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非科班出身的作家,用20年时间行走世界,以一手观察和多视角的眼光,写下十数本脍炙人口的历史著作。

他就是郭建龙,《汴京之围》、“帝国密码三部曲”等书的作者。

二十年前,他辞去程序员的工作,放弃了这份在彼时许多人眼里足够体面优渥的职业,仅凭一腔兴趣和爱好,转投写作。

面对“靠兴趣能不能养活自己”的忧虑,他的回应是:没有兴趣的事情,是不能做一辈子的。在没有兴趣的事情上苟且一辈子,最终是会后悔的。

近日,郭建龙携新书《穿越中亚》造访中信出版旗下官方知识账号“深信研究所”,与我们一同分享他在写作本书时的经历、见闻,以及他对“兴趣与人生”这一话题跨越20年的深度思考。

以下为对谈内容精华摘编。完整版对谈视频,欢迎移步B站搜索“深信研究所”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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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和阅读,依然还是了解世界的最好方式

沈家乐(中信出版图书发行总经理):可能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感觉中亚又遥远又陌生,连五个斯坦国名字都搞不清楚,而对其中每一座城市的名字就更加陌生了。今天,我们请到了我的老朋友郭建龙老师,也是《穿越中亚》这本书的作者。请郭老师来跟我们聊一聊,他穿越的中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个问题是,你辞职去旅行、写书,会感到不安吗?

郭建龙:确实是有过很多彷徨的时候。其实在做财经记者之前,大概在2006、2007年,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写代码的。那时候写代码还是个很风光的工作,但不是我喜欢的。我喜欢写作,所以辞职之后就去搞写作,那一段时间,其实是我最苦闷的时候。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做一件事情,总是想有一点成就,但是很可能老天爷就是不选你,努力过之后还是被埋没掉,毕竟世界太大了,人太多了。如果你承认这一点,却还愿意去做这个事情,那它就是你真正的兴趣。

所以我发现,当我把所有这些都抛掉之后,我还是愿意搞写作,那它就是我的目标。所以后来我就进了报社,报社招我也是因为我是写代码的,招我的板块叫科技板块,需要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如果他仅仅是懂财经,可能写出来的还不够深入。报社把我招进去之后,我就慢慢地一点一点转型,一直转型到现在。

沈家乐: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其实自己更想写的是历史,而不是财经?

郭建龙: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再区分财经、历史和社会,财经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当然这个历史还包括更多的内容,还有文化的各方面都包括在内。一个人看世界的视角,最初是单调的,但是后来会越来越多,最后把它们综合起来。我们现在的社会,一个职业一路走到底其实是很难的,即便没有大的转型,也会有很多次小的转型,但每一次转型,他的视角和经验都会增加。这其实是好事,我写的东西,并不见得就完全要用“历史”来框住它。

沈家乐:在你已经出版的17本书里,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穿越》系列,你从中东开始,然后去蒙古国,再去非洲,再去中亚,似乎去的都不是我们平常旅游想去,或者说短期之内不太会去的地方。但对我们来说,这些地方的确充满了神秘和好奇,所以读你的书,就像是借着你的眼睛,跟着你一起去。那么,你是如何在这个过程当中找到了一种属于郭建龙的写作风格,也就是在地理和历史之间穿梭?

郭建龙: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风格,昨天和俞敏洪老师聊的时候我还说我特别喜欢刘子超的作品。然后俞老师就评价说,“你和子超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风格,刘子超的风格是娓娓道来的,里面有很多的人的故事和细节让人特别感动,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比如说他和当地人聊天的时候能把当地人的感情聊出来,这是他厉害的地方,这是因为他对于这个地方的社会背景和历史是非常了解的,知道当地以前发生了什么,他们正在经历什么,他们的困惑又在什么地方。

而对于我来说,我的风格就是对历史文化的一种解构。相对而言,我更注重全面的视角,我做过财经记者,又对文化各方面感兴趣,就愿意用多视角的眼光,去穿透一个地方。

沈家乐:也就是说,当年的记者训练,其实对你现在的写作有很大的影响?

郭建龙:有很大影响。其实我最早的写作有一个场景,就是我们说中国要走向世界,特别是企业,想出海到一个地方落地的时候,它是两眼一抹黑的。在十几年前的那个时代,关于这些地方的中文资料很少,所以我就想通过我的观察,用一本书的体量把这个地方写清楚,也许还是有很多的盲点,仍需要我们去探索。

沈家乐:你每一次出行,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写作计划吗?你是先做历史文献研究,再去现场验证,还是先去现场考察,然后回来再查文献?

郭建龙:两者都有。我一般有做攻略的习惯,因为你必须在一开始就要查,这样才能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初步确定我要去哪些地方。但是到了实地之后会有让你始料不及的变化,然后现场验证,回来再继续查,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把以前的结论完全推翻掉。所以攻略永远跟不上现场的变化。

比如说当时我想查贰师城,现在叫奥什城,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汉武帝曾经派人去攻打贰师城,还把这个将军封为贰师将军。我在国内查资料,以为贰师就是现在的奥什,但到了那之后才知道,原来贰师的名字虽然保留下来了,但是它有一个迁移,大概迁移了几十公里,划进了不同的国家。奥什城保留在吉尔吉斯斯坦,原来的那个古城却已经跑到乌兹别克斯坦去了,这也是我跟当地人聊天才知道的。结果去到那儿之后,发现那里的牌子上写着,中国的考古队刚刚和乌兹别克斯坦考古队联合挖掘了这个遗址。

家乐:你说过,靠阅读找不到答案的时候就开始写作。那如果靠写作还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怎么办?

郭建龙世界上有太多的谜题,其实是没有答案的。行走和阅读,依然还是我们现在了解世界最好的方式。仅仅靠阅读还不够,就跟我刚才所讲的,当你在国内的时候,很多的细节、隐藏的历史,你靠阅读其实是查不到的,很多资料还没有中文,你到图书馆去查资料,都查不到。

在今天,小红书也可算是广义的阅读的一部分了。我看很多人觉得拿小红书就可以走遍天下,什么都查得到,但我在行走中亚的时候就发现,像撒马尔罕、布哈拉这些大城市,你用小红书没问题,但是那些小的景点你几乎都查不着。你只能到现场去,到现场你会看到更多的东西,由当地人给你提示,你这时候再去查资料、再去学习,才会慢慢地聚焦回来,才能收获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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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时空的中亚

沈家乐:正如你所说,其实中亚对于我们来说,就是这样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为什么这次选的是中亚?

郭建龙:基本上每一个中国人,都有一个很深的情结,叫西域情结。狭义的西域,主要就是指我们现在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但事实上还有一个广义的西域,或者说广义的丝绸之路,新疆只是第一站,第二站就是中亚,第三站是伊朗,一直到土耳其,然后在黑海北岸也有这么一条通道。

所以中亚对于我们,一方面是很陌生,但另一方面又真的令人很感兴趣,比如说谈到李白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他出生在碎叶城;想到大唐武功的时候,我们总会想到我们在怛罗斯曾经战败过,但在那之前,大唐的军事实力其实达到过那么远的地方。我最早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茫茫大漠、茫茫西域的感觉,把我吸引过去的。

沈家乐:这本书的副标题叫“寻找中国的历史印迹”,你觉得在中亚,“中国的历史印迹”到底是什么,是遗址、地名,还是文化融合的痕迹?

郭建龙:都有。我在书里写了60多个遗迹遗址,其中有一部分是和中国没有关系的,但是我把它们也写进去了,因为它们对于中亚的历史非常重要。中亚人,比如乌兹别克人,你走到那之后,你会发现,虽然他们长相上带着一点点高鼻子,但他们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很多人其实和我们中国人很像。所以他们是很混杂的人种,双方历史上的交往,在这一点上也有反映。

另外,就现在来说,中国的印迹在经济上也有很多反映。我们的商品过去之后,大大改善了当地老百姓生活的便利程度。比如在塔吉克斯坦,我看到中国的筑路队在帮他们修一条非常难修的路,那条路他们已经用了几十年,现在已经坏得不像话了,但他们自己修不起。这条路修好之后,它就会成为连接双方的纽带,会产生越来越多的化学反应,多到现在的我们无法想象。

沈家乐:在这本书的开篇,你写了讹答剌这个地方。你在书里面讲,它现在是个小荒丘,但历史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点。你能具体展开讲讲吗?

郭建龙:我觉得讹答剌这个地方,怎么提都不为过。在世界历史上,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事件,叫成吉思汗之怒,可以说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在蒙古人之前的所有北方游牧民族的历史,不管是鲜卑、契丹还是女真,基本上都是对富裕的南方感兴趣,然后一点一点地打到南方来,再逐步汉化,慢慢地不分彼此,融入汉人血统。

一开始的时候,蒙古也是按照这个步骤走,成吉思汗首先统一了蒙古诸部,然后开始向南攻打金国。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讹答剌出现了。当时,成吉思汗派了一个商队去西边,在讹答剌这个地方被守将给杀光了,这个事件就引起了成吉思汗之怒。他说金国先不打了,放一放,我们去打西边,于是就把花剌子模灭了。就这样,蒙古西征突然之间开始了,它产生的另一个结果,是蒙古在接触汉文化之前,首先接触了中亚的那一套文化,特别是不同于汉文化的财政系统和管理系统。从此之后,首先蒙古人知道了世界有多大,最终打下了一个世界性的大国家,再者就是他们建立的这个国家具有一个世界性的政治结构。

再往深究,这一事件还对东西方产生了不同的影响。对我们汉文化产生的影响是,我们一定要驱除鞑虏,所以朱元璋把蒙古赶回草原之后,就开始排外、海禁,封闭起来。但对于西方,这一事件可谓是打开了西方的视野,西方人从此知道东方有一个富裕的汗八里,也就是我们的元大都,他们念念不忘要到东方来寻找财宝,所以才会有地理大发现。东西方的转换时期,也正好是在这个时候形成的,东方被压制住了兴趣,而西方对东方产生了探索的好奇心。在这之前正好反过来,唐宋时期是我们探索的时期,然后西方是一个比较乱的时期。转换的这个枢纽,竟然是在中亚的一片小荒丘,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沈家乐:当你真正站在那个小荒丘上的时候,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郭建龙:很感慨,因为中亚的景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它基本上100年前也是这个样子,200年前也是这样,所以你站在那,除了多了一些电线杆子,远方多了几条道路之外,看到的基本上就是1000年前的景象。所以当我站在讹答剌最高点也就是卫城,往东北方向一望,就是茫茫无际的戈壁。几百年前,蒙古大军突然之间乌压压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那种感觉,跟现在是一模一样的。

你可以想象,如果你是讹答剌一个守城的小兵,突然之间你看见那里出现了无数的人,他们像蚂蚁一样涌来,逐渐汇合起来,把你的城市完全包围起来,你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因为成吉思汗是绝对不会让你这座城市再有活着的人的。我建议大家都要去体会一下这种荒凉感,那之后你才能意识到,人类的文明经过了多么复杂的过程,才走到了今天。

沈家乐:我们来聊一点轻松的,聊聊你在旅途当中遇到的这些人和故事。我特别好奇,在平常生活当中,你不是那种社交达人的类型,但在书里,你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似乎就打开了交流的状态,这是为什么?

郭建龙: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尝试过独自旅行,哪怕是在国内。比如你到了拉萨或者到了大理,住在青旅里,加入他们的群,跟他们聊天,分享你自己的这个旅行,然后和他们结伴。你比如说我,我最早是2006年去拉萨的,那时候还没有群,大家都在黑板上贴条子写明天去哪,“明天我想包一个车去冈仁波齐,有没有一起的”,这时候你一个人喊三缺一,然后下边就会有人说我也想去,就变成两个人了,当凑够四个之后大家就可以出发了。

这其实是你功利心最淡,最愿意放开的时候,也是你最本真、最有收获的时候。你在职场面对着同事,你是有所保留的,你不可能把你所有的心事都说出来。但是在那个场合,你会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我觉得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会遇到这个情况。旅行是一个帮你打开自己,带着好奇心看更多、尝试更多的一个机会,面对朋友的时候,有时反而没有这么多话了。

沈家乐:书里有一段很精彩的故事,就是在帕米尔高原上,你们四个人拼了一辆车,能给我们具体讲讲这个故事吗?

郭建龙:从瓦罕走廊往北插入帕米尔,有一段路没有任何的公共交通,也没有村庄,你只能包车。故事里的这个包车司机最早碰到的是两个印度人,他们谈了一个价格,大概是1000块钱,但是还得再凑两个,就让两个印度人先回旅馆等消息。这两个人就答应了。

接着这个司机又碰到了两个中国人,也就是我和我的旅伴,他就跟我们说,你们两个一共出500块钱我们就走。为什么呢?因为他前面已经拉了两个人,已经够本了。然后他就跟我们说,钱你要卷成卷偷偷地塞给我,等我收钱的时候别让他们看出来。如果他们问你,你就说1000。等这四个人都到车上,本来以为大家都不会问,结果那个印度人上来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出了多少钱?我也没有办法,也只好跟着这个司机说1000、1000。他听了之后说,我们也是1000,然后又试着跟司机再讲价,司机当然不肯降价,于是大家就给了钱。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又碰到了两个韩国人。这两个韩国人跟这个司机就在那讲价,那个印度人就非常警惕地、紧张地盯着窗外韩国人的手机屏幕,因为讲价要用手机。最后韩国人讲了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两个人一共100块,这印度人就不干了。印度人拉着我们,说你看,他只出100块,我们出1000,你觉得合理吗?印度人就去找这个韩国人抱怨,没想到这个韩国人立马把这个印度人骂了一通,她说:旅途上不同价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就好像你参团,也是不一样的价格,再说我只坐了一段,而且是搭车的,所以在这时候,如果我谈了一个好价格,是我的能力,作为旅伴,你应该祝贺我,而不应该是这样的心态。

我想了想也很有道理。我十几年前去印度的时候,印度人几乎很少谈论经济,他们大部分的关注点在信仰和文化上。但是后来慢慢地,碰到的印度人第一句话就是对比中印的经济,他们认为印度的经济处在一个高速发展时期,所以确实会有这样的心态。

沈家乐:书里写到,吉尔吉斯斯坦给你非常大的震撼,可以展开讲讲吗?

郭建龙:吉尔吉斯斯坦的资源禀赋很差,它只有山地,而且比较分散,又不像哈萨克斯坦那样有石油。但在它首任总统的推动下,如今它反而成为一个非常开放的经济体。

我在哈萨克斯坦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如果要品尝美食,就要到吉尔吉斯斯坦去。我说有什么美食啊?他说我们中亚所谓的美食,也就是牛羊肉。但当我到了吉尔吉斯斯坦之后,我就惊呆了。因为它的汉堡有这么大,里边塞的肉非常多,不停地往里塞肉夹肉,夹完了之后还要再抓,价格还非常便宜。所以在吉尔吉斯斯坦的那些天,每天都不用吃别的,就吃它的肉就行了。

但我其实是对馕很感兴趣,每走到每一个地方,我就会去尝尝那儿的馕有什么特点。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馕的多样性和它的口味,比如说乌兹别克斯坦的馕,里边带着一点甜味,哈萨克斯坦的馕就比较接近原味。每一个地方的馕都不一样,还有里边放花椒的。从苏联继承下来的一些西式的吃法也有,比如说法棍、汉堡这一类的,类似于新疆拉条子这一类的也有。基本上,只要你在新疆吃得惯,到那边就吃得惯,而且他们那边的食材并不比新疆差。吉尔吉斯斯坦就更不用说了,高山环境,那个地方饲养的牛羊是最好的。

沈家乐:你写到在瓦罕走廊遇到了当地的人家,然后你说马可波罗也从这里经过,也许看到的是同样的房子,唯一的变化就是装了小灯泡。在你的书里,其实经常会看到这种像是时间停滞了的体验,可以具体谈谈吗?

郭建龙:曾经在100多年前,有一个英国探险家,我们对他的口碑不是太好,他从敦煌偷了很多东西。但其实他在此前探险和田的时候,他是随时拿着玄奘的书看的。玄奘的书里写和田有一些寺庙,他说这些寺庙在哪呢?直到他发现了一个小土包,这个小土包就是一个寺庙遗址,他站在那个小土包上往四下一望,他就说我看到了玄奘的场景。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但是都对得上,所以玄奘当年一定是站在这,立马就有穿越的感觉。

我在中亚也有这样的穿越体验。有一次我坐汽车的时候,坐在车上,望着窗外,有一个河谷,对面是荒山,就这样的场景,我突然就感觉——噢,穿越了。那就像是一个大书架,你随意抽出来一本书,就是一个时间切片。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就是中亚和新疆的不同。中亚的遗址大都是没有经过保护的,上面瓦砾遍地。你捡起来一个瓦片,如果你认识的话,看这个釉就知道,这个是相当于中国明代的,再捡一个青花,这个是蒙古时期的。有的时候还会挖出来玻璃器,一看,这个玻璃器曾经是在撒马尔罕。当年丘处机从这路过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边,但现在就已经变成荒漠,你看到的、你捡起来的这个玻璃器,就是当年的人用过的。

我们的时间,我们的历史片段,在这里都叠加在一起了。这些历史对你完全是敞开的、透明的,只要你愿意去发现,你就可以看得更多;你不愿意发现,它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荒丘。那种感觉,真的太震撼了。

沈家乐:你有没有过那么一个瞬间,是后悔出发的?

郭建龙:没有。我在2006、2007年做出选择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后悔过。只要你是在做感兴趣的事,不管你做出来有没有人承认,你都不会后悔。对我来说,更大的考验反而是迈出这一步的时刻。比如说我曾经骑着自行车穿越西藏的无人区,在那扎帐篷的时候,以帐篷为原点画一个100公里半径的圆圈,圆圈里可能只有我一个人。你能想象我坐在帐篷里,面对星空时的那种无助感。但当你无助完了之后,你就再也不会害怕了。

所以旅行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方式,帮助人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回到城市,你觉得一切事情都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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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能不能只靠兴趣养活自己?

沈家乐:你鼓励年轻人遵循兴趣去寻找职业。但是现在其实很多年轻人都觉得兴趣不能当饭吃,但其实你是一个特别好的样板,用兴趣养活了自己。你觉得在这条路上面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郭建龙:你要相信兴趣可以养活你自己,这是最难的。人生是漫长的,你不是只活几年,要活80年、90年。从秦朝到现在不到2400年,也就是说,30个80年,就已经超过这段历史的长度了。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很可能会超过这个年龄,也就意味着你们会活中国历史的1/30。我们总觉得中国历史太漫长,秦朝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但其实30个人就足够了。所以,我们的生涯是非常漫长的,在这么漫长的生涯里,你想在没有兴趣的情况下苟且一辈子,你是做不到的。你一开始选择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工作,你以为这个工作可以做一辈子,但是你的生涯太漫长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另一个就是,兴趣一定能养活你,你感兴趣的事情你才能做到最好。试想,你靠不感兴趣的事情都能养活自己了,那做感兴趣的事情你当然能做更好,又为什么会养活不了自己?这个社会是多元化的,我离开编程行业的时候,它是世界上最好的行业之一,那个时候大家都想成为程序员,因为薪水高,能养活自己,但是你看到现在为止,程序员成了失业大军里最显著的一股,被AI替代掉了。如果编程是你的兴趣,你可以积极地转型,没问题,但如果编程不是你的兴趣,那现在你失业了之后,你想转型也很困难了,何不顺着当时的兴趣学。所以什么样的职业没有办法养活自己,什么样职业能养活自己,这种功利化的观念,最多只能看十几年。任何功利化的选择,最后都会给你造成一生的浪费,放到长时间周期里面去看,兴趣才能坚持到最后。

有时你如果坚持不下去,可能是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兴趣。什么是真正的兴趣?我觉得如果你把一件事做一辈子,都没有做出成就来,但你还是愿意继续去做,那这个就是真正你真正的兴趣。我觉得中国教育,应该在更早的时候,让孩子去学会如何找到一个可以维持终身的兴趣,如果你找到了,你绝对是非常幸运的一个人。对于父母的教育来说,最主要的也是积极地帮孩子发现自己的兴趣。

沈家乐:你下一个要穿越的是哪里?

郭建龙:我想首先把中国周边补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东南亚的海岛,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从现在的考古学来看,南岛人可能是河姆渡、良渚文明的一支,南岛人一部分到了马来和印尼,一部分分散到了太平洋的小岛上,包括现在的新西兰。所以从这个历史来看,其实马来人、印尼人和中国人的血缘非常近的,更不用说到了清末之后,不断有中国人下南洋到了那边。我认为在未来中国的经济发展当中,我们和东南亚会建立起越来越密切的联系,所以我要把东南亚华人的历史再去走访一下,这是一个方向。

另一个就是我们的北方,俄罗斯的亚洲部分。这也是和我们亲缘关系非常紧密的一群人。不光是秦汉时期,甚至是更早的时候,北方民族就在互相影响了。这一点上,我的朋友施展老师研究得非常深刻,即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交流,我想把这些游牧民族去过的地方,以及中国的影响曾经到达的地方,都具体地去看一下。

沈家乐:现在我们的观众其实大部分是20多岁的年轻人,如果他被这本书影响,想去一次中亚的话,你会给他什么样的建议?

郭建龙:一般来说,你到了一个地方会有三天的休克期,这三天你摸不着门子,到处都会乱套,然后旅馆也不好找,什么东西也不好找,吃饭也不好找,然后花钱还很多。但是你过了三天休克期,就基本上变成半个当地人了。

所以我就觉得其实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休克期,所以都不敢去了。我曾经看过一个心灵鸡汤文,它讲过一个道理:你要想翻过这个篱笆,你先把帽子扔过去,因为帽子过去了之后,你就必然要翻过去捡。所以你要想去这个地方,赶快把你人扔过去就行了。你在那里“休克”的时候,其实是学东西最多的时候,以一种濒死的状态到处乱抓,那个时候什么都学会了。

沈家乐:用一句话来形容你这次穿越中亚的感受,那句话是什么?

郭建龙:有太多想说的,比如说广阔、荒凉,但是很亲切。简单地说就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有一部分自由的灵魂,是镶嵌在中亚大地上的。想要寻找你失散的那一部分自由的灵魂,那就去中亚。

沈家乐:我们这个节目的名字叫《深信》,就是深深地相信。走了这么多年、这么多路,见过了那么多不同的人和文明之后,到今天为止你依然深信不疑的三件事,或者三个信念是什么?

郭建龙:第一是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兴趣,兴趣是帮你走到最后,度过完美人生的唯一途径。

第二是,一个人要完整的话,不光要读万卷书,还一定要行万里路,因为读书和行走是无法互相替代的,只有在你行走当中解决实际问题,你才知道什么书是需要你读的,什么书是不需要你读的。

第三个信念,不管是明天还是下个星期,还是下个月或者明年,一定要脱离自己的惯常生活,去体验一下那种有点害怕,但又无拘无束的生活,这一段生活可能会改变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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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7.7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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