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忽然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我的爸爸,到底爱不爱我?你慌慌张张地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因为它听起来那么自私,那么不知好歹。毕竟你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三餐不愁,合身的衣服,体面的教育,一个从不缺席物质供给的父亲。他让这个家从未有一刻为钱发过愁。
周围人看着你的生活,总会说一句“你真幸运”。他们是认真的,也说得没错。在外人眼里,你是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爸爸的小女儿”。你从来不曾缺少过任何一件用钱能买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可是你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还是会在某些不被注意的瞬间冒出来,轻声地问:那你为什么不爱我呢?
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妈妈。从我记事起,每个人都在说,我就是爸爸的翻版。高个子,乌黑的头发,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表情。人们站在一起看见我们,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明——只要看这张脸就知道,我是谁的女儿。我把他的脸复刻得那么彻底,以至于有时候站在镜子前,竟有一瞬恍惚,好像站在那里面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他。
但像他的,远不止这一张面孔。我继承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转了又转才舍得落下来。我继承了他的好奇心,永远有一堆没完没了的问题,总想把世间万物都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我还继承了他那双爱做东西的手,以及当一件作品在自己手里初具形状时,忍不住迫不及待地把它捧到最爱的人面前,期待对方眼睛里亮起一丁点光的满足感。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离他最近的。近得仿佛血脉里的那些碎片,真的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被爱。
有时我也忍不住想,我是不是还继承了他另一部分——那种没办法毫无条件地去爱一个人的本能。这个念头让人发冷,但我没法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我没办法解释,每次在街上看见一个父亲牵着他的小女儿,心里为什么会涌起那么深的涩。小女孩的手那么小,只够攥住父亲一根手指,他低下头看她,眼里全是明晃晃的得意,仿佛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作品。我恨我自己总是注意到这些。我恨自己会去嫉妒这么寻常的一幕。他们的笑声在人潮里早就散了,可那种眼神还一直跟在我身后,久久不散。因为我认得那种眼神。他曾经也是那样看我的。至少,我觉得是。
可是记忆这东西太不可靠。它总有一种本能,把曾经的爱放大得比实际更浓,把曾经的疼压缩得比原本更轻。我常常分不清,某些画面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自己后来硬生生补上去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准确无误地回忆,还是在拼命找证据,想要说服自己: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是用骄傲而非失望的眼神注视着我的。
我几乎每天都在问自己,我够好了吗?不够好到让学校满意,不够好到让工作满意,不够好到让这个世界满意。最要紧的那个问题是——够不够好到,让他满意。我的父亲,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确保我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也有办法在每一个需求冒出来之前,就把它安顿得妥妥帖帖。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看一看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完整的。他没有察觉,那个只应由父亲来填满的位置,已经空了很多很多年。
我其实从来不是在向他索要更多的物质。我一遍遍想要的,不过是他能选择我——在那些微妙的时刻,在我和别的什么东西之间,选择站在我这一边。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爱原来是可以被所谓的责任和义务轻轻盖过去的。一个女儿,原来也可以变成排在后面的那一个,排在一种你只能默默忍受的家庭秩序之后。我永远都不够好,因为我始终长不成那个会被他们认可的版本。我没法对那些伪装成玩笑的言语刺痛视而不见,没法对那些藏在微笑后面的轻蔑假装毫无知觉,更没法接受那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期待我自觉缩得更小,再小一点,只为了维持一种表面的一团和气。
可我不是被养大成一个沉默的人的。我是被母亲养大的。那些父亲给不了我的东西,她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补上。她从来没让我闭上嘴,没让我缩着肩膀做人。我至今仍然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涌起那个老问题:爸爸,你为什么不爱我?但也许答案的重心已经慢慢变了。我不再那么拼命地去够一个遥远的背影。我更愿意转过身去,抱抱那个把一切都捧到我面前的女人。她的爱,笨拙、用力,也许不够精细,却从来没有让我饿过一寸。
有些缺口大概注定不会以我们期待的方式合拢。但被母亲倔强地撑起来的那一部分,已经慢慢长出了属于我自己的轮廓。那个问题或许还会再夜半来访,可我的声音已经比从前响亮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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