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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屈旭芳

很可能,任何生物都有他的认知和思想。猫,亦然。

——题记

晚风穿窗,薄光落案。

主人今晚拌鱼的酒极轻,淡得像一场恍惚的梦,却足够醉倒我这只惯看人间烟火的猫。

醉意漫上来的时候,世界变慢了。

世人始终偏执地以为:鸟兽无思,草木无心。他们认定猫这一生,不过是贪腥贪睡、苟活朝夕,不懂山河大义,不懂风骨脊梁,不懂何为坚守、何为赤诚。

可众生皆有灵,生灵一息尚存,便有乾坤对错住在心里。

我是阿苗,一介家猫,冷眼观世数年。我看人,不看衣袍,不看皮囊,只看危难来时,脊梁弯不弯,心气软不软。

我坦荡地承认我的天性:我嗜深海鲜鱼的清甘,我慕温柔窈窕的女猫。我是堂堂正正的公猫,爱其所当爱,从不矫饰,从不遮掩。生而为物,最可贵的,莫过于心口如一,活得干净磊落。

可近来多日,我胸腔里始终压着一块化不开的沉郁,像吞了一整个梅雨季的阴霾,腥闷、恶心、愤懑难平。

是人心作恶,污了沧海。

那夜灯下,主人指尖划着屏幕,一室寂静,唯独他呼吸沉重得像是压着千钧怒涛。他盯着那则新闻,眼底是久积不发的寒火——弹丸小国,罔顾天道轮回,无视苍生万灵,执意将核污染毒水倾入万顷蓝海。

我不懂政客博弈的肮脏周旋,不懂国际局势的层层算计。

但我懂山海。

海是活的。它养鱼虾,养风雨,养世间所有生灵的烟火生计。碧波万顷,本是天地最温柔的怀抱,可人类的贪婪与阴毒,硬生生要把一汪活水,酿成万古毒渊。

我心头一阵战栗。

我这半生最爱的口腹之欢,是海鱼鲜甜。可从今往后,沧海染毒,鳞介含殃。哪怕我侥幸食之不死,我的子嗣、我的同族、世间万千依海而生的生灵,终将在无声的毒害里凋零、断脉,代代不得安生。

一种渺小却滚烫的愤怒,在我猫的心底疯狂翻涌。我有了一种厮杀的冲动。

我终日惴惴踱步,坐立难安,喉间压着低低的呜咽低吼。那不是娇嗔,是一只弱小生灵,对卑劣恶行最原始、最决绝的抗议。

猫性温良,是被人间温柔驯养;可猫亦有骨,见恶必憎,见毒必怒。

犹记那段时日,主人忽然断了我的鱼食。那天碗中,只有寡淡白饭,淋了浅浅一线酱油,死气沉沉,毫无半点烟火鲜味。我瞬间执拗起来,扭头拒食,心底满是委屈与不解。往日温存相待,日日有鲜鱼犒我,何以骤然薄待?

年少气盛,我闹得倔强又固执。

主人积压已久的郁火骤然崩裂,抬手轻责了我一下。力道不重,落在身上却带着沉沉疲惫与无力,像山河蒙尘之后,一个普通人无处安放的痛心。

彼时我不懂,只躲在角落蜷成一团,暗自怄气,觉得人类薄情多变。

直到深夜,万物沉寂。

我蜷在他脚边,听他对着空窗轻声长叹,嗓音沙哑,裹着无尽悲悯。他说,海脏了,鱼便脏了,不敢再食海味,是敬畏苍生,是守住心底最后一寸良知。

我骤然通体澄澈。

他不是薄待我,他是在以最卑微的方式,抵抗一场浩大的恶。

那一刻,我彻底读懂了我的主人放。他平凡渺小,无力扭转世事洪流,却不肯同流缄默,不肯麻木纵容。烟火小民的家国情怀,从来不在豪言壮语,而在寸心不忍、寸土不让。

那几晚,他常独坐灯下,低唱自编的词曲。曲调沉郁苍凉,藏着隐晦锋芒,暗斥域外霸道家族的贪婪与掠夺。我听不懂字句深意,却听得懂歌声里的傲骨——他胸有山河,心有家国,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又滚烫。

主人名放,家中常有亲友相聚,茶余闲谈,人间悲欢、人情冷暖,悉数落进我耳中,沉淀在我岁岁年年的观世记忆里。

最令我动容、亦令我唏嘘震撼的,是他的女儿——雅的故事。

雅年方二十五,眉目清婉,心性纯粹干净。她对情爱最大的执念,便是偏爱白面清俊、眉目温软、无髯俊秀的少年。在她干净纯粹的认知里:皮囊温润,大抵心性温柔;容貌清朗,便不会凌厉伤人。

于是数年辗转,她一次次怀揣赤诚憧憬,将精心挑选的清秀少年带回家里。

每一次,她眼底都盛着星光与期待,以为自己终将邂逅一场安稳温柔的良缘。

可每一次,父亲强叔都默然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失望与忧虑,从不松口认可。

雅心底积满委屈与迷茫。她不解,为何人人夸赞的温润良人,偏偏入不了父亲的眼。她年轻,信皮囊,信温柔,信表面的谦和有礼,唯独看不懂——风雨未至时的温顺,从来作不得数。

主人放,半生阅人,早已看透人世真相:好看的皮囊撑不起风雨,温柔的言语守不住人间。真正的男儿底色,是危难临头,敢挺身,敢担当,敢守护。

终于,雅推翻了自己多年的审美执念,带回了一个截然相反的青年——盛。

盛生得高大粗粝,骨架魁梧,面覆胡茬,浑身是浓烈硬朗的阳刚气。一眼望去,如山如松,自带可依可靠的厚重感。

雅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暗自笃定:这般硬朗风骨,总该是能遮风挡雨的良人。

强叔打量良久,终是默许应允。

所有家人都以为,这一次,尘埃落定,佳人得遇良人。

可命运最擅长嘲弄人心。

那日春和景明,公园风软草青,花木扶苏。雅挽着盛的臂弯缓步闲游,眉眼含笑,满心都是缱绻温柔。

此时,雅看到了前面走来的昆。昆,是她的高中同学,平时话不多,上大学时,她和他不在一个城市,毕业后高中同学聚会时已是相隔四年。聚会时,同学们都喝了一些酒,由于雅不胜酒力,有些为难,昆就主动替雅喝了半杯酒。

饭后,昆有些醉意,雅就打车送昆回家,在昆家里,他俩聊了很多,互有好感。雅临走时,昆鼓起勇气说了句:“其实,我们读高中时,我就喜欢你了。”雅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我对你的印象也一直挺好的。”

过了几天,雅听说,昆因为打架,被拘留了。至此,他们俩就没有再联系过。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此时,昆见到了雅,就主动跟雅打招呼,说,雅,老同学,好不容易遇到你,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可还没等雅说话,盛上前一步就是一拳,把猝不及防的昆打趴下了。

昆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的窘境,只对盛说了句,为什么打我,我只是征求雅的意见,想和她说几句话。我们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

盛说,雅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同意你和她说话!盛一脸的盛气凌人。

雅说,盛,昆确实是我的同学,我们相处一直很好的。你太鲁莽了,不该打人家。跟人家道歉!

盛自傲的说,谁跟他道歉,说着就又是一拳又打了昆。昆急了,上前一步踹了盛膝盖上方一脚,盛险些摔倒,昆趁势又是一拳,砸向盛,说着,你不道歉,还动手,以为我怕你吗。来呀,既然你不讲理,咱就用拳头说话。顿时,昆的戾气爆棚,拉开了架势。

盛一见昆真的急了,立马软了下来,转身躲到雅的身后,不敢作声。

雅见不占理的盛这就怂了,只好拉着盛跑了。

以盛魁梧壮硕的体格,碾压单薄的昆绰绰有余。只要他上前给昆道个歉,便可化解这场无端纷争。

可就在风雨压顶、最该挺身而出的刹那,盛骨子里的怯懦彻底暴露无遗。他怕拳脚伤痛,怕惹事缠身,怕纷争麻烦。所有外在的硬朗、威武、阳刚,在真正的对峙面前,轰然崩塌,碎得一文不值,彻底没了节操。

他手足无措,仓皇躲闪,最终狼狈地缩在雅身后,将所有难堪、所有凶险、所有扑面而来的戾气,尽数推给了身前柔弱的女子。

那一刻,春风依旧,花木依旧,唯独雅心底所有憧憬与爱意,一寸寸冻结,彻底凉透。

雅望着身后畏缩躲闪的男人,骤然看清:外表是山河,内里是蝼蚁。

那一日之后,雅对“硬汉皮囊”的盛,彻底祛魅。分手了。

后来她又陆续结识数名清秀温柔的少年。他们温言软语,体贴入微,相貌讨喜,可骨子里皆是趋利避害的懦弱。稍有风波,即刻退缩;遇见冲突,即刻躲闪。

温柔是真,无能也是真。疼爱是真,怯懦更是真。

一次次心动,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雅的情爱热忱,被无数次的退缩与逃避,慢慢消磨得黯淡荒芜。

放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亦忧于世道人心。

某个午后闲谈,他端着清茶,语调沉缓却字字千钧,道出了刻入骨血的男儿道义,震彻满堂,也震彻我一只猫的灵识。

他说:“身为男子,立天地之间,最低的本分,便是守得住堂上父母,护得住脚下故土,保得住怀中挚爱。若至亲不可守,所爱不能护,遇事先退缩、逢难必躲,纵有七尺身形,也算不得顶天立地的男儿。小家如此,大国亦然。若是一国男儿都没了血性、丢了担当,何以守山河安宁,何以续世代绵长?说到底,一个男人骨头都不硬,还扛得起家国吗。”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蹲在一旁,默然静听,心底轰然通透。

原来世间男儿的评判标准,从来无关高矮胖瘦,无关俊美丑拙。

只看骨血,只看心性,只看危难来时,敢不敢站出来。

就在雅几乎对情爱失望殆尽之时,命运终予她一场最珍贵的相逢。

那日市井喧嚣,餐馆人来人往,烟火沸沸。雅与闺蜜小安临窗闲坐,笑语清淡,岁月安然。

邻桌落座一名壮汉,身形膀大腰圆,眉眼凶悍,戾气缠身,一看便是恃强凌弱、蛮横霸道之徒。

安起身避让之时,手中汤勺无意倾洒少许菜汤,落于壮汉鞋面。本是微末琐事,一句致歉便可烟消云散。可恶人从来借机作恶,蛮横从来无需缘由。

壮汉当场翻脸,声色俱厉,当众辱骂不休,继而抬手施暴,对着单薄柔弱的小安肆意推打,手段粗鲁凶狠。

满堂食客,人头攒动,却尽数沉默旁观。

世人大多庸碌,怕惹祸、怕伤身、怕纠缠,人人明哲保身,无人愿为陌生弱者出头。

安吓得浑身战栗,脸色惨白,泪眼惶然。雅手足无措,心头骤紧,满室温热烟火,瞬间化作刺骨寒凉。

就在这人情冷漠、袖手旁观的时刻,角落里一道清瘦身影骤然起身。

是昆。

彼时的他,身形单薄,体态清瘦,看着毫无威慑之力,与凶悍壮汉判若云泥。无人看好他,无人觉得他能制衡恶人。可无人知晓,最硬的骨头,从来不长在皮肉上,长在心底。

昆眼底无半分惧色,坦荡磊落,上前沉声劝止,替弱者解围。

蛮横壮汉被一介瘦弱少年阻拦,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当即调转戾气,拳脚凶狠,直直朝着昆招呼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冲突瞬间爆发。

其实,昆明知身形悬殊,蛮力不敌,却并未后退半步。他身姿灵巧,躲闪周旋,以微薄肉身抗衡蛮横凶徒,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直面,都是血性,都是良知,都是不肯向恶势力低头的倔强。

几番缠斗终究双拳难敌蛮力。一记重猛击打轰然落下,剧痛穿膛,他右侧肋骨生生被打断一根。

剧痛席卷全身,冷汗浸透衣衫,他身形踉跄欲倒,却依旧咬牙撑着,未曾求饶,未曾示弱,未曾狼狈逃窜。

壮汉见闹出重伤,心生怯意,趁乱仓皇逃逸。

满堂沉寂,落针可闻。

一地狼藉,满目寒凉。

雅怔怔望着强忍剧痛、身姿挺拔的昆,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她见过身形魁梧却遇事鼠窜的男人,见过眉眼温柔却逢难退缩的男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读懂:真正的勇敢,是明知不敌,依然迎难而上;真正的担当,是哪怕身微力薄,亦愿为正义赌上血肉之躯。

那一刻,所有皮囊偏见、所有审美执念、所有世俗标准,全然崩塌、烟消云散。

雅心底有敬重,有动容,有怜惜,更有一份悄然扎根的情愫,破土而生,繁茂不息。

往后时日,雅与小安日日往返医院,悉心陪护,温柔照料。安静的病房之内,褪去所有浮华外相,只剩本心相对。

那日,病房内只有昆和雅,雅问起了昆半年前被警察带走的事情。

昆说,前段时间我们在公园相遇时,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我被警察带走,是因为那天我在排队买东西时,我前面的一个我不认识的青年,和两个来加塞的年轻人发生了争执,导致动了手,我只是劝解他们,帮着拉架,被他们打了一拳。商家报警来了警察,我就被带去配合做了笔录,两个小时后就放我回来了。也没留下什么案底。

雅说,就这么简单吗,我怎么听说你因为打架被拘留了。

昆说,有些人说话喜欢添枝加叶,放大真相。我也听到了这种说法,才想和你解释的。

原来如此。

雅知道,她们同学中,有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雅,相信昆。因为从这几件事情中,看见了昆的宽厚、坦荡,看见他伤痕之下依旧澄澈善良的眼眸,看见他负伤不言苦、受难不抱怨的隐忍与风骨。患难见真心,绝境识人品。

饭店里滋事的恶人,当日被抓。

待昆伤势痊愈,受雅之邀,堂堂正正登门造访雅家。

他身姿端正,眉目温良,气度沉稳,无张扬、无浮夸,一身干净坦荡的正气。

我,阿苗,静静蹲在客厅中央,抬眸望着昆,过往诸多记忆瞬间翻涌而上,撞得我心神震颤。

我想起我的父辈,想起猫族最惨烈的坚守。

昔年我尚幼弱,懵懂无知。族群恶斗骤起,凶悍野猫入侵领地,暴戾张狂,势不可挡。

我的父亲,为护住我的母亲,护住他的挚爱与家园,以一己薄躯,直面凶悍强敌。对手强横数倍,利爪獠牙,步步夺命。

可我父亲,自始至终,不退、不避、不惧。

他以命相搏,血战到底,最终倒在血泊之中,以身殉爱,以身守责。至死,脊背挺直,傲骨未折。

父亲殒命之后,母亲苟活于世,唯一执念,便是护我长大。

她日夜舔舐伤口,默默抚育幼崽,耗尽所有温柔与气力。待我彻底成年、能够独立谋生、无需庇护之日,她寸心俱灰,了无生念,绝食弃食,安然凋零,追随我父而去。

我自幼亲历生死离别,看透弱肉强食的寒凉世道,见过最卑劣的欺凌,也见过最纯粹的忠贞守护。故而我恨毒水沧海的卑劣恶行,恨世间恃强凌弱的肮脏人性。

山河无辜,苍生无辜,我的母亲饥寒绝食而亡,我比谁都懂得绝境的悲凉、无助与绝望。

也正因亲历黑暗,我比谁都敬重挺身而出的光明。

眼前的昆,身形虽瘦,骨血极刚。

他不魁梧,不凶悍,不张扬,却是真正立得住、扛得起、守得住的堂堂男儿。

心念至此,我轻轻抬步,纵身扑入他怀中。

仰头,三声清亮笃定的猫鸣,穿透一室安静。

喵喵喵……

这是一只阅尽生死、看透人心的猫,最郑重、最赤诚的赞许——你有热血,有良知,有脊梁。够爷们,你配风骨,你顶天立地。

人畜殊途,灵心无别。

万物有思,众生有义。

心有善恶,便有乾坤。

骨有刚柔,便有山河。

作者简介:芳歌:原名:屈旭芳 男 辽宁省辽阳市弓长岭区文联退休。系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音乐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原辽阳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多有小说,词、曲作品发表、获奖,晚会演唱。代表作《雷锋从这里走向军营》(作词,阎维文演唱)、《人都说弓长岭风光美》(王庆威词、屈旭芳作曲)、《采茶小妹》(作曲,二炮文工团歌手张迎丹演唱),《中华魂》、《走向辉煌明天》、等20余首歌曲由辽宁歌舞团李东海、张晓媛等歌手演唱、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