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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刚签完三个小时,林晚还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没缓过神。
手机震了,闺蜜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她前婆婆穿着一件新买的貂,挽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手,趾高气昂地走进市中心的顶豪售楼处。
“三百八十万,全款!我儿子说了,早就该把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换掉,给我们家添个大孙子!”婆婆的大嗓门从视频里穿透出来,旁边那个年轻女孩娇羞地低了下头。
售楼处的销售满脸堆笑迎上去,端茶倒水递户型图。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她和周明远结婚四年,住的是六十平的老破小,卫生间地板永远渗水,婆婆每次来都要拿抹布擦着地骂她晦气。
周明远站在柜台前掏出那张熟悉的黑卡,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那三百八十万是从他骨血里抽出来的尊严。
“我前夫,刚刷完我的卡。”林晚低声对着屏幕说了一句。
旁边路过的保洁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听清,拖着拖把走了。
视频里销售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地一划。
滴——
“先生,您的账户已冻结。”销售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售楼处瞬间静了。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不可能,你再试试。”
滴——“先生,账户确实已被冻结。”
他脸绿了。
婆婆当场炸了:“你们什么破机器!我儿子卡里三百万能没有?!叫你们经理来!”
林晚关掉视频,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她翻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0.00。
那张黑卡是她父亲生前办的副卡,她父亲三年前去世后,主卡一直由她保管,周明远不过是拿着副卡在装阔。
半小时前签协议时,她亲手在财产分割栏里勾了“各人名下资产归各自所有”。
周明远当时头都没抬:“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买包的,我不要你的。”
他不要。
但他不知道那张副卡的额度,取决于她这张主卡里还剩多少钱。
而就在刚才,她把最后三毛七分转进了一张新办的储蓄卡。
“林姐,那套三百八十万的房子……”售楼处一个实习销售偷偷加了林晚微信,发来消息,“您前夫现在蹲在门口抽了四根烟了,他妈妈在骂您,说要找律师告您诈骗。”
林晚回了三个字:让他告。
她叫了辆出租车回公司,路上手机每隔十分钟响一次。
先是周明远。
“林晚你什么意思?你把钱转哪去了?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林晚没接。
然后是前婆婆。
“你个黑心烂肺的贱货!那是我儿子赚的血汗钱!你不生孩子就算了你还偷钱!我要报警抓你!”
林晚把手机扣在座位上。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姑娘,吵架呢?”
“离婚了。”她笑了一下,“刚离仨小时。”
司机“嚯”了一声:“那可新鲜。”
到了公司楼下,林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在一家中小型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八千,干了三年没升过职。
部门经理王胖子正站在她工位旁边翻她抽屉。
“林晚!你上午请假去干嘛了?甲方催方案催三遍了!你再这样消极怠工这个月绩效全扣!”
王胖子的手指戳着她桌上的仙人掌花盆,用力过猛,扎了一下,龇牙咧嘴甩手。
“我去离婚。”林晚拉开椅子坐下,“上午签的字。”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秒,然后隔壁工位的小刘“噗”地笑出来。
“你终于离了?”小刘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婆婆那德行,全公司都知道,上回还来我们前台骂你偷她家酱油。”
王胖子干咳一声:“私事别带进公司,方案今晚八点前给我,不然绩效扣光。”
林晚打开电脑,桌面壁纸还是她和周明远的结婚照,她随手换了张纯黑。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精致的美颜自拍,备注写着:姐姐你好,我是周明远现在的女朋友。
林晚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来一张截图,是周明远给她转账五万的记录。
“姐姐你看,明远哥对我多大方,今天要不是卡被冻结了,那套房子就是我的了。你能不能把钱还给他呀?我们还要结婚呢。”
林晚截图,转发给周明远。
周明远秒回: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钱的事我们当面谈。
林晚打了一行字:谈不了,我下午要上班,晚上加班。
周明远:林晚你别逼我,那钱有我一半。
林晚放下手机,打开方案文档,敲了两个字。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她感觉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
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
林晚出去一看,婆婆坐在公司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包瓜子,边磕边吐壳。
瓜子壳落在公司擦得锃亮的地砖上,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站在旁边敢怒不敢言。
“林晚!”婆婆一看见她就站起来,声音拔高八度,“你今天不把钱给我吐出来,我就在这儿坐着不走!你们老板呢?我要跟你们老板谈谈,他员工偷前夫的钱!”
前台小姑娘尴尬地缩在桌子后面。
办公区的同事隔着一道玻璃墙探头探脑,王胖子端着茶杯走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阿姨您别激动,我们这是办公场所……”
“什么办公场所!我儿子养了她四年!四年没生出一根毛来!现在离婚了还把我儿子的钱卷走!丧尽天良啊!”
婆婆一屁股坐回沙发,拍着大腿嚎起来。
林晚站在她面前,表情平静得不像当事人。
“您儿子的钱?”她弯腰,把手机屏幕怼到婆婆眼前,“您看清楚,这张卡的开户名是谁。”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APP的截图,主卡持有人:林晚。
“副卡是我给我前夫用的,额度我随时可以调。那三百八十万,每一分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
婆婆盯着屏幕,嘴张着,瓜子壳挂在嘴角。
“你……你胡说!那是我儿子赚的!他年薪三十万!”
“他年薪三十万,房贷每月还一万二,车贷五千,给您的生活费四千,剩下那一万四他抽烟喝酒打牌能剩多少?”林晚直起身,“您不会算账我帮您算。”
办公区里一片死寂。
小刘从工位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O型。
王胖子端着茶杯忘了喝,茶凉了他都没感觉到。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掏出手机:“你等着!我给我儿子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按了免提。
“儿子!你过来!她在她公司呢!她说那钱是她的!你快来!”
周明远在那头沉默了三秒:“妈,你先回来,别闹了,丢不丢人。”
“丢人?!她偷你钱她不丢人我丢人?!”
“那卡……那卡确实是她爸的。”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我忘了这事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转走。”
婆婆手里的瓜子袋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林晚转身走回工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离婚协议复印件,财产分割那一栏白纸黑字:各人名下资产归各自所有,周明远签字按了手印。
她把复印件拍在前台桌子上。
“阿姨,您今天来闹,我可以不追究。但从现在起,您再出现在我公司门口,我报警。”
婆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林晚:“你等着!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你那个破工作,我让你干不下去!”
门“砰”地摔上。
保洁阿姨默默走过去扫地上的瓜子壳,扫了两下,抬头看林晚一眼,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晚没笑。
她回到工位坐下,方案文档还停在那两个字的开头。
她删掉,重新打。
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王胖子发来的:林晚,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她起身走过去。
门关上,王胖子把百叶窗拉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难得没有那副趾高气扬的官腔。
“你离完婚了?”
“嗯。”
“行,那我说正事。”他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面上,“甲方那个项目,你之前跟了大半年,黄了。”
林晚翻开文件夹,是公司内部的项目交接单。
“明天开始,你调到客服部,负责接投诉电话。工位搬到一楼大厅前台旁边。”
王胖子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上面的决定,跟我没关系。你知道的,你前婆婆上回在公司前台骂你偷酱油那事,被大老板看见了,对你印象一直不好。”
林晚合上文件夹。
“我去客服部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月工资照发,绩效不能扣。”
王胖子皱眉:“你都调岗了还想要绩效?”
“我可以接电话,但不代表我不能做策划。”林晚把文件夹推回去,“您给我一个星期,那个甲方方案我能拿出来,如果甲方通过,我调回原岗,绩效补发。”
王胖子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你知道甲方是谁吧?恒悦地产,业内最挑的,他们上个月毙了四版方案。”
“知道。”
“行。”王胖子把杯子往桌上一磕,“一周,就一周。没通过,你就老老实实待客服部。”
林晚拉开门出去,小刘端着咖啡凑过来:“咋样?”
“调到客服部了。”
小刘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凭啥?你上个月业绩前三!”
“凭我前婆婆会闹。”林晚坐下,重新打开方案文档。
她没告诉小刘自己跟王胖子打的赌。
因为恒悦地产那个项目。
她爸生前就是恒悦地产的创始合伙人之一。
林晚打开父亲留给她的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本泛黄的项目册。
封面印着恒悦地产二十年前的LOGO,右下角有她父亲手写的签名:林建国。
翻开第一页,是恒悦第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原始设计草图。
而她负责的这个方案,正是恒悦要翻新那个综合体的招标策划。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周明远发来的语音,声嘶力竭:“林晚!我把你东西全扔了!你的婚纱照,你的书,你那堆破玩偶,全在楼下垃圾桶!你爱要不要!”
语音背景音里,她听见婆婆在喊:“扔远点!别晦气到我们家门口!”
林晚听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低头翻着项目册,指尖停在一页手写的批注上——
“商业体定位要面向年轻人,但不能浮夸,要让人觉得‘我配得上这里’。”
她爸的字,力透纸背。
她抄起笔,在空白的方案封面上写下。
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写。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了,灯一盏一盏灭掉。
小刘走的时候过来拍她肩膀:“别太拼了,客服部也能干,工资差不了多少。”
“嗯,你先走吧。”
七点,保洁阿姨拖地拖到她脚边,看了她屏幕一眼:“姑娘,还不走?”
“快了。”
八点,王胖子的办公室灯灭了,他锁门时往林晚这边瞟了一眼,没说话。
九点,整层楼只剩她头顶一盏日光灯。
她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保存,发到王胖子的邮箱。
附件名:《恒悦·青年城翻新策划案——林晚》。
然后她关了电脑,拿起包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她看见对面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封面被雨水泡得皱起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书捡起来。
最上面一本是她父亲送给她的《市场营销学》,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我女儿,做生意先做人。
林晚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尾号4273的储蓄卡入账:0.01元。
备注写着:赡养费,每月一号按时发放。
发件人:周明远。
林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笑了。
她没拉黑他,她要留着这个号码。
等着看下周一的恒悦招标会。
她记得很清楚,周明远现在所在的公司,就是恒悦这次翻新项目的施工方之一。
而招标会那天。
他会坐在台下。
她会站在台上。
她抱着书走进夜色,风吹过来,她拉紧外套拉链。
包里那张离婚协议还带着余温。
她伸手摸了摸。
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她的人生翻了整整一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晚准时出现在公司一楼大厅前台旁边的新工位上。
客服部主管李姐给了她一副耳机和一沓投诉话术手册。
“电话来了先听,别急着怼,记下客户诉求,转给对应部门,懂?”
“懂。”
耳机刚戴上去,电话就响了。
“喂?你们公司做的那个广告是屎吗?!我看了三遍不知道你们在卖什么!”
林晚熟练地打开记录表:“先生您好,方便告诉我具体是哪条广告吗?我帮您转达给创意部。”
骂了十分钟,对方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进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好,我想问……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林晚的策划?”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是林晚,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两秒,突然笑了:“林晚姐,我是昨天加你微信那个,周明远的女朋友。我昨天跟你闹着玩的,你别介意啊。我就是想问问,你真的能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吗?我想学学。”
林晚摘了耳机。
李姐在隔壁工位看过来:“怎么了?”
“骚扰电话,挂了就行。”
她重新戴上耳机,把那个号码拉黑。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端着餐盘凑过来,眉飞色舞。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前夫昨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个长文,说你骗婚骗钱,你知道底下多少人评论吗?全是他那帮哥们儿在哈哈哈。”
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他有时间发朋友圈,不如去想办法补他那三百八十万的窟窿。”
“啥窟窿?”
“他昨天那套房子没买成,定金五万也退不了吧。”
小刘瞪大眼睛:“他交了定金?”
“嗯,销售截图给我看了,他为了显得豪气,刷了五万定金。”林晚嚼着青菜,“那卡冻结了,定金刷的是他另一张信用卡。现在房子没买成,定金拿不回来。”
小刘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你等等我算算,他月薪三万,扣完房贷车贷养老妈,不吃不喝攒五万要四个月!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她突然收了声。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公司大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周明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起来一宿没睡。
他旁边跟着他妹妹周明丽,染着一头紫毛,嘴里嚼着泡泡糖。
“林晚!”周明丽先开口,声音尖锐得划破整个食堂,“你把我哥坑惨了你知道吗!他昨晚上让我妈哭了一宿!你赶紧把那三百万还回来!不然我让你在这破公司干不下去!”
食堂里七八桌人齐刷刷抬头。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盯着林晚,眼神里全是血丝。
“你先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谈。”他伸手要来拉林晚的手腕。
林晚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周明远,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白纸黑字。你昨天当着我面签的字,需要我把监控调出来吗?”
“那卡是你的没错,但里面的钱是我们婚后你爸给的!那是共同财产!”周明远的嗓门也大起来,“我问过律师了!遗产除非明确指定给你个人,否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食堂彻底静了。
小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一声。
林晚看着周明远的脸,突然意识到。
他是有备而来。
“你爸三年前去世,当时你没有任何遗嘱公证书表明那笔钱只给你一个人。”周明远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纸,“我律师说了,那三百万,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他把纸拍在餐桌上。
是一份律师函复印件,写着“关于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林建国遗产的初步法律意见书”。
林晚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
她爸去世太突然,确实没留正式遗嘱。
她当时太伤心,银行那边只做了简单的继承人认证,把钱转到了自己名下。
她以为天经地义。
但法律上。
如果周明远较真。
可能真的能分走一半。
周明丽在旁边嚼着泡泡糖,“啪”地吹了个泡:“听见没?你吞不下去的,乖乖吐出来,省得打官司丢人。”
林晚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张律师函,对折,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赶紧转钱!”周明丽往前逼了一步。
“我说我知道了。”林晚抬眼看着她,“你们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周明远点头:“你周末之前把钱转回那张卡,我们好聚好散。”
“行。”林晚说,“但是周明远,你确定你律师告诉你的信息是全的?”
周明远表情一滞:“什么意思?”
“我父亲……”林晚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算了,周末之前我回复你。”
她转身走出食堂,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响。
身后周明丽还在喊:“你别想跑!我们有的是办法!”
林晚没回头。
但她步子迈得很稳。
因为她刚刚想起来一件事。
她爸去世前一个月,曾经寄过一封信给她,地址是她的大学宿舍,那时候她还没毕业。
信里夹着一份东西。
她当时忙着毕业论文,随手塞进了旧书里。
那本旧书。
她昨天刚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
她快步走回工位,从包里抽出那本被雨水泡皱的《市场营销学》。
翻开扉页。
父亲的字还在。
她小心翼翼地捻开书页中间的夹层,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掉了出来。
她打开。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补充说明。
日期在她爸去世前十二天。
末尾有一句话——林建国亲笔签名,两个见证人签字按手印。
“我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理财产品、不动产,全部指定由我女儿林晚个人继承,不作为其夫妻共同财产。”
林晚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在工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没动。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打开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恒悦的招标会,是哪天?
王胖子秒回:下周一上午九点,恒悦总部大楼。你问这个干嘛?
林晚:我要去。
王胖子:你去干啥?你一个客服部接电话的去招标会?甲方看了会以为我们公司没人了。
林晚:我能带一个人去吗?
王胖子:带谁?
林晚:恒悦的创始人之一,我父亲生前的合伙人,赵叔。
王胖子那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回了一行字:赵……赵正国?你认识他???
林晚打了一个字:嗯。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赵。
她拨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男声。
“赵叔,我是林晚,林建国的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小晚?!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爸走之后你就换了号码,我找了你三年!”
林晚吸了一下鼻子。
“赵叔,下周一恒悦的招标会,我想参加。”
“你?你以什么身份参加?”
“以策划方的身份。”林晚看着桌上那份被雨水泡过的方案打印稿,“我带方案过去。”
赵正国在那边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女儿要是做策划,整个恒悦都得给她腾位置。”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赵叔,我还有件事。”
“你说。”
“我父亲去世前补了一份遗嘱,指定他的遗产归我个人继承。但我前夫现在要跟我分这笔钱。”
赵正国的声音沉下来:“遗嘱呢?”
“在我手里。”
“有见证人吗?”
“有,两个,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赵正国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几秒:“你把名字给我,我来查。恒悦法务部不是吃素的。”
林晚报了两个人名。
赵正国记下来:“周一你来,我让人提前给你签到牌。还有,你那份方案,我让人现在就去翻你爸当年的项目册,给你做参考。”
“不用了赵叔。”林晚低头看着手上的书,“我昨天找到了,他送我的那本旧书里夹着全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赵正国的声音有点哑。
“小晚,你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把你送出国,让你留在他身边学本事。”
林晚没说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还有五天。
周六早上,林晚刚洗完脸,门铃就响了。
她透过猫眼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周明丽和婆婆。
一家三口,齐了。
她打开门,没让开。
“说好了周末回复你,今天周六,我来了。”周明远挤出一个笑,“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婆婆从后面探出头:“我警告你,我儿子律师说了,最少分你一半!你识相的就赶紧转,别让我们告你!”
林晚靠在门框上:“你们进来坐。”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客气。
婆婆第一个挤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就开始挑剔:“你这房子也不收拾收拾,怪不得生不出孩子,晦气!”
周明远坐在旁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转账界面:“你转吧,转给我一半就行,剩下那半你自己留着,我够仁义了。”
周明丽站在旁边嚼口香糖,等着看好戏。
林晚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被雨水泡皱的书。
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翻开扉页,从里面抽出那张叠好的纸。
展开,摊平。
推到周明远面前。
“你看清楚,我父亲去世前十二天写的遗嘱补充说明,指定所有资产由我个人继承,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下面有他的亲笔签名,两个见证人签字按手印。”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张纸,脸色从红变白再变绿。
像三天前在售楼处一模一样。
“你……你哪儿来的?我当时怎么不知道?”
“我忘了。”林晚说,“不好意思,刚想起来。”
婆婆凑过来看,看了三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假的!这肯定是假的!你爸都死了三年了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见证人还在。”林晚把手机打开,赵正国昨天发来的确认消息亮在屏幕上,“两位见证人,一位是恒悦地产前法务总监,另一位是当年我爸的主治医生。他们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去查,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他们亲口跟你说?”
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明丽的口香糖吹到一半,“啪”地破了,黏在她嘴唇上,她手忙脚乱地扯。
周明远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你……你爸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从来没问过。”林晚把纸收回来,重新夹回书里,“周明远,你现在可以走了。周一我还有事,没空陪你耗。”
周明远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攥得指节发白。
“林晚,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林晚抬头看着他,“你昨天把我东西全扔垃圾桶的时候,想没想过夫妻一场?”
“我……”
“你带小三去看房的时候,想没想过夫妻一场?”
“你妈来我公司闹事的时候,想没想过夫妻一场?”
周明远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从沙发上弹起来,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外走:“走!我们走!跟她没完!我回去就找最好的律师!我就不信治不了她!”
周明丽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嚣张。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她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在白炽灯下清晰如昨。
周一下午,她不打算去公司。
她要去银行。
把她爸留给她的所有钱,从那张蓄意羞辱她的储蓄卡里,全部取出来,存进一个新户头。
然后去恒悦的招标会。
她知道周明远一定在。
他那家公司是施工方,他今天肯定会在台下坐着。
她会带着父亲的方案走上去。
她会让他看清楚。
那三百八十万,只是她手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恒悦总部大楼三十层,招标大厅。
林晚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夹着一份打印好的策划案。
她的签到牌上印着:林晚——独立策划人。
隔壁几个竞标公司的代表交头接耳。
“这是谁?面生啊。”
“独立策划人?什么来头?”
赵正国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看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林晚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目光扫过去,果然看见周明远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西装领带,面前摊着他们公司的施工资质文件。
他的目光和林晚对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旁边的同事还在翻资料:“明远,你看评审席那边,中间那个是不是恒悦的大股东赵总?”
周明远没回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竞标开始,前面三家上去讲方案,每家二十分钟,评委面无表情。
轮到第四家,周明远他们公司的人站起来了。
但周明远没动。
他盯着林晚手里的策划案封面,那个他认识。
《恒悦·青年城翻新策划案》。
正是他们公司这次来竞标的项目。
他旁边的同事捅他:“走了,该我们了。”
周明远站起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他们公司的方案讲了二十五分钟,PPT做了八十页,数据详尽,工期预算清晰。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的施工方案没有问题,但我想问,这个翻新的定位是你们自己定的,还是甲方给的方向?”
周明远那个同事愣了一下:“我们根据市场调研做的……”
“但是。”赵正国突然开口,“这个项目的原始定位,是我们恒悦二十年前就定好的。你们的方案,跟我们原始方向偏离了四十五度。”
全场静了一秒。
周明远的脸色不好看了。
轮到林晚。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把策划案放在讲台上。
没有PPT,只有一本泛黄的项目册复印件和几张A4纸。
“各位评委,我没有PPT。”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今天讲的,是二十年前恒悦青年城立项时,原始设计团队定下的理念。”
周明远在台下攥紧了扶手。
林晚翻开项目册第一页:“‘商业体定位要面向年轻人,但不能浮夸,要让人觉得——我配得上这里。’这句话,是当年总策划林建国写的。”
赵正国在评委席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晚继续往下说:“我没有推翻重来的方案,我只有一份补全。二十年前的设计核心是‘归属感’,二十年后年轻人缺的还是同一个东西。我的方案不拆主体结构,不动外立面风格,只改内部动线和业态配比。改造工期缩短三个月,成本压缩百分之十五。”
她翻到第三页,上面是她手写的批注:“增加开放式自习区、二手书交换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低成本,高黏性,让年轻人没事就想来。”
评委席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唔”了一声,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林晚讲完最后一页,合上策划案。
“我讲完了。”
赵正国拿起话筒:“我有个问题。”
“您说。”
“这份原始项目册,市面上找不到,你从哪里拿到的?”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泛黄的书:“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叫林建国,二十年前这个项目的总策划。”
全场死寂。
周明远坐在台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他旁边的同事猛地扭头看他:“你前妻?!她爸是林建国?!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赵正国放下话筒站起来。
“不用讨论了。”他看向林晚,“方案过。你准备一下,下周签合同。”
然后他转向全场:“各位,今天竞标到此结束,中标方——林晚。”
招标大厅里炸了锅。
另外三家公司的代表站起来伸着脖子看,窃窃私语。
周明远的同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拿手指戳着周明远的肩膀:“你行啊你,放着这么大一条大腿你抱不住,还他妈离婚?!你脑子进水了吧?!”
周明远站起来,往林晚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林晚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
“周明远,你过来。”
他愣了一秒,快步走过去。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爸是……”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林晚把项目册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比如你那张副卡的额度每个月是我调的,比如你妈买的那个貂是我去年年终奖付的,比如你每个月给你妹的零花钱其实是从我的卡上划的。”
周明远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今天。”林晚背好包,抬眼看着他,“等你在台下,看着我的名字变成甲方指定合作方。”
她越过他往门口走,赵正国从评委席上绕过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晚,你爸要是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林晚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短信弹出来。
尾号4273的储蓄卡,入账:380万元。
备注写着:购房定金原路退回,客户周明远申请退款,手续已办结。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周明远那同事还在骂:“三百八十万?!你买房刷她卡?!你他妈活在梦里啊?!”
电梯门合上,把她和周明远隔着整整三层楼的距离。
林晚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把周明远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然后她打开微信,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帮我订个蛋糕,晚上来我家。”
闺蜜秒回:“今天什么日子?你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林晚打了一行字:“今天是我离婚第四天,也是我签下人生第一个甲方项目的日子。”
闺蜜发了一串鞭炮表情包过来。
林晚关掉手机,看着电梯里反射出来的自己。
白衬衫,黑西装,马尾辫。
跟三天前蹲在民政局门口刷手机的那个女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走出恒悦大楼,阳光照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门口,翻开那本《市场营销学》,扉页上父亲的字安静地看着她。
她合上书,往前走。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是赵正国的消息。
“合同细节我让法务明天发你,还有一件事——你爸生前在恒悦留了一笔股权,他说等你能独立拿下一个项目的时候,就转给你。”
林晚停在路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
她抬起头,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不回头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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