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出来了——这是李保田。
国家一级演员,金鸡、百花、金鹰、飞天四大奖影帝,《宰相刘罗锅》里那个把全国观众都逗笑过的男人。
1946年11月28日,李保田生在江苏徐州。
父亲是老革命,家里管得严,对这个儿子的期望,是读书,再读书。
可李保田偏偏不是那块料。
数学不及格,留过级,坐在一班比自己矮一头的同学里,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是要好好读书,而是想逃走。
逃去哪?戏台。
散场了他藏在椅子底下,躲过清场,接着看下一场。
一部电影,能连场看好几遍。
戏,对他来说不是娱乐,是命。
13岁那年,江苏省戏曲学校来徐州招生,他背着父亲悄悄报了名,顺利录取。
父亲知道之后,把他揍了一顿,放下狠话:你去学戏,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李保田拎起包袱,真的走了。
去南京,进剧团,开始学戏。
分科的时候,大家都想学帅角、生角,能站台前,能压场子。
李保田选了丑角。
没人理解,丑角哪有出头之日?但他就是喜欢。
丑角机智、活泼、滑稽,不端架子,离地气近。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日后会成就他一生最重要的角色。
进了剧团,苦日子真来了。
没褥子睡木板床,饭都吃不饱。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饿到全身浮肿,靠豆腐乳冲水充饥。
有一回练功练到晕倒,被送进医院,才发现父亲就住在隔壁病房——肝癌晚期。
父子俩倔了好几年没开口,直到那张病床前,才抱头痛哭。
可这次和解,竟成了永别。
父亲不久就走了。
赶上特殊历史时期,剧团里批斗的批斗,停职的停职,秩序大乱。
他最好的青春,就这样在动荡里荒废了整整十二年。
1978年,机会来了。
中央戏剧学院开设导演干部进修班,李保田拼了命去考。
那时他已经32岁了,但他不在乎,只知道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考试那周几乎没睡过好觉,考试时全身麻木,近乎虚脱,他还是考进去了。
毕业之后,他留校任教,正式站稳了脚跟。
1983年,第一部电影《闯江湖》,李保田饰演丑角艺人张乐天。
为了接近角色,他故意把自己晒到脱皮,还捡来长满虱子的破背心套在身上。
后来演《葛老爷子》,为了贴近一个八十几岁的老人形象,他用漂白剂把头发胡须漂白,结果大量脱发,毛囊受损。
但他不在乎,他就是要真,要演员这张脸值得观众信任。
1993年,《凤凰琴》,李保田饰演余校长。
这部戏让他拿到了政府华表奖、百花奖、金鸡奖三个奖的最佳男主角。
中国三大电影奖影帝大满贯,一个丑角出身的演员,做到了。
那年他47岁。
用了三十多年,终于让父亲当年那句"你成不了大演员",结结实实地被他砸碎了。
1996年,《宰相刘罗锅》播出。
这部剧几乎用一个夏天,席卷了整个中国。
北京的四合院里、东北的澡堂里、南方的茶馆里、农村的大喇叭里,到处都是那首主题歌: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
剧里三个人撑起了一台戏。
张国立演乾隆,王刚演和珅,李保田演刘罗锅。
三个角色,三种性格,嬉笑怒骂全有,被观众称为"铁三角"。
这三个人的名字,就这样刻进了九十年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为了演好驼背的刘墉,李保田天天在腰上绑重物练走路,拍了几个月,杀青之后腰疼了好长时间。
但他拍完不喊苦,因为他觉得那是演员该做的。
他甚至说:我从没喜欢过刘罗锅这个角色。
他不是为了迎合观众,而是在尽力把一个历史人物演得真实。
戏红了,麻烦也来了。
制片方想趁热打铁,马上拍续集,片酬比第一部高好几倍。
他翻了几页,合上了。
他说故事已经讲完了,续集不过是凑集数、圈钱,这样的戏他不演。
一句话,"铁三角"就此开裂。
裂缝不只来自一件事。
拍摄期间,王刚痴迷收藏古董,时不时中途接电话、出去看藏品,全剧组的人等着他。
李保田当面说了,说演员不能这么不专业。
张国立走红后事情多,也常因私事请假耽误进度。
这些事在李保田眼里,都是对工作不负责。
道不同,不相为谋,就这么简单。
后来张国立和王刚拉着张铁林,组成了新的"铁三角",拍了《铁齿铜牙纪晓岚》,赚得盆满钵满。
有人问李保田后不后悔,他的回答很淡:不后悔。
有些人,这辈子不可能再合作。
2003年,《神医喜来乐》。
李保田再次证明自己。
这部剧让他拿下第23届飞天奖优秀男演员奖、第21届金鹰奖最佳表演艺术男演员、最具人气男演员、观众最喜爱男演员等多项大奖。
一个演员,能把观众投票的人气奖和专业评审的艺术奖同时拿下,这不是一般的本事。
但就在事业又攀上一个高峰的时候,一场官司,让他跌进了另一种境地。
2004年11月25日,李保田和时代春天公司签了合同。
内容很清楚:担任30集电视剧《钦差大臣》的主演及艺术总监,总片酬300万,每集10万。
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集数若超过30集,须经李保田书面同意。
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条件,他太清楚影视圈注水的那套路数了。
戏拍完了,2005年播出。
李保田一看,傻眼了。
说好的30集,硬生生被剪成了33集。
多出来的那三集,全是注水内容,剧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拿出去卖钱了。
李保田当即把时代春天公司告上法庭,要求赔偿90万欠款加100万违约金。
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老百姓连"注水肉"都不吃,为什么要让他们看"注水剧"?
2006年9月,一审开庭,李保田胜诉,剧方赔190万。
但对方不服气,上诉了。
2007年,北京市二中院终审判决:李保田存在违约行为,反而要返还投资方30万元酬金。
赢了一审,输了二审。
这个结果让很多人意外,让行业里的人却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官司本身更凶。
十余家影视公司的负责人汇聚北京,召开了一个会,主题就是声讨李保田。
他们给他扣上一顶帽子:"戏霸"。
说他在剧组横行霸道,说他让群演在大太阳底下暴晒四小时等他。
还说他安排儿子李彧演主角,给亲戚走后门。
事实呢?他要求增加群演,是因为拍一场热闹的戏,20个人拍不出效果,得60个人才行。
他在剧组是出了名的认真,台词、动作、细节一点点抠,全扑在戏上。
就连《王保长新篇》的导演陈福黔后来说:李保田来成都拍戏,是自己坐火车来的,吃住从不挑,真不知道那些人安的什么心。
但流言这东西,一旦扩散就压不住。
那些资本联手封杀他的效果很快显现。
找他的戏约,一下子少了很多。
有人担心他会妥协、会道歉、会低头。
结果他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就算以后不拍戏,也无所谓。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段时间,儿子李彧拉来了一个投资人,签了一个合同,把房子车子全押进去,要当导演拍电视剧。
条件只有一个:父亲李保田必须在剧里客串20集。
李彧签完合同才想起来,还没问过老爹。
他拿着剧本回家,李保田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说这都什么玩意儿,他不演。
但儿子已经把房子车子押进去了。
这是骑虎难下。
李保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去了。
但他进剧组之后,板着脸,一句废话没有,把每一场戏都逼到他认可的标准。
这件事后,父子俩闹了好几年的别扭。
这段封杀岁月,持续了很多年。
但李保田没有抢救式地接戏,没有参加综艺,没有上热搜,没有主动道歉。
他退出了商业逻辑主导的那套游戏,开始在家看书、画画。
那些四面墙的书柜,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塞满。
2020年10月18日,第30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颁奖典礼在湖南长沙举行。
这是新华网当天发出的正式报道,白纸黑字,没有任何争议。
全场的明星自发起立,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很多年轻演员可能只在教科书里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那一刻,他们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那个人值得。
领完奖,他没有接受采访,没有在台上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他在台上留下的那句话,倒是被很多人记住了:这些年我躲在家画画,等有好剧本,再继续为大家服务。
可到现在,他依然没等到那个"不千人一面"的角色。
他曾经谈过为什么不接老年角色的剧本:只要一写到老头儿,要么是坐轮椅的,在养老院等待死亡;要么就是老年痴呆困在家里的。
没有一个写出老年人真正的精彩——经验,和生活阅历。
这话说得很直,但确实是实话。
现在的李保田,春夏住在山东荣成的普通小区,冬天回北京的老房子。
没有保姆,没有排场。
平时看书、画画、出门买菜,跟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
家里喝的就是十块钱一桶的桶装水,衣服旧了也舍不得扔。
两个人身后是老旧书柜,过道里放着两桶喝了一半的十元桶装水。
网友看了炸开了锅,有人说晚景凄凉,有人怀疑儿子不孝,有人猜他被骗光了钱。
其实这些全是误读。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从来都是。
他一辈子没接过一个广告。
当年《宰相刘罗锅》火遍全国,广告商排着队找上门,开出的代言费从几百万涨到上千万。
有药企开出过三千万的天价——九十年代,那笔钱能在北京三环买十几套房子。
李保田想都没想,拒了。
理由很简单:没吃过这个药,不知道管不管用,不能拿着观众的信任去赚昧心钱。
白酒、保健品,一律推了。
他说:自己不喝酒,就不能说酒好喝。
演员这张脸是观众给的,不能拿去骗人。
据估算,他一生推掉的广告费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这个数字,不是穷,是选择。
他的儿子李彧,现在也活跃在演艺圈。
父子俩曾经因为那个烂剧本的事,好几年几乎不来往。
但年岁渐长,棱角慢慢磨平,父子俩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李彧后来说过:我爸推掉的广告费至少两千万,他打那场官司,绝对不是为了钱。
这句话,算是儿子给父亲最公正的一个注脚。
李保田今年79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住的房子普通,喝的水便宜,手边是画稿和旧书。
可他站在那里,腰杆是直的。
他的人生里没有流量,没有综艺,没有广告,没有热搜。
有的是金鸡奖、百花奖、金鹰奖、飞天奖,是一个演员能拿到的几乎所有东西,还有一个从不弯腰的脊梁。
有人说他穷。
他穷的从来不是口袋,是不肯随波逐流的性子。
这种"穷",换不来,也买不走。
钱再多有什么用?对李保田来说,这不是一句反问,是他用七十九年活出来的答案。
够用就行,行得正才算数。
那两桶十块钱的桶装水,放在他的过道里,一点都不寒酸。
那是他选择的日子,他心安理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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