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周，极端高温天气持续笼罩法国，不少民众直呼“好像在烤炉里生活”。
留法硕士谢璟在高温中辗转难眠。“我不断调整睡姿，像做煎饼一样给身体翻面散热。床垫就像电热毯，睡了两个小时床单就被汗水浸湿了。”谢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谢璟还尝试过物理降温。她把两瓶1.5升的矿泉水冰冻后，放在风扇前，试图将热风“过滤”成凉风，但收效甚微。最终，她将冰冻矿泉水用毛巾包好，抱在怀里才逐渐睡去。
持续的高温已对当地民众健康造成威胁。当地时间7月3日，法国卫生部长斯特凡妮·里斯特表示，根据法国公共卫生署的初步统计，6月18日—28日，全国至少出现2025例超额死亡。超额死亡数即特定地点、时期的估计总死亡人数与没有健康危机情况下的估计死亡人数之间的差额。
这是法国近年来经历的又一次极端高温“烤”验。法国巴黎萨克雷大学气候与环境科学实验室副主任、法国科学信息协会发言人弗朗索瓦-玛丽·布雷翁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今年6月的热浪堪称异常罕见，部分地区气温已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但法国整体的气温纪录尚未被打破。
据《纽约时报》7月7日报道，本周欧洲大陆将迎来今年第三轮高温热浪，预计法国、西班牙等欧洲国家的气温比当地夏季平均气温高出10℃。
3500所学校暂时关闭
“印象里法国的夏天很少像今年这么热。”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赵永升感叹。赵永升已在法国巴黎生活20多年，据他描述，往年的法国高温持续周期通常不会超过三周，且多发生在8月。绝大多数法国人会选择在8月去度假，因此能有效错开高温。与此同时，往年法国的最高气温一般在37℃左右，但今年夏天的气温已连续几天突破40℃。
面对高温热浪，赵永升将近期的学术活动尽可能改成了线上。6月26日，他参加了一个线上经济论坛，并做40分钟的主旨发言。在这样的正式场合，赵永升通常都会穿着西装，但那天室内温度超过40℃且没有空调，他只好将着装改为衬衫加领带。
在家经历了难耐的三天高温后，6月25日，欧洲高等商学院巴黎校区的留学生王辰选择去酒店“避暑”。“我当时临时订的酒店，要看是否有空调。最终入住的酒店位于巴黎周边乡镇，从巴黎坐车过去要1小时，一天的房费接近100欧元。”王辰说，当时他也看过不少巴黎市区的酒店，多数酒店的小房型已被订满，且好一点的酒店一天都要四五百欧元。
当地民众也会去公共场所“蹭”空调。“我家附近的一家超市有空调，许多居民坐在货架下面。”法国SKEMA商学院的留学生赵星说。
多位受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由于法国许多公交车、地铁没有安装空调，高温下的公共交通出行十分艰难。赵星说，6月28日下午5点，室外气温为39℃，自己搭乘的城际地铁像一个“巨大的烤箱”。车厢内人很多，每个人都热得面红耳赤，车内实际温度在45℃左右。赵星的智能手表显示，她的心率已达到每分钟110次。站在她附近的一位老人嘴唇发白，一直用扇子扇风，没过一会儿老人就热得晕倒了。
难忍的高温导致当地一些学校被迫暂时关闭。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弗雷表示，6月25日，全国约有3500所学校关闭，约1万所学校调整了上课时间。区蔓已在法国生活了17年，育有两个女儿。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6月下旬一天下午，女儿所在的托儿所发出通知，考虑到高温可能会对孩子和老师的健康造成影响，接下来几天学校中午12点半就会关门。
法国医院也一度人满为患。布雷翁表示，由于许多人因中暑而被送医，许多原定的手术已推迟。“医院已超负荷运转，人手紧缺也导致医护难以为患者提供及时的治疗。”赵永升说。法国卫生部长斯特凡妮·里斯特表示，法国并非所有医院病房都有降温或空调系统，2003年遭遇创纪录高温以来，法国部分医院进行了重建或改造，但仍有医院尚未完成改造。
为了应对热浪，许多民众加入“抢空调大战”。“5月份的时候空调很好买，但大多数人都觉得没必要。”王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等到6月底气温逐渐攀升，他发现，线上、线下所有店铺的空调都断货了。他只好在购物平台上不断刷新，终于在6月28日抢到了一台300欧元的移动空调。“款式没有可对比的，所有人都在盯着抢，犹豫一秒钟就没了。”王辰说。
据法国媒体报道，巴黎著名地标埃菲尔铁塔近期受持续热浪影响，“长高”了10厘米。建筑师贝特朗·莱莫因解释称，这是由于埃菲尔铁塔由钢铁构筑而成，在温度上升时会膨胀。从长远看，极端高温可能会对埃菲尔铁塔产生影响。
6月23日，在法国巴黎，埃菲尔铁塔前的电子显示屏显示，受高温天气影响，该景点将于当日提前关闭。图/新华
“高温基准值还会抬升”
法国今年的高温缘何而来？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研究员、动力气象学者李肇新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直接原因是阻塞高压盘踞在西欧上空，移动很缓慢，使高温热浪持续了近两周，也就是常说的“热穹顶”效应。
他进一步解释，西欧地区常年受西风影响。西风气流会叠加交替的高低压。在某些情况下，交替过程会发生阻塞。这就好比小河里突然有一块石头，把水流阻塞了。大气中，高低压交替的过程中断，高压会长期盘踞在西欧上空。阻塞高压出现后会有强烈的南北方向气流，把非洲撒哈拉沙漠又干又热的空气吹到法国，所以出现了这次非常强烈的高温事件。
除此之外，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认为，海洋因素也对本次高温天气的形成起到助推作用。“欧洲大陆的西边就是大西洋，大西洋暖流沿赤道一直往北输送，对法国气候起到很好的调节作用。但近年来，大西洋沿岸的海温都异常高，海洋的热容量在增加，导致海洋向大气持续释放热量。”
多位受访专家指出，法国高温热浪出现背后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气候变暖。“以前我们说气候变化是一个缓慢的趋势，但从2024年开始出现了一个跃升。2024年是我们目前认为全球最热的一年，2025年仅次于2024年。就今年而言，从3月开始，气温就不亚于去年同期的温度。”许小峰说。
7月2日，法国西南部奥克西塔尼大区，消防护卫飞机正在向发生野火的区域投放阻燃剂。图/视觉中国
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傅慎明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报告显示，欧洲是升温速度最快的大陆之一。气候变暖抬高了法国的温度基线，使原本的大气环流形势比过去更容易触发极端高温。
本轮高温热浪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夜晚温度仍居高不下。“盘旋在法国上空的阻塞高压会压缩空气，使空气下沉，进而下部空气受到挤压会加热。加热后的空气导致夜间温度高。”李肇新解释称。
傅慎明指出，从人体健康角度来看，夜间高温往往比白天更危险。世界卫生组织和世界气象组织都指出，持续的高日温与高夜温会让人体承受累积性压力。在白天经受高温热浪后，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和肾脏都处于高负荷状态，如果夜间仍然闷热，老年人、婴幼儿、慢性病患者等人群的患病风险会明显增加。
在6月下旬的这次极端热浪来临前，法国在今年5月就已承受过一轮高温热浪的洗礼。傅慎明认为，两轮热浪并不是同一个天气系统的直接延续。他预测，法国的夏季高温基准值大概率还会继续抬升。“欧洲环境署指出，欧洲平均气温将持续上升，高温和热浪会在欧洲进一步增强。未来人们不只是关注最高温会不会破纪录，而是35℃以上的天数会不会增加。”他表示，法国社会需要从“偶发灾害应急”转向“长期气候适应”。
“装空调几乎难于上青天”
连日来，法国政府已推行诸多措施帮助民众应对高温热浪。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7月4日，法国巴黎市政府开放多处位于塞纳河沿岸的游泳区域，帮助市民和游客消暑纳凉。此前，因高温天气，巴黎市政府已提前开放圣马丁运河部分水域，供民众游泳。
6月25日，法国巴黎，民众在圣马丁运河消暑。图/视觉中国
里斯特6月28日表示，法国政府花费1亿欧元为医院紧急采购的3万台空调预计将在“未来几天”送达。据外媒报道，法国全国护理专业人员工会发言人蒂埃里·阿穆鲁指出：“全国有3900所医院、7500家养老院……算下来每家医疗照护机构分到的空调还不到3台。”
应对极端高温，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安装挂式空调，但这在法国面临诸多阻碍。法国环境与能源管理署公布的数据显示，法国住户空调安装率在18%—26%。
“美国空调普及率约为90%，相比之下，法国的空调普及率是一个很低的数字。”李肇新表示，一方面，是由于法国往年夏天短，气候常年凉爽舒适，对于空调的需求较弱；另一方面，法国的很多房子都是建造于1860年前后的奥斯曼风格公寓，在外观上有珍贵的历史价值。“我住在巴黎圣母院附近，巴黎圣母院步行5分钟范围内的这些街区，都受到相关建筑协会的严格管控，普通居民没有权限对房子的外观做任何改动，想装空调几乎难于上青天。”
“想安装挂式空调，需居委会投票，获得超过50%的支持。参加投票前，户主还需要准备好详细的改造方案，包括外墙怎么改、与哪家装修公司合作、预算多少、工期多长等。”区蔓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王辰提到，装挂式空调还面临高额的人工费，可能买空调花1000欧元，安装费用就需要三四千欧元。
装挂式空调还会受到传统环保主义者的阻挠。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王思羽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长期以来，法国一些环保组织把空调定性为气候变化的“帮凶”，认为空调的外机排热会加剧城市热岛效应。傅慎明同意这一观点，尤其在高密度街区、弱风和热浪期间，但他同时指出，这并不是城市热岛效应的主因。
“当下法国公众讨论比较多的一点，是我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博物馆’里，还是与时俱进。”李肇新说。布雷翁表示，随着人们意识到夏季极端高温会不断上演，反对使用空调的立场在明显减弱。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主任汉斯·克鲁格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对于医院、养老院和学校等服务于弱势群体的关键基础设施而言，空调或许是必要的。
克鲁格表示，欧洲的建筑大多是为较寒冷的气候而设计，而这些建筑已难以适应当下。因此，世界卫生组织欧洲区域办事处于6月11日发布了新版《热浪与健康行动计划指南》。该指南提出了预警系统、识别高危人群等八个核心要素。欧洲的每个国家和城市都应基于这八个核心要素，制订行之有效的高温健康行动计划。这样当极端高温来袭时，能有备无患。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谢璟、区蔓、王辰、赵星为化名）
记者：胡可欣
（hukexin_news@163.com）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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