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六点整,和过去三十七年一样的时刻,但现在是它叫我,而不是我叫它。我伸手去按,手肘关节吱嘎响了一声,像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门。

坐起来需要三个动作。先侧身,再用手撑住床垫,最后把腿挪到地板上。每一步都有对应的声音——膝盖、腰椎、肩膀,此起彼伏。年轻时候我从没注意过身体是有声音的。现在它们比我先醒。

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人我每天都要确认一遍。头发白是白了,但真正让我陌生的是眼皮。它们往下坠,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目光像是别人的。我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个。不想数。

早餐是固定的。一片吐司,一个煮到七分钟的蛋,半杯牛奶。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件毛衣,深灰色的,五年前就没再有人穿过。我没收。收了也不知道该放哪。

儿子上周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不一定能回。“爸,孩子要期末考试,补课排满了。”我说“没事,忙你们的。”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孙女今年该上四年级了,我上次见她还是她换门牙的时候,现在牙应该长齐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这个过程我做了两万多次,每一块碗的位置都准确到毫米。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早间新闻在播高速公路堵车,主持人说“请广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我出行最远的地方是小区门口的小公园。

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红方要输了,但走棋的那个人没看出来。我想提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输赢跟我有什么关系。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在打毛线,我经过的时候她抬头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我们每天都这么笑一下,但谁也不知道谁的名字。

昨天我翻出相册来看。里面有一张1978年的照片,我在车间里操作一台车床,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后背往下淌,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不明白那个人的身体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具身体的。那时候一顿能吃四个馒头,现在半个都撑。那时候能扛着五十斤的零件走一里地,现在从沙发走到厨房都觉得远。

下午我照例去收发室看有没有信。没有。其实我知道没有。现在没人写信了,连广告都发短信。但我还是去,因为从收发室走回家的那段路有七十三步,我数过,每天走一遍感觉这一天总算干了点什么。

晚上煮了碗面,吃完又坐在沙发上。电视在放综艺节目,年轻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的热闹是他们的,我的安静是我的。

十点我上床。关灯之后黑暗压下来,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我四岁那年母亲抱着我照的。那时候她的脸还光滑,头发还是黑的。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了,我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像握着一块石头。

窗外有车开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晚上能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直哆嗦。那时候我缩在被窝里觉得特别安全,因为知道火车会走,而家会留下。

现在我不知道什么会留下了。

明天还是这样。六点起,七点吃,八点开电视,下午去收发室,晚上睡觉。日历上的格子一个一个打叉,快得很。上个月的叉还没看熟,这个月又划掉一半了。

有意思吗?没意思。可没意思也得过。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什么都没等,就是习惯性地把今天过完,然后明天醒来,再把它过完。

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