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9日,广州解放北路象岗山。
推土机挖到一块坚硬的巨石。
工地负责人邓钦友觉得不对劲,马上停工。
考古队来了,领队麦英豪把手电筒伸进缝隙——红砂岩墙壁。
当夜,黄淼章钻进地宫,里面堆满了器物。
南越王墓,2000多年未被盗掘。
从8月25日到10月6日,43天,出土文物1000多件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银盒。
银盒出土于墓主棺椁的“足箱”。
扁球形,盖身相合,通高12.1厘米,腹径14.8厘米,重572.6克。
盖面和腹部布满对向交错的蒜头形凸纹,上下各26枚,排列紧凑。
制作方式是锤揲——用锤子敲打金银片,压出纹饰。
盒盖与盒身连接处錾刻两圈穗状纹带,表面鎏金。
这种鎏金工艺,汉代及其以前的鎏金器物里从未见过。
问题来了:中国传统金属工艺是范铸法——熔化金属浇入模具。
锤揲法,不是中国的东西。
这种工艺在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兴盛起来,安息帝国继承并发展了蒜头凸纹装饰风格。
银盒的造型、纹饰、工艺,与同一时期西亚波斯一带的器皿风格高度接近。
徐苹芳、孙机、饶宗颐、齐东方,几位学者都认为这是舶来品。
更关键的是,这件银盒入境后被改造过。
盖顶有三个银锭形小凸榫,明显是后来焊接的,分别刻着“Ⅰ”“Ⅱ”“Ⅲ”。
盒底加了一个铜圈足。
化学成分分析显示,盖钮的金铜含量比盒体高出两三倍,与墓中出土的银锭成分接近。
盖面还刻着两处铭文:“名曰百卌一”“一斤四两右游一私官容三升大半□”。
工匠按汉代人的审美和使用习惯做了改造——加钮便于抓握,加圈足符合中国“豆”形食器的传统。
同类型银盒在中国至少发现8件,山东临淄西汉齐王墓、安徽巢湖北头山1号墓、江苏盱眙大云山汉墓都有出土。
出土地都在沿海或水系发达地区,年代相当。
这些银盒,经海路从安息帝国输入。
除了银盒,南越王墓西耳室还出土了5支象牙,并排堆放。
最长的一支126厘米。
动物学专家鉴定确认:亚洲象牙纤细,这5支粗壮,与非洲雄象的牙特征一致。
产地指向非洲东海岸。
这些象牙是作为雕刻原料进口的,墓中还发现了象牙卮、象牙算筹和残牙雕器。
还有乳香,出土了21.22克。
乳香产于红海沿岸阿拉伯地区。
蜻蜓眼玻璃珠,西方风格。
焊珠金花泡近40枚,制作工艺——先用锤揲法制成金箔,压成半球形,再用掐丝和焊珠工艺做出纹饰。
这种焊珠工艺在西亚两河流域乌尔第一王朝时期(公元前4000年)已经出现。
一个2000多年前的岭南古墓,埋着波斯的银盒、非洲的象牙、阿拉伯的乳香、两河流域工艺的金花泡。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南越国。
公元前203年,秦将赵佗据有岭南,定都番禺(今广州),建立南越国。
统治范围东到福建,西抵云南,南达越南中部,存续93年。
南越国之前,岭南已有“扬越通道”与南海诸岛存在经济往来。
但南越国把这种联系提到了国家战略层面。
番禺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
珠江入海口,背靠五岭,面朝南海。
赵佗以港口立国。
他继承秦制推行农耕开发,同时积极招揽中原商贾。
《史记·货殖列传》把番禺列为全国九大商业中心之一,“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
《汉书·地理志》说番禺“处近海,多犀、象、毒冒、珠玑、银、铜、果、布之凑,中国往商贾者,多取富焉”。
所谓“犀、象”——犀牛角和象牙,部分来自岭南本地,更多指向海外贸易网络。
赵佗还向汉文帝进贡“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璧玉直百金”,“生翠”即翡翠,产自缅甸或云南。
南越国垄断着岭南珍宝贸易,掌控西南陆路和南海海路双重商道。
波斯银盒和非洲象牙,经多国商人辗转,最终流入南越王室,成为彰显王权的奢侈品。
贸易的前提是船。
1974年冬,广州中山四路挖出秦代造船工场遗址。
经过1975年、1975年和1997年三次发掘,确认有3个平行排列的造船台,呈东北-西南走向。
1号船台放射性碳素断代距今2190±90年(公元前240±90年)。
遗址上层出土秦半两、汉初半两钱、秦汉瓦当和西汉初年陶器。
据造船专家推算,3个船台可分别建造身宽5到8米、载重25到50吨的平底木船。
这是中国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造船遗址。
1975年清理出的面积330平方米。
南边是木料加工场地,北边露出两个造船台。
1994年试掘又确认了第3号船台。
这个工场始建于秦始皇统一岭南时期,延续到西汉文景年间。
南越国已经具备规模化造船能力。
有了船,还要知道往哪里走、怎么走。
秦汉时期,中国航海者已掌握利用季风规律远航的技术。
《汉书·地理志》记载了航线:从徐闻、合浦出发,“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国;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
自夫甘都卢国船行可二月馀,有黄支国”。
都元国在苏门答腊,邑卢没国在缅甸,夫甘都卢国也在缅甸,黄支国在印度南部。
每年10月东北季风起,商船南下;次年5月西南季风至,满载而归。
广州造船工场能造60吨级海船,足以横跨南海。
但非洲象牙和波斯银盒的旅程比这更远。
这是一条多级中转的贸易链。
非洲象牙的路线:东非索马里、肯尼亚的象牙由当地部落采集,阿拉伯商人运到红海港口,埃及托勒密王朝或印度南端的朱罗王国转运到斯里兰卡(古称“已程不国”)。
中国商船在斯里兰卡以丝绸、瓷器交换当地物产。
波斯银器经印度、斯里兰卡中转北上。
南越国控制的越南北部(交趾)是南海航线必经节点。
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广东海洋史研究中心主任李庆新明确指出:“南越国是我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发祥地”。
先秦时期岭南地区的海上交往,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广西合浦汉墓群出土了大量舶来品。
一件波斯陶壶,是中国出土年代最早的波斯陶壶,也是国内唯一一件东汉时期的波斯陶壶。
还有罗马玻璃碗、湖蓝色玻璃杯来自东南亚、六棱柱串饰来自印度。
合浦汉墓群出土文物一万多件套,舶来品数量众多、种类丰富。
广东徐闻五里乡二桥、仕尾一带出土了“万岁”文字瓦当。
“万岁”瓦当与汉长安城遗址、广州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的同款瓦当不同,证明徐闻在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已置县。
广东遂溪1990年发掘的南朝窖藏中有14枚萨珊波斯银币(公元3至4世纪)。
这些遗址连点成线,勾勒出以番禺为核心、北起徐闻合浦、南抵马来半岛的“南海贸易圈”。
南越文王墓本身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墓中“医工”银盒的刻字暗示它可能被南越宫廷用作盛药容器。
但银盒的真正意义不在这里。
锤揲工艺、蒜头凸纹、焊珠金花泡——这些来自西亚和波斯的工艺,出现在2000多年前岭南一个国王的墓里。
非洲象牙、红海乳香——来自万里之外的物产,出现在同一个墓室。
这些东西不是孤例。
山东临淄西汉齐王墓、安徽巢湖北头山1号墓、江苏盱眙大云山汉墓都出土了类似的裂瓣纹银盒。
说明这种贸易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成规模的、制度化的。
南越国不是被动接受外来物品,而是主动参与了一个横跨印度洋的贸易网络。
德国学者托马斯·特劳特曼说:“古代世界贸易的本质是‘碎片化连接’,物品比人走得更远。”
南越国恰是这一网络的关键节点。
古波斯与非洲并未直接与中国通商,但通过印度、斯里兰卡等中介,物产已流入南越王陵。
南越王室对异域珍宝的追逐,客观上推动了技术、物种与文化的跨洋传播。
李庆新还指出:“繁荣的对外贸易,不仅奠定了广州作为南海沿岸的主港地位,而且为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汉武帝平南越后,派遣使者从徐闻、合浦前往南海地区,最远到达印度半岛南部的黄支国和已程不国。
南越国的贸易实践为后世奠基:东汉时“海上丝路”直达罗马;唐代广州设市舶司,阿拉伯商人云集。
而南越文帝墓的波斯银盒,是这一传统最早的物证之一。
1983年象岗山上的那个洞口,打开的不只是一座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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