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们来那天是周六下午,我还在公司加班。
手机震了七次我才接。
周屿说爸妈弟妹侄子都到了,问我在哪。
背景音闹哄哄的,有小孩尖叫,有老人大声指挥搬东西。
我说在忙,晚点回。
他顿了顿,说那等你回来吃饭。
那顿饭我拖到九点才回去吃。
进门的时候客厅变了样。
我那张柚木茶几被推到墙角,上面摞着塑料袋和奶粉罐。
沙发重新摆了位置,婆婆正盘腿坐上面剥蒜,脚下垫的是我去年从景德镇背回来的手工毯。
她看见我进门,手里没停,说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换了鞋走过去。
卫生间门口多了个塑料盆架,搭着五颜六色的毛巾,有一块是我用来擦台面的深灰方巾。
厨房垃圾桶满得冒尖,灶台上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保温杯,有个杯盖上贴着小孩名字的贴纸。
我数了数人。
公公坐在阳台藤椅上刷手机,声音外放。
小姑子周琳在客房铺床单,她两个孩子趴我主卧地板上看平板。
周屿他弟周岩和他媳妇挤在餐桌旁拆快递,是我上周买的除螨仪。
周屿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熟悉,心虚的时候他嘴角只提半边。
他说,爸妈那边房子装修延期了,先挤挤,最多两个月。
我没接话。
放下包走进主卧,关上房门,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智能门锁的说明书。
锁是去年换的,功能一直没开全,门禁密码、指纹、临时权限这些我都没设过。
当晚十二点,等所有人都睡了,我打开门锁管理页面,把入户门设成了双认证模式。
密码加指纹,只录了我和周屿的。
婆婆的指纹我没录。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拍门声吵醒。
婆婆在外面喊周屿,说门怎么打不开,她要下楼买早点。
周屿翻了个身摸手机,看了看我。
我闭着眼没动。
他起身出去,在门口低声解释了几句。
我听见婆婆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
等外面安静了,周屿回来坐床边。
他说,妈的指纹你也录一个吧,方便。
我说,不方便。
八个人住进来,今天录婆婆的,明天录弟媳妇的,后天小姑子的老公过来也得录,那我这锁还装它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两个月。
我坐起来看着他。
我说,周屿,她们昨天拆了我除螨仪的包装,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起身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婆婆在灶台前热牛奶,旁边站着周岩的媳妇,两人压着嗓子说话。
我经过时她们停了,等我走过去,又续上。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发现梳妆台被人动过。
精华液的盖子没拧紧,面霜上头多了个指印。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感觉整个屋子里没有一寸地方是我的。
别人的手伸进你的日子,是不会提前敲门的。
03.
第四天物业上门了。
楼下邻居投诉噪音太大,说我们家像开了幼儿园。
周岩那两个男孩确实闹,满屋跑,把防盗门踹得砰砰响。
物业的小姑娘站门口往里看了眼,表情微妙。
婆婆挡在门口说小孩子嘛懂什么,声音比物业还大。
我恰好下班回来,站在电梯口听完了全程。
物业走后婆婆跟周屿告状,说邻居多管闲事。
周屿在阳台抽烟,没搭腔。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
冰箱里我买的鲈鱼不见了,婆婆说中午给公公清蒸了,说冰箱里的东西不就是大家一起吃的嘛。
我说,那是我周四专门去超市挑的,本来想周末做给周屿吃。
婆婆愣了下,笑起来,说那还不一样,都是在肚子里。
那晚我坐在书房改方案,周屿推门进来。
他站了会儿,说你是不是有情绪。
我盯着屏幕没回头,说没有,挺好的。
他说那你为什么每晚关着书房门。
我说我一直都关着。
他说以前你不锁。
我没回答。
键盘敲得嗒嗒响。
他等了一阵,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像个多余的话,他说,他们也就住一阵。
体面这个东西,从来不是自己挣的,是别人肯不肯留。
04.
第五天晚上我回家,发现门禁系统被人改过了。
婆婆的指纹录进去了,是周屿加的。
还设了一个临时密码,给了周岩他们出门用。
我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里他们正在吃晚饭,围了满满一桌。
周屿抬头看见我,筷子顿了一下。
婆婆招呼我快来吃,说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我走过去打开门锁管理页面。
当着一桌人的面,把所有非住户指纹全部删除,把临时密码注销,把入户模式改成单指纹。
然后我抬头跟周屿说,你出来一下。
他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没说话。
我说,这个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房本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让你家里人住进来,我没说不行。
但你动这个锁之前,能不能先问我一句。
他脸涨得通红。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剥光了站在太阳底下的红。
他说,我以为——
我说,你以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会发现,还是你以为我发现了也不会怎样。
他嘴唇动了动。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邻居牵着狗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周屿把脸转开。
那晚他在客厅沙发睡的。
我睡主卧,锁了门。
05.
第六天我下班回去,进不了门。
门禁系统被彻底重置了。
管理员密码失效,屏幕显示未注册。
我试了三次,锁滴滴滴报警。
我打电话给周屿。
关机。
打给婆婆,响了两声被挂断。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有电视声。
我按门铃,没人应。
我拍了三下门,里面的动静忽然小了。
然后我明白了。
我没再拍。
我拎着包下楼,坐在小区长椅上。
入秋的晚上有点凉,蚊子咬了我四个包。
我打开手机查物业电话,又关上。
查开锁公司,又关上。
我就在那坐着。
坐到超市打折的酸奶变常温,坐到楼上最后一家灯灭了。
后来物业老陈巡逻看见我,问怎么不上去。
我说家里换锁了,进不去。
老陈愣了一下,说那我帮您联系——
我说不用。
您帮我个忙,明天早上把这封信交给十八楼的住户。
我从包里摸出便签纸,借着路灯写了一行字。
折好,递给老陈。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脸,什么也没问。
那晚我住酒店。
洗了澡,叫了外卖,打开笔记本看了半部老电影。
手机静音,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二天上午周屿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眼眶是青的,头发没洗,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
纸上我写的是——你们可以住,我走。
他蹲在大堂柱子旁边,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前台小姑娘跑来说有位先生找了我一上午。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门禁卡,重新设好的,只有我和他两个指纹。
他嗓子哑了,说,他们今天搬走。
我低头看那张卡,它被攥得温热,边缘有点汗湿。
我忽然想起搬进这房子那年,周屿跟我一起刷墙,刷到半夜叫了烧烤外卖,两个人坐在报纸堆上喝啤酒。
他当时说,这房子真好,咱俩得守一辈子。
那张门禁卡,他其实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
六年来没用过,因为密码一直记得。
但那个钱包我今天才注意到,是我妈五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边角都磨白了,他还用着。
他其实没站他们那边,他只是不知道站哪边才算数。
06.
他们搬走那天我没回去。
周屿一个人叫了辆货拉拉,搬了四趟。
婆婆走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站了半小时,说等儿媳妇回来当面说清楚。
周屿说你等她也不一定想见你,婆婆说那也要等。
后来公公催,走了。
我第二天晚上才回家。
屋子里空了不少。
茶几搬回原位,手工毯叠好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地板拖过,厨房垃圾桶换了新袋子。
冰箱里放了三条鲈鱼,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
梳妆台上多了个东西。
是个红包。
旧的,对折过,打开里面装着三千二百块钱。
红包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体不太工整,有点歪:房子装修,给你添麻烦了。
落款只有一个字:妈。
我没动那个红包。
它就放在梳妆台上,跟那瓶没拧紧的精华液并排。
周屿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卸妆。
他站在我身后,镜子里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
他说,门禁卡我放在你包里了。
我说好。
他又说,冰箱里有鱼。
我说看见了。
他就没再说话,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搭了两秒,然后松开。
那个红包我至今没拆。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按指纹开门,滴一声锁开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快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周屿站在防盗门里面,正拿一块布擦锁上的手印。
他擦得很仔细,像擦一个值钱的东西。
电梯门合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
那个红包的边角从抽屉里露出来,灰扑扑的,一直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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