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听过这样一种说法:时间也许根本不存在,它只是人类大脑编织出来的错觉。但这个说法一直停留在哲学思辨里,缺乏直接的实验证据。最近,英国伯明翰大学的实验物理学家乔瓦尼·巴龙蒂尼做了件有趣的事——他在实验室里造了一个“微型宇宙”,然后亲眼看着时间从这个孤立的系统中自己冒了出来。他观察到,在没有外部钟表的情况下,这片微型宇宙里的时间会自己加速、减速,甚至停滞。相关论文6月11日发表在《物理评论研究》上。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你花几分钟了解,是因为它用一种你我都听得懂的方式,回应了一个困扰物理学家近六十年的问题:如果宇宙之外什么都没有,那时间究竟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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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外部钟表的宇宙

在日常生活里,我们习惯用一块表、手机上的数字或者地球的自转来衡量时间。可如果把整个宇宙想象成一个孤立的系统,它外面没有另一块更大的表在滴答作响,也没有一个超然于宇宙之外的标准钟来定义“现在”是什么。问题就来了:我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究竟是一种基本的存在,还是某种更底层关系的产物?

为了理解这个问题,需要先提到一个物理学家纠结了很久的东西,叫惠勒-德维特方程。这是量子引力领域的一个核心方程,而量子引力本身的目标,是想把爱因斯坦描述引力的理论与描述微观世界的量子力学统一起来。这个方程在描述整个宇宙时,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性质:它里面没有时间参数。换句话说,从方程看,宇宙整体并不自带一个外部时间。这和我们日常感受到的时间流淌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对此,一种很有影响力的想法被提了出来,叫“关系时间”。它认为时间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基本配料,而是从宇宙内部各种关系里涌现出来的——用系统的一部分来充当另一部分的时钟。比如,你用地球绕太阳的周期来计量年,这本身就是把宇宙中的一个子系统当成了另一个子系统的钟。但如果把这个想法推向极致,整个宇宙内部的时间,其实只是各部分相互参考的结果,没有一个绝对的、外在的滴答声。这个想法很美,但在巴龙蒂尼之前,还没有人真的在实验室里把它定量检验过。

用玩具造一个自己的宇宙

巴龙蒂尼的灵感来源意外地接地气。他说,是看儿子玩搭建类玩具时想到的:“我当时觉得,这和我们在实验室里做的事很像。我们玩的不过是一些昂贵的玩具,搭建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现实样本。”

他所说的“昂贵玩具”,是物理学里一种名叫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体的东西。这是一种只有温度被压到比绝对零度只高出一丁点儿时才会出现的物质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成千上万个原子会集体减速,慢到几乎静止,并且它们的量子波函数会重叠在一起,表现得就像一个大号的“超级原子”。巴龙蒂尼用一团这样的超冷原子云,制造出了一个与外界隔绝得极其严密的系统。它的隔离程度就好比宇宙本身一样——没有什么东西从外面伸进去给它计时。

然后,他把这个系统一分为二,并且刻意忽略掉其中一半。被忽略的那一半,他称之为“暗区”。接下来,他观察剩下那一半的行为,结果发现,那一半内部的时间就这么自然浮现了出来。这里的时间不是外来的,而是从整个系统内部关系里自己长出来的。用巴龙蒂尼的话说:“当你把所有东西拼在一起时,一切突然就说得通了。”他描述说,团队看到系统内部的时间会加速、减慢,甚至停下来,“这相当让人惊讶,一切很干净地呈现了出来——在实验里,这种整齐的情况其实并不常发生。”

这个实验的结果,是对量子宇宙学和热力学领域里漂浮了几十年的想法的一次实验验证。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它并不是扔出一颗重磅炸弹宣告“时间是幻觉”,而是头一次有人在实验室里给这些想法做了直接、定量的测试。这就像是把哲学辩论搬进了实验室,用数据说话。

正反双方,以及实验的判断

如果把这个实验背后的大讨论简化一下,可以有这样一个辩论舞台:

正方观点认为,时间是宇宙的基本框架,就像舞台已经搭好,演员只是上台表演。时间独立于物质和事件之外,均匀地流淌。

反方观点则认为,时间根本不是基本要素,它更像温度、压力这类东西,是一大堆微观成分相互作用后整体表现出来的一种统计性质。没有相互作用,就没有时间。正如热的本质是分子运动的剧烈程度,时间的流逝也可能是系统内部量子纠缠和变化关系赋予的。

巴龙蒂尼的实验显然为反方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在完全没有外部时钟的孤立系统中,只要内部存在分割——例如把系统划分成观察部分和暗区——时间就会自然地“诞生”出来。一旦发现暗区的角色,观察部分的时间演化就不再需要外部的标尺,它自己就能内在地定义出时间的快慢变化,甚至出现停滞的瞬间。这非常符合关系时间的预言:时间只是系统一部分相对另一部分的变化关系。

那“停止”又是怎么回事呢?在这个微型宇宙里,当内部某种相互参照的关系暂时保持不变时,时间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这并不意味着真的有什么神秘力量把时间冰封了,而是说,在用系统自身状态来定义时间的情况下,当演化没有产生新的参照变化,时间的流逝感就消失了。这就像如果你被关在一个没有任何变化、连心跳和思绪都不动的房间里,你也就失去了感知时间长度的能力。实验揭示的正是这样一种极端情况。

这件事为什么没那么玄,却更值得琢磨

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一个实验室里的精巧模型吗?它和我的手机闹钟有什么关系?其实关系就在于,它让我们用一种克制的方式,重新理解“时间到底是什么”这个古老问题。

首先,实验没有推翻任何日常经验。你的手表还是走在手腕上,你的咖啡还是会凉,你还是会老。它探讨的是更深一层的问题:如果连宇宙自身都没有一个挂在墙上的大钟,那么我们用来描述一切运动的“时间”参数,究竟是从哪一层现实中冒出来的。

其次,这个实验严格限定在量子力学的框架内,没有任何诉诸神秘主义的余地。它用的就是量子光学和超冷原子的常规技术,只是设计得足够干净,屏蔽了一切外部时间的干扰。它所展示的,是物理定律内部自洽的一种可能性:时间不需要作为预设条件被塞进方程,它可以从量子纠缠和内部对比中自然而然产生。

研究人员观察到的“时间加速、减速甚至停止”,其实反映的是系统内部参照关系的疏密变化。当内部状态之间的对比频繁时,时间就感觉快;当对比稀疏时,时间就变慢;当对比暂时缺席时,时间就失去了意义。这并不是在说物理时间真的可变,而是在说,一旦剥离了外部绝对时钟,系统内部那些能够用来标记“以前”和“以后”的差异,就成了时间唯一的来源。

这个实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副产品:它在模糊的意义上触及了宇宙学里“暗区”的概念。巴龙蒂尼刻意忽略掉的那一半原子云,正如宇宙中大量我们无法直接观测的部分,对于能够观测的部分来说,它们其实也在默默地扮演着时间定义者的角色。这当然只是一个粗略的类比,真正的宇宙尺度要复杂得多,但这至少提示我们,时间的涌现可能天然和观测边界的划分有关。

余味:关于一个没有钟的宇宙

几十年前,物理学家在惠勒-德维特方程里看到那个不含时间参数的宇宙波函数时,许多人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如果最基本的方程里没有时间,那我们为什么无时无刻不活在时间的冲刷中?关系时间给出的回答是:因为你就在宇宙里面,你本身就是关系网络上的一个节点。你感受到的时间,是这个网络内部信息流动的节奏。

巴龙蒂尼的微型宇宙实验,头一回把这个抽象的说法变成了一组可以测量、可以复现的数据。它没有带来任何可以马上应用的技术,却多给了我们一个坚实的台阶,让我们在理解时间本质的阶梯上又向上走了一步。至于那一步之后还会有怎样的风景,科学界目前还没有定论。而这就是它迷人的地方——时间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我们还在认真地问,并且正在试着用实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