时候都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据说陶国良被带走之前,给妻子王秀兰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中午记得吃药。”
郭昌隆是在机场被拦下的。他买了一张去国外的机票,准备跑路,结果在登机口被等候多时的办案人员拦住了。郭昌明随后也在公司被带走。
昌隆置业的办公楼被封,公司的几个项目部全部停工。消息传出去以后,刘家村的拆迁户们自发聚集在安置房工地门口,放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鞭炮。刘守田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全是鞭炮声和笑声,他扯着嗓子喊:“周科长,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我们放炮了!”
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拿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七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调查进行了一个多月。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披露出来。昌隆置业在过去七年里,通过虚报工程量、虚列拆迁成本、关联交易转移资金等手段,套取了城投公司贷款和财政补贴资金合计超过六千万元。陶国良利用职务便利,为昌隆在征地审批、补偿方案调整、项目验收等环节提供帮助,累计收受钱物折合人民币四百余万元。冯德民在担任城投公司总经理期间,违规审批贷款、协助掩盖资金去向,涉及金额巨大。此外,七年前方树平主导的化整为零违规征地案,也被重新挖了出来,当年的相关责任人被逐一追责。
十一月初,县里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通报了调查处理情况。发布会现场坐满了各路媒体的记者,我作为关键证人受邀出席,但坐在最后一排。发布会上,新闻发言人用平稳的语调宣读了处理决定:陶国良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冯德民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郭昌隆、郭昌明因涉嫌行贿、套取国有资金等罪名被批准逮捕;昌隆置业被吊销房地产开发资质,名下资产依法处置,优先用于安置房复工和补偿拆迁户。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在场的记者们纷纷站起身拍照、发稿,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悄悄从后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初冬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但我心里是热的。
十一月中旬,刘家村安置房正式复工。复工仪式就在工地门口举行,陈远志亲自到场,站在那两栋烂尾楼前面,对着话筒说了一段很简短的话。
“七年前,有人对这里的群众许下了一个承诺。七年后的今天,这个承诺终于要兑现了。迟到七年,我们亏欠太多。但迟到,总比永远不来要好。”
台下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掌声从稀稀落落到响成一片,最后所有人都在鼓掌。刘守田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我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陈远志。他讲完话下台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看了我一眼,然后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那一个动作,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十五年,他终于给那个雨夜的自己、给那些被他背出山体滑坡的孩子们、给所有他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子里默默守护的人,交上了一份交代。
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我正式调离了经开区,回到信访局担任副局长。孙建军退休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周平,你回来主持信访局的工作,我放心。”
刘德财的宅基地问题,在新的调处机制下顺利解决了。他那三个一直不肯签字的儿子,被村干部挨个做通了工作,一家人达成了协议。签完字那天,刘德财专门跑到信访局来找我,手里拎着一袋自家种的橘子,非要塞给我。
“小周,不不不,周局长,橘子是自己家种的,不值几个钱,你拿着。”他把橘子往我怀里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笑,“我那宅基地总算搞定了,三个儿子也和解了,今年过年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谢谢你。”
我收下了那袋橘子,剥了一个,很酸,但很甜。
回到办公室,我推开窗户,腊月的冷风灌了进来。楼下的信访大厅门口,人来人往,还是那么忙碌、嘈杂,但看起来比以前干净亮堂了一些。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陈远志的秘书。
“周局长,陈县长让我通知您,下周一的政府常务会上,有一个关于建立信访积案化解长效机制的议题,他请您列席,准备发言。”
“收到,谢谢。”
挂了电话,我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支教队的老照片上。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翘,照片里的人也已经各奔东西,散落在天涯海角。但至少还有两个人,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还在做着当年在那个漏雨的教室里、就着煤油灯讨论过的那些事。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里敲下一行字:
《青田县信访积案化解长效机制建设方案——初稿》。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远志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继续走吧。”
我没有回复,但笑了。
是啊,继续走吧。路还很长,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的路。窗外,县城的天际线上,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半个城区。在那道光的尽头,仿佛能看到刘家村安置房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的影子,仿佛能听到钢筋水泥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能闻到新房子落成时那股混合了石灰和油漆的、让人踏实的味道。
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我心里是热的。十五年前那个在山村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年轻人,七年前那个在信访大厅拧矿泉水瓶的磨盘,几个月前那个在经开区办公室里被威胁和孤立的信访科长,终于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不是终点,但已足够让身后的路变得有意义。
我拿起那袋橘子,剥了第二个,这次,只尝到了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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