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中元节,鬼门开。
我叫沈渡,二十四岁,青城山殡仪馆火化工。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干这行三年,烧过八百多具尸体,从没遇到过一件邪乎事。老师傅说我是天生的火命,阳气重,鬼见了都绕着走。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员工宿舍值夜班。
青城山殡仪馆建在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五里就我们这一栋楼。白天还好,人来人往哭哭啼啼的,有烟火气。一到夜里,整栋楼就剩值班的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动的声音。
那天跟我一起值班的老刘头临时请假,说他老娘摔了腿,半夜十一点骑摩托下了山。临走前他把一串钥匙丢给我,说小沈你一个人盯一宿,后半夜没啥事,把大门锁好就行。
我应了一声,抱了床被子准备在一楼值班室对付一宿。
十二点整,我锁了殡仪馆的大铁门,又在灵堂和停尸间转了一圈。六号停尸格下午刚推进去一个老头,家属要等三天后火化,冰柜嗡嗡地响着,一切正常。我关了走廊的灯,只留值班室一盏台灯,裹着被子刷手机。
刷到凌晨一点,困意上来,我正准备关灯睡觉,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咚咚咚三下,隔了两秒,又咚咚咚三下。
我整个人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没了。
谁他妈大半夜跑到殡仪馆敲门?
我没有立刻应声,屏住呼吸听了片刻。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声,声音不大,但在深山里格外清晰:“有人吗?开开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铁门问了句:“谁啊?这么晚了。”
外面沉默了两秒,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贫道云游至此,想借宿一晚。”
贫道?
我愣了一下,凑到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乍一看确实是个道姑的打扮,但那张脸——我说句实话,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皮肤白得不像话,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道袍宽大,看不出身材,但光是那张脸就够让人移不开眼的。她站在门口,神态从容,一点也不像半夜敲陌生人门的狼狈样子。
我脑子里本能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荒山野岭的,大半夜出现一个漂亮道姑,该不会是那种东西吧?
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干殡葬三年,虽然没见过鬼,但听老师傅说得多了。鬼是怕人的,尤其是殡仪馆这种地方,阴气重,阳气也重,一般人觉得晦气,脏东西反而更不愿意来。再说了,我这人命硬,八字里三个火,从小到大一次鬼压床都没经历过。
我拉开门闩,把铁门推开一条缝。
“道长,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大门旁边的招牌。
青城山殡仪馆,六个大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那女道士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来借宿?”我有些无语,“这地方晚上不对外开放的,你要住宿下山去镇上,七八公里就有个招待所。”
“太远了。”她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贫道从青城后山下来,走了一整天的路,实在走不动了。你这里有空房间,借我住一晚,天亮就走。”
我刚要开口拒绝,她又补了一句:“你不必担心什么,贫道是修行之人,不忌讳这些。生死本是自然之理,世间哪里不是道场?”
这话说得倒是挺有水平的,但我还是不想答应。殡仪馆又不是旅店,让一个陌生人住进来,明天被领导知道了还不得挨骂?
可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又有点不忍心。
七月的山里虽然不冷,但后半夜露水重,蚊虫多,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走夜路确实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二楼有间员工休息室,平时没人用,你凑合一晚。明早六点之前必须走,别让我领导看见。”
她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庙里烧的檀香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很清淡,但闻着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我领她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满山的松树在月光下黑黢黢地站着。
“就这间。”我打开灯,指了指床,“被褥在柜子里,你自己铺一下。厕所在走廊那头。”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回过头来看我。
“你呢?”
“我住楼下值班室。”我打了个哈欠,“有什么事你喊我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我转身下了楼。
回到值班室,我重新裹上被子,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女道士的脸。
说实话,确实好看。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明天让她走就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一下子惊醒,猛地坐起来,借着台灯的微光看到一个穿灰白道袍的身影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那女道士站在门口没动,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楼上那间房的窗户坏了,外面有东西。”
我一愣:“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她顿了顿,“你能不能换个房间给我?”
我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这道姑怎么这么多事。但看她站在那儿,道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人影单薄,我又不好发作,只好披上外套站起来:“你等着,我上去看看。”
上了二楼,我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检查了一圈窗户。窗户好好的,插销紧得很,玻璃也没有破损,外面除了松树和月光,什么都没有。
“这窗户没问题啊。”我回过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贫道没有说窗户坏了,贫道说的是外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算了,这间房也可以。”
我也懒得再跟她纠缠,摆了摆手准备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发现她竟然跟在我后面。
“你又干嘛?”
“楼下有水吗?”她问。
“值班室有饮水机,我给你倒一杯。”我说。
她没说话,跟着我下了楼。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就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站在那儿,有点懵。
“道长,你这是……”
“你睡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她捧着水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心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赶人,只好重新躺回折叠床上,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困意再次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床边,一只手悬在半空,正要碰我的肩膀。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她收回手,面色不改,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你这张床能不能分我一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借一半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贫道不占多少地方。”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半夜三更跑到殡仪馆来借宿,现在居然要跟我同床?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道长,你说什么疯话?男女有别,这怎么行?”
“修行之人不讲究这些。”她的声音依然很淡。
“你不讲究我讲究。”我的语气已经有些硬了,“楼上休息室给你安排好了,你上去睡。你要是不想上去,就在这张椅子上坐到天亮。床是我的,不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钟。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没有再坚持,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我重新躺下去,这次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她。睡意已经消了大半,我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但她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水杯放到桌面上的轻响之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我快要彻底睡着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一股凉气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钻进了被窝。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一把掀开被子跳到地上,顺手抄起桌上的台灯当武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你疯了?!”
她半躺在我的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道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得刺目的锁骨。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好看得不真实,但此刻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你这人好生无趣。”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人的情绪,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贫道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罢了。”
“这是暖和不暖和的事吗?”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女的我是男的,咱们又不认识,你说钻我被窝就钻我被窝,这叫什么事?”
她从床上坐起来,拉了拉道袍的领口,神情又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淡漠:“你觉得贫道对你有所图?”
“这不是图不图的事,这是……”
“你怕什么?”她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怕贫道吃了你?”
我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长,我敬你是出家人,给你开了门,给你安排了房间,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逝,但我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妩媚,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怜悯?
“也罢。”她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贫道不勉强你。”
她赤着脚走向门口,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过了今夜,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台灯,心跳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把门反锁上,又把椅子拖过来抵住门把手,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被窝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檀香味,我把被子翻了个面,用另一面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我做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那个女道士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服——不是道袍,是嫁衣。她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拼命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早上六点,手机闹铃准时响了。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猛地坐起来,想起了昨晚的事。
值班室的门依然反锁着,椅子也抵在门把手上,一切跟我睡前一样。我穿好衣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一夜的阴郁。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洗漱完毕,上楼去敲那间休息室的门。
“道长,六点了,你该走了。”
没人应声。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有被人动过。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得像一间没人住过的酒店客房。
我愣了几秒,心想她大概是趁我睡着的时候走了。
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
我转身准备下楼,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下院子里,老刘头正站在大铁门旁边抽烟,旁边还站着门卫老周。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下了楼。
“刘哥,咋了?”
老刘头回过头来,脸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小沈,昨晚你一个人值的班?”
“是啊。”我点了点头,“你不是请假了吗?”
“没别人来过?”
我犹豫了不到半秒,面不改色地说:“没有啊,就我一个人。怎么了?”
老刘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大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看那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铁门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行用白色粉末写成的字。
那字写得不大,但笔画清晰,像是用粉笔写的,又像是用石灰。我走近几步,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沈渡,欠命一条。”
六个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的名字,“沈渡”。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知道我叫这个名字。
因为“沈渡”这个名字,是我三岁之前的名字。三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天不退,我奶奶找了个阴阳先生来看,那先生说我这名字水太多,犯了忌讳,得改。从那以后,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上写的都是“沈大勇”,只有家里人偶尔还会提起那个早就废弃了的小名。
这件事,连老刘头都不知道。殡仪馆的同事都叫我大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叫沈渡。
但现在,我的名字被写在了殡仪馆门口的石灰地上,用一行不知谁留下的白字。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大夏天的早晨,竟冷得我浑身发抖。
“大勇,你咋了?脸都白了。”老刘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嘴上说着没事,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抖。我假装蹲下来系鞋带,把发抖的手藏在膝盖后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沈渡。这个名字除了我爸妈和我奶奶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知道?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女道士,想起她看着我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过了今夜,你会后悔的。”
是她吗?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没有告诉过她。
“老周,你早上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人了吗?”我站起来问门卫老周。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我来的时候才五点半,天刚亮,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这字就在地上,也不知道啥时候写上去的。”
老刘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行白字,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香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大勇,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天天在这山里头待着,能得罪谁?”
老刘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更加没底。
我叫了桶水把地上的字冲掉了。香灰被水一冲就散,在地上留下一片灰白的痕迹,没多久就被太阳晒干了。但那一行字像是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都擦不掉。
沈渡,欠命一条。
欠谁的命?我活了二十四年,连只鸡都没杀过,什么时候欠过别人的命?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上午烧了两具遗体,第一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寿终正寝,家属哭了一场就散了。第二具是个年轻人,二十六岁,车祸走的,他妈哭得死去活来,怎么都不肯让人推进火化炉。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吃过午饭,我趁休息的间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小时候那个名字,沈渡,除了咱家人之外,还有谁知道吗?”
电话那头我妈明显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随口问问。”
“还能有谁?”我妈想了想,“给你改名的那个赵先生知道吧,不过他都死了十几年了。还有你奶奶在世的时候跟村里几个老太太念叨过,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我敷衍了一句,又问,“妈,我三岁那年生病的事,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样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烧得人事不省,脸都紫了,县医院的医生都说没救了。你奶奶把你抱回来,找了个先生来看,那先生说你命里犯水煞,名字里的水字太多,得改。你奶奶就把你的名字改成了大勇,说来也怪,名字一改,第二天烧就退了。”
“那个先生还说什么了吗?”
“都多少年了,谁还记得?就记得他说你命硬,是个火命,将来得干跟火有关的行当才能压得住。所以你后来去殡仪馆上班,妈也没拦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跟火有关。火化工可不就是跟火打交道吗?可那个先生说对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他要是还活着,我非得去问问他,我这条命到底是欠了谁的。
下午四点,馆里来了个道士。
不是昨晚那个女道士,是个老道士,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腰间挂着一个布袋,一副标准游方道士的打扮。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不进门,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抬头看着殡仪馆的招牌,像是在研究什么。
门卫老周喊我过去看看。
“道长,有事吗?”我走到门口,打量着他。
老道士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非常锐利,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后忽然皱起了眉头。
“小伙子,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三年了,怎么了?”
“三年……”老道士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没有啊,这荒山野岭的,谁会来找我?”
老道士没说话,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低头看了看。罗盘的指针在剧烈地晃动,转得跟风扇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的脸色变了。
“你最近三天之内,不要离开这座殡仪馆。”他收起罗盘,语气异常严肃,“不管发生什么事,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我追问的机会。他的步子看着不快,但走得极稳,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弯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回到值班室,我把昨晚那个女道士的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她借宿,要跟我同床,三次被我拒绝,最后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然后今天早上,我的名字出现在了门口,一个老道士跑来跟我说了同样莫名其妙的一番话。
这一切之间一定有关系。
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女道士,为什么要找上我?她说我欠一条命,我欠了谁的命?老道士为什么又让我三天不能离开殡仪馆?
我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青城山女道士”,出来的结果全是旅游攻略和影视剧截图,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平时我是不怕天黑,干殡葬这行的要是怕黑,那趁早别干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天越黑,我心里越没底。值班室的灯我全打开了,走廊的灯也开着,整栋楼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我给老刘头打了个电话,问他今晚能不能来陪我一起值班。老刘头说他老娘还在医院,实在是走不开,让我自己注意点,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锁了大门,又把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二楼的休息室我还是不敢进去,索性把所有房门都关上,自己待在一楼值班室里,把门反锁好,电视开到最大声,试图用新闻联播的声音驱散心里的恐惧。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一切正常。窗外的虫鸣和电视里的播音员交替响着,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我紧张了一整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心想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了,那行字指不定是谁恶作剧,老道士也未必是什么高人。
凌晨一点整,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
就在我伸手去关台灯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在寂静中炸响。
敲门声。
咚,咚,咚。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节奏,那个力度,跟昨晚一模一样。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沈渡,开开门。”
她喊的不是“大勇”,是“沈渡”。
我坐在床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想起老道士的话——天黑之后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假装自己不存在。
门外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
“沈渡,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名字是我写的,我找了你二十一年,你以为装不在就能躲得过去吗?”
二十一年。
我今年二十四岁,三岁那年改的名字,到今天正好二十一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这不是巧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殡仪馆的大铁门是加厚的防盗门,窗户都有铁栏杆,她不可能闯进来。只要我不开门,她就拿我没办法。
想到这里,我壮着胆子回了一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我?”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还记得杨小渔吗?”
杨小渔。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我的记忆深处。
那个名字,我已经二十一年没有听到过了。三岁之前的记忆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模糊的,甚至是一片空白,我也不例外。但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片里,有一个名字一直顽固地存在着,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痕迹。
杨小渔。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是谁,甚至不记得我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这个名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我的胸口就会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小时候我跟我妈提过一次这个名字,我妈脸色大变,厉声警告我永远不要再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过。
现在,这个名字从门外那个女道士的嘴里说了出来。
“你认识杨小渔?”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认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是为你死的。你欠她一条命,欠了二十一年。”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
什么叫为我死的?我三岁的时候能做什么?我连杨小渔是谁都不知道。
“你把话说清楚!”我冲到门边,隔着铁门喊道,“杨小渔是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她为我而死,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走了,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种我分辨不出的情绪——是悲伤,是怨恨,还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奈。
“明天早上,等太阳出来之后,你到后山来找我。我会告诉你一切。”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靠着铁门滑坐到地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一夜没睡,眼眶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外套,站在殡仪馆的后门口,等着太阳完全升起来。
六点十分,第一缕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照在殡仪馆的后院。我推开后门,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青城后山是一片密林,松树和柏树长得遮天蔽日,地上的落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我沿着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她就在那里。
那棵老松树下面,她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灰白的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体的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真人,更像一尊被人供奉在山里的神像。
她在等我。
我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来了。”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可以说了吧?杨小渔是谁?你说她为我而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里,朝我递过来。
那是一枚玉佩。
玉的成色不算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个“杨”字。
我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任何印象。
“这是什么?”
“你们沈家的传家玉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二十一年前,你母亲把它送给了杨小渔,作为你们两家联姻的信物。”
联姻?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皱起眉头,“我三岁的时候就跟人订过亲?”
“不是订亲。”她微微摇头,“是换命。”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山风忽然停了,松树的枝丫不再晃动,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和她的呼吸声。
“你三岁那年重病,医院治不好,你奶奶去找了一个会看事的先生。那先生说你是五行缺水,八字里的水被火全部压住了,阴阳失衡,早晚得出事。唯一的办法,是找一个八字全是水的女孩,让她把你的命数接过去一半,你才能活下去。”
我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个女孩,就是杨小渔。她才两岁半,是隔壁村的。她家穷,你奶奶给了她家一大笔钱,又许了这块玉佩,说将来两家孩子长大了就结婚,算是亲上加亲。杨小渔的父母答应了。”
“然后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是恨,是痛,是二十一年里日日夜夜的煎熬。
“然后换命之后,你的烧退了,杨小渔当晚就开始高烧。她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死在了她母亲的怀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不可能……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那时候才三岁,你能记得什么?你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现在,吃得好睡得好,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大人。你知道杨小渔的坟在哪里吗?你知道她母亲在她死后第二年就疯了,天天抱着她的衣服在村里走来走去,嘴里喊着‘小渔回来’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碎石子上,尖锐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是杨小渔的什么人?”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慢慢解开了道袍最上面的那颗盘扣。
道袍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左肩。
那片皮肤上,有一块胎记。深红色的,形状像一条鱼,伏在锁骨下方,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动着,像是活的。
“我谁也不是。”她重新拉起道袍,遮住了那块胎记,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平静。
“我只是杨小渔留下的那条命。”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刚好落在我的身上,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二十一年前,杨小渔的命被换到了你身上。但她没有死透,她残存的最后一缕魂魄附在了这块玉佩上。我在青城山的道观里修炼了二十一年,就是为了让这缕魂魄凝聚成形。”
她弯下腰,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与她对视。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那双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得我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恐惧,心虚,狼狈。
“沈渡,你欠了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她的话音落下,我手中的玉佩忽然变得滚烫,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我本能地想要扔掉,但玉佩却像是粘在了我的掌心里,怎么都甩不脱。那块玉佩上的裂纹开始蔓延,一道,两道,三道,像是干涸的土地在龟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玉佩碎了。
在我掌心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晨光,反射出无数个我——跪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我。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用力地往外抽离,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我想喊,但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我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女道士低下头来,把嘴唇贴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语气很温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别怕,不会疼的。”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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