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仙子狗尾巴花
监制 - 她姐
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女性角色,将昔日的国产口碑剧拉下了“神坛”。
张桂兰,《父母爱情》中主角江德福的农村前妻,她被曝出轨后离婚,带着私生子改嫁,贫苦地过完了一辈子。
在主角的口中,她是道德败坏的邪恶前妻;在导演的镜头下,她是为主角爱情制造看点的一丝波澜。
直到十二年后,观众忽然意识到,在社会风气保守的年代,一个农村女性,没文化还裹了小脚,丈夫长期不回家,她的处境远非剧里轻描淡写的几句台词可以轻易带过。
当我们不再和主角站在同一视角后,那些剧情中的边缘女性,逐渐被拉到聚光灯下,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她们的故事有机会被重新讲述。
与此同时,这场对边缘女性的“平反”正滑向另一种极端:部分角色的言行被过度神圣化,甚至沦为洗白恶行的工具;而另一些角色则因人性的一点瑕疵,被彻底钉上耻辱柱。
有人看不惯琼瑶在《一帘幽梦》中给绿萍安排的残酷命运,决定重写这个故事,可却将曾被自己诟病的残忍原封不动、甚至加倍放在了紫菱身上,让她经历家暴、性病,最后被流放非洲客死异乡。
一个好人,可能仅仅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点人性上的瑕疵,便遭到舆论泼天的怒意。
可复杂才是真实的世界,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当人们对外界的标准日渐收窄,容不得一丝缝隙,最终只会把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拖向更逼仄的角落。
被看见的边缘女性
2026年,网友们发现,从张桂兰的视角重看《父母爱情》,整个故事变得异常残酷。
一名在传统氛围下长大的女性,身处战乱时期的农村,被粗棉土布层层紧裹过的脚,无力支撑她跑离被安排好的命运。
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她被介绍给同村小自己三岁的青年江德福,丈夫在新婚夜就迫不及待地离家参军,之后数年不见任何音讯,只剩下她跟天生失语的二哥。
同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江德福作为男性可以狠心离婚离家,去参军、去追求自由恋爱,张桂兰却只能被困在简陋的农屋里,直面艰难的生活。
网友用《潜伏》中的台词讽刺江德福的离婚再娶
剧中有一个令人倍感心酸的对比场景。
当六十岁的江德福衣锦还乡,顶着一头黑发,骄傲地向老朋友们展示自己的“冻龄”时,他的前妻张桂兰则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粗布旧衣走入观众视线。
江德福女儿的一句评价,足以说明张桂兰在过去的几十年间过着怎样艰难的生活。
“你看那个女的,至少比爸大十岁。”
张桂兰
可无论在男主视角的自述里,还是在导演的镜头语言中,张桂兰都被扁平化为一个功能性反派。
当江德福与新婚妻子躺在城里洁净宽敞的大床上,回溯那段过往时,他几句关于“出轨”的轻描淡写,坐实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从剧作逻辑来看,将张桂兰钉死在“坏女人”的耻辱柱上,恰恰在道德层面为男主剥离了抛却发妻的愧疚,为其再娶扫清了伦理障碍。
失去话语权的边缘女性,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观众们,不得不凭借想象补足张桂兰的真实遭遇。
她的“出轨”,或许根本就是一场被掩盖的性犯罪,又或许更为阴暗——有网友猜测那场婚姻从一开始便是骗局,江家借着江德福的名义,实则把她嫁给了耳聋的江家老二。
叙述者的不可靠,使观众重新审视起那些曾被剧情定性为“恶女”的角色,探寻她们狰狞面具背后,是否都背负着不为人知的心酸。
另一部经典国剧《知否》中,也有一个阻止主角感情进展的“坏女人”——曼娘。
在剧里,她塑造成脸谱化的“感情第三者”,表面上用温柔攻势瓦解男人的防线,背地里充满算计,作为妾室却“妄想”被扶正,把孩子当成拴住男人的工具,差点害死女主角明兰,最后还打算刺杀男主。
但也正因她的“坏”,男主的休妾与再娶都有了道德上的合理性——他被坏女人骗了。
男主痛陈自己被曼娘欺骗
既然男人的“花心”能得到辩驳的机会,那曼娘“抢男人的恶”也该有个出处。
对于曼娘的出身,剧中有过简单的交代。她曾在六喜班唱戏,身处古代社会“下九流”行当,是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歧视的社会底层。
她深知“柔弱”与“生儿子”是男人的两大命脉,所以在顾廷烨面前刻意表现得温柔体贴,帮他生下一儿一女,把自己的情绪价值与肉体价值发挥到极致。
当镜头极力刻画曼娘“绿茶”行为的可恨时,另一个问题却不自觉浮上观众心头:她是从何处习得这些的?究竟多恶劣的环境才会让女子自愿出卖尊严和肉体,以获得生存机会?
曼娘的命太苦了,当她温温柔柔地说出“奴出身卑下,可也得在这世上过日子”,那股子不甘心和不认命的劲儿却径直冲出屏幕,看得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曼娘表达想过好日子的愿望
影视剧从不缺这样的边缘女性,她们积攒已久的嘶吼,正被越来越多的观众听见。
《长月烬明》中的反派女性叶冰裳,因庶出身份在叶府的凉薄中艰难喘息,那些被视作“恶行”的举动——无论是因缺爱而私藏情丝、成为旁人眼中的“万人迷”,还是在下层棋局中以毒嫁祸、试图自保——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女子,在命运夹缝里为挣一寸生存空间所做的挣扎。
可讽刺的是,剧情对原本是灭世魔神的澹台烬尚且极尽宽宥,安排女主角在他身边用尽心思感化他,却独独将最冷酷无情的审判留给叶冰裳这位全剧唯一的凡人。剧中她被一碗毒粥了解性命,原著里更被制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生之举,还分高贵和下贱?”
只因为出身农村、沦落风尘又或是生为奴仆,这些边缘女性,至死也未曾得到过作为“人”最基本的尊重。
《还珠格格》中小燕子对丫鬟太监的态度
另一个极端
然而,这股为边缘女性“纠偏”的热潮,却正渐渐滑向失控,演变成无底线包容、赞美恶人。
最典型的莫过于对《如懿传》反派角色魏嬿婉的大肆追捧。
网友以“野心无罪”为题分析魏嬿婉
编剧对这个角色堪称“赶尽杀绝”,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肯施舍。
她出身包衣奴籍,在四执库做着最腌臜沉重的粗活;原生家庭是无底洞,被母亲和兄长吸血。仅仅因为眉眼有几分像如懿,她被金玉妍掳去启祥宫,成了专门承接恶意的出气筒——举着滚烫蜡油当“烛台”、端着灼人香炉做“香案”,在无休止的折辱里,熬干了最后一丝天真。
此后,她从低阶宫女一路向上爬到皇贵妃的位置,斗倒了前方挡着的无数个敌人,生育六个孩子,经历两次丧子之痛。
一个被压榨到极致的人决心反抗报复世界,某种程度上能让观众松一口气。
但她同时也是剧中杀人最多的角色,从初恋情人到亲生母亲,从年迈的老人到刚出生的婴儿,从宫女太监到皇子皇妃,无辜的或是不无辜的,只要是阻挡她向上爬的人,都被她赶尽杀绝。
《知否》中曼娘的身世固然可怜,但她做下的恶事也没被人忽视。而当下互联网上一些人对魏嬿婉的追捧,却超出了理性审视女性处境的范围。
魏嬿婉的利己和残忍,早已超出了自保或复仇的范畴。可是在当下最火的讨论中,网友称赞她为全剧“大女主内核的践行者”,感叹“大家都讨厌你,偏偏你最争气。”
她的惨有目共睹,她的恶却不该因此被避重就轻。无论如何,一个坏事做尽的人,绝不该被抬高到“争气”、“励志”等人性高度上,更不能代表“女性力量”。
一些自媒体用“争气”“拔尖”等褒义词描述她的“宫斗”之旅
然而讽刺的是,当魏嬿婉这一版的令妃被奉为“值得尊敬的女野心家”时,《还珠格格》中以正面形象示人的令妃,却被解读为“心机深沉”,口碑翻车。
印象中,令妃一直坚定地站在以小燕子为核心的主角团一边,陪着她们对抗封建礼教对自由的绞杀。她帮闯下大祸的主角们向上求情,在紫薇被皇后施刑后悄悄请人来医治,她始终用高情商在乾隆面前替这群不懂事的年轻人遮风挡雨。
令妃为永琪求情
但现在,她对小燕子和永琪的包容,成了刻意制造温柔乡,目的是把永琪养废,好为自己的儿子夺嫡提前扫清障碍,而她对紫薇和尔康的撮和,也只是为了拉拢尔康背后的家族势力,稳固在后宫的地位。
令妃不是第一个被过度恶意解读的善良角色。在琼瑶的另一部影视剧《情深深雨蒙蒙》中,林心如饰演的如萍因卷入主角们的情感纠葛,便遭到显微镜级别的审视与解读。
她被盖章为“绿茶婊”,一言一行都成了故意放低姿态以夺取情感资源的“软手段”。常见的“指控”有:在依萍冒雨去陆家要钱的那个晚上,她对着依萍炫耀起新买的昂贵手表;在得知书桓与依萍相恋后,她卑微地对后者说自己愿意等待。
如萍表示愿做书桓的“备胎”
如萍不是一个完美的角色,她身上有着富裕家境培养出来的优越感,在面对爱情时不如依萍果断决绝,在父权面前有软弱的一面,在母亲面前又习惯了顺从,没法在剧情上提供给观众干脆利落的爽感。
可如萍不是坏人,她本性善良,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实质性的伤害他人的事情,也有一颗懂得感恩的心。她感念傅文佩在自己幼年出水痘时贴心的照顾,在依萍母女被赶出陆家时,她背着残暴的父亲,偷偷给她们送去了救急的钱。
如萍给傅文佩送钱
巧合的是,如萍对面的傅文佩——一位旧社会里善良到近乎懦弱的苦情母亲,如今也逃不过当代观众的显微镜式审判。质疑的凭据更加虚无:仅仅因为依萍没继承她温吞隐忍的性子,反倒像雪姨那般刚烈泼辣,便有人脑补出一套“傅文佩为报复雪姨,暗中调换了如萍与依萍,亲生女儿其实是如萍”的都市传说。
网友猜测傅文佩调包了自己和雪姨的女儿
从跟着剧情审判配角,到跳出剧情审判主角,神坛始终存在,只不过上面的人从正派换成了反派。
对边缘女性的“看见”,最终没能催生出更包容的女性生存空间,反而演变成一场新的猎巫。
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
最新一位被推上“审判席”的女性角色,是无数人心中古偶经典《步步惊心》中的马尔泰·若曦。
批评者认为,作为一个自带平等观念穿越进等级森严古代社会的“局外人”,她竟然没几天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仆人的伺候,甚至融入了这套体制。
然而,同样是这个若曦,为了风尘女子绿芜,不惜与至高无上的康熙皇帝直接对抗。她跪在倾盆大雨中数个小时,哪怕晕厥也要为“卑微”的生命争取一席容身之地。
若曦雨中为绿芜求情
生活在现代的张晓,本质上只是一个没体会过权力斗争凶险的普通白领。她穿越后的悲剧,在于既低估了权力的残酷,又高估了爱情的威力。
她向观众展示了一种真实的“软弱”——她天真地试图用爱去感化深不见底的权谋漩涡,却又无力对庞大的封建体制做出实质性的反抗。在无法改变环境的情况下,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逃避与妥协。
从这个角度看,若曦的存在,恰恰戳破了悬浮的“恋爱脑”幻想。
帝王之爱的“虚伪”
文艺作品的魅力正在于此:将初始设定各不相同的人物,置于不同的环境之中,观察她们最终会流向何方。
比如“穿越”的大背景下,既有像若曦这样在封建巨兽面前倍感无力的普通人,也有像《穿越时空的爱恋》中的小玩子那样,凭借机灵劲儿一路通关、改写命运的爽文女主。
两种流向都有其价值。
个体层面,我们能看到不同性格的女性如何通过自己的聪明、勇敢,在规则中辗转腾挪。
小玩子秉持着市井普通人的生存小哲学,开烤鸭店,用现代的把戏讨好皇帝,获封“仙仙郡主”,她带着游戏人间的姿态,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更好。
若曦则带有如何救人的挣扎和拧巴。自诩带着现代人的先进智慧,她自信地认为能够改变历史走向,拯救朋友与爱人,最终却连自己都被庞大权力机器吞噬殆尽。
在大背景上,无论是小丸子带着恋人回到现代,还是若曦自己一个人落寞地回归现代生活,两部穿越剧最后都导向了历史的不可逆,以及封建社会和权力的吃人属性。
《父母爱情》江德福与安杰的爱情,也深深扎根于残酷的现实世界。
一个是没文化的泥腿子军官,一个是资本家出身的娇小姐,他们的结合在互有好感的基础上,也充满了算计与现实考量。现实世界里的爱情,从来都无法剥离世俗的底色。身份的差异、教养的鸿沟,注定是横亘其中的无法忽视现实因素。
但无可否认,《父母爱情》描绘的那份情是真的。
如今常有人指责这部剧把特殊年代的爱情拍得过于“平和”,可这份安稳从来不是单纯的“幸运”,也不能全算在编剧的“金手指”头上。细想便会发现,江德福与安杰的经历,哪一处都称得上是坎坷:安杰的出身、姐姐被下放,江德福受妻子成分所累错过晋升,夫妻俩驻守艰苦的海岛,再加上拉扯六个孩子长大的不易,日子里少不了鸡飞狗跳,更惯于吵吵闹闹。
但每一次难关袭来,他们都不曾想着“独善其身”,反倒携手共对,一步一步更深地走进彼此的生命里。在观众看来,那些磕绊争执明明吵得热闹,下一刻却又总能回到温情里,像永远留着一处软和的落脚点。
《父母爱情》
随着人物弧光的流转,剧情被赋予更丰富的层次,观众也跟随角色一起经历坎坷,体会顿悟。
《情深深雨蒙蒙》中,被盖章为”心机深沉绿茶”的如萍,在经历了爱情与亲情的双重打击,一度想要举枪结束自己的生命,当她万念俱灰地游荡在街上时,意外与抗日游行的队伍偶遇。
她被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向前,鬼使神差地登上了红十字会前往前线的卡车。她会骑马,会打枪,心地善良,成为了战地人人称赞的护士,击退日寇的优秀战士。
跳出家庭与爱情后,再往前是更广阔的世界,更有意义的生活,至于那个左右摇摆的男人,再也不会让她哭哭啼啼。
影视文学作品里,动人的从来不是一个零瑕疵完美主角,而是照见一个不完美角色挣脱情爱桎梏、冲破命运枷锁的可能。
看着角色从迷茫、困顿,一步步走向光明、坚定,作为观众在那一刻收获的感动是真实的。
包容复杂,既是在关照他人,最终也是在关照我们自己。
她们的存在,让我们有机会在故事里照见自己——借她们的踉跄与坚韧,反观自身的困顿与微光。
角色的“不完美”,反射出我们的软弱、妥协和不甘心,我们跟着角色一起经历顿悟成长,带着更深的感悟回头拥抱自己的生活。
正视裂痕,我们才有机会修正,然后继续向前走下去。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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