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五月,己丑,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帝遂拔剑升辇,率殿中宿卫苍头官僮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伷遇帝于东止车门,左右呵之,伷众奔走。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甚哀,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资治通鉴·魏纪九》
引子
公元260年,五月,洛阳。
夜很深了,但宫中还亮着灯。
曹髦坐在龙床上,手中握着那把天子剑。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年轻的脸——十九岁,眉宇间却没有少年人的朝气,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三个臣子: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
“朕召你们来,只想问一句话。”曹髦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还当朕是皇帝吗?”
三人叩头:“陛下自然是天子。”
“天子?”曹髦苦笑,“朕这个天子,能下一道宫门外的诏书吗?能任免一个九品县令吗?能让司马昭把兵权交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曹髦站了起来,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朝堂上还有几个不是他的人?朕不想坐在这里,等着他哪一天来逼朕写禅让诏书。”
王经抬起头,声音急促:“陛下!如今朝堂尽在司马昭掌控之中,宫中甲兵不足,仓头官僮不过数百人,如何能讨贼?请陛下三思!”
曹髦看了一眼王经,又看了一眼王沈和王业。
“三思?”他笑了,“朕已经思了三年了。再思下去,朕就要带着曹家的江山一起去太庙见祖宗了。”
他举起剑,声音骤然拔高:“朕意已决!与其坐受废辱,不如亲手一战!纵然身死,也不负先帝之灵!”
殿外,天色微明。
曹髦拔剑登辇,率领宫中仅有的数百名侍卫、奴仆,鼓噪而出。
他要去诛杀司马昭。
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一、一个不情愿的傀儡
曹髦,字彦士,曹丕之孙,东海王曹霖之子。
他本不该当皇帝。
公元254年,司马师废掉曹芳后,需要找一个傀儡。他翻了翻宗室名册,选中了十四岁的曹髦——年纪小,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正是理想的人选。
曹髦被接到洛阳时,群臣按照礼仪请他乘车入宫。他推辞说:“我还小,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希望各位大臣多多指教。”
说得很谦虚。司马师很满意。
但司马师不知道的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入宫的路上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问随行的官员:“前面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司马师。”
曹髦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就是那个废了我叔父的人吗?”
官员吓得不敢接话。
入宫后,曹髦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读书很多,谈吐不凡,对朝政有自己的见解。大臣们私下议论:“这个皇帝,不像个傀儡。”
司马师也感觉到了。他对亲信说:“这个皇帝,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但司马师还没来得及处理曹髦,就死在了征讨毌丘俭的路上。
二、第一次交锋:许昌之谋
司马师死的时候,曹髦十五岁。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司马师死在前线,司马昭在洛阳。军中的权力交接有一个时间差,如果操作得当,也许能把兵权收归皇室。
曹髦下了一道诏书:命司马昭留守许昌,不必回洛阳;命尚书傅嘏率六军还京师。
这道诏书的意思是:把司马昭调离权力中枢,让傅嘏接管军队。傅嘏虽然是司马家的心腹,但毕竟是文官,未必不能争取。
但司马昭比曹髦想象的精明得多。
他接到诏书后,根本没有理会“留守许昌”的命令,直接率领大军回到了洛阳。军队一到,曹髦的所有计划都成了泡影。
他只能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把军政大权全部交了出去。
第一次交锋,曹髦完败。
从此,司马昭再也不给他任何机会。
三、司马昭的步步紧逼
司马昭比司马师更懂得“防患于未然”。
他吸取了司马师的教训,对曹髦实施了全方位的控制:
第一,宫中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人。曹髦身边的侍卫、宦官、宫女,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
第二,朝堂上清洗曹魏忠臣。李丰、夏侯玄、毌丘俭、诸葛诞……凡是可能忠于曹家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逼反,要么被收买。
第三,把曹髦带在身边。征讨诸葛诞时,司马昭竟然带着曹髦一起上前线。不是因为他需要皇帝的鼓励,而是怕曹髦在后方搞小动作。
曹髦彻底成了一个囚徒。
但他没有沉默。
据《魏氏春秋》记载,曹髦曾在宫中作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潜龙游于渊,俯仰何所惧?风云一旦会,雷雨动九州。”
他的老师、侍中荀顗(荀彧之子)看到这首诗,大惊失色,劝他不要再写了。曹髦说:“朕写诗,碍着谁了?”
荀顗不敢再说,但转头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司马昭。
司马昭听了,只是冷笑一声:“他喜欢写诗,就让他写吧。”
在司马昭眼里,曹髦不过是一只笼中的鸟,叫得再响亮,也飞不出去。
四、最后的抉择:死,或者生不如死
公元260年,曹髦十九岁。
这一年,司马昭的动作越来越露骨。他封自己为晋公,加九锡——这是篡位前的最后一步。当年曹操加九锡,后来曹丕就禅让了;当年司马懿加九锡,后来司马师就废帝了。
曹髦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召见了三位最信任的大臣——王沈、王经、王业。
“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曹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
王经跪在地上,苦苦劝谏:“陛下!如今朝堂之上,尽是司马昭的党羽;宫中禁军,尽听司马昭的号令。陛下手中的兵力,不过殿中宿卫数百人,如何能敌?请陛下忍耐,等……”
“等什么?”曹髦打断了他,“等他逼朕写禅让诏书?等他像废黜叔父一样废黜朕?等他让人给朕送一杯毒酒?”
王经无言以对。
王沈和王业低着头,一言不发。
曹髦站起来,拔出了天子剑。
“朕意已决。纵然身死,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曹家,不是没有血性男儿。”
他转身走向殿外。
王沈和王业对视一眼,悄悄溜出了宫门。
他们要去给司马昭报信。
五、南阙之战:天子剑的最后光芒
公元260年五月初七,清晨。
曹髦拔剑登辇,率领宫中数百名侍卫、奴仆,从宫中杀出。
这些人,有的是殿中宿卫,有的是宫中奴仆(苍头官僮),装备极差,很多人手里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但他们跟着皇帝,喊杀声震天。
曹髦身穿甲胄,手持天子剑,亲自坐在辇车上指挥。他身材不高,此刻却像一座山。
第一道关卡是东止车门。
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带兵守在那里。看到皇帝的辇车迎面而来,听到“皇帝在此,谁敢阻挡”的呼喊,司马伷的部下竟然一哄而散。
不是他们打不过,是不敢打。那是皇帝,是天子。对皇帝动手,那是弑君,是要被夷三族的。
司马伷也跑了。
曹髦的“军队”士气大振,继续向前。
消息传到司马昭府中,司马昭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竟然真的敢动刀兵。
他急召中护军贾充:“带兵去拦住他!”
贾充赶到南阙下,正遇上曹髦的辇车。
曹髦站在车上,手持长剑,满身灰尘,但目光如炬。
“贾充!”曹髦厉声喝道,“你是朕的臣子,也要反吗?”
贾充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贾充知道,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士兵们的心理防线就要崩溃了。一旦有人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身边的太子舍人成济。
“成济!”贾充低声说,“事急矣!”
成济看着贾充,等待下文。
贾充说出了那句臭名昭著的话:“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司马公养你们是干什么的?就是为今天!今天的事,还用问吗?
成济听懂了。
他抽出长戈,冲向皇帝的辇车。
曹髦举起剑,想要格挡。但戈比剑长得多,成济一戈刺入曹髦的身体,又拔出来,再刺一刀。
天子剑坠地。
十九岁的曹髦,倒在血泊中。
鲜血溅满了辇车,也溅满了南阙的台阶。
六、弑君之后:司马昭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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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细品《资治通鉴》的魏晋南北朝部分改写而成,没改写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号里面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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