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版序言中,我曾引用歌德的话,阅读乃作者与读者的合谋。25年过去了,我在等待新的合谋者。”
特刊出2001年首版、2006年再版、2011年第三版、2019年第四版及2026年二十五周年版序言,也欢迎点击「阅读原文」跳转播客「游荡集」Vol.85二十五年之后,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收听来自作者的“官方吐槽”。
这本书的出版对我来说是件重要的事。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1923年,敏感的阿根廷青年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这一年他 24岁。四十六年后,这位双目近乎失明的老人在再版序中这样写道:“我发觉1923年写下这些东西的那位青年本质上已经就是今天或认可或修改这些东西的先生……对我来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包容了我后来所写的一切……”
在博尔赫斯的口吻中,我依稀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尽管比起1923年的博尔赫斯,除了年龄相同之外,我们似乎缺乏相似之处。我从来没有把生活搭建成一个由时间的轮回来控制的迷宫的欲望,更缺乏那个阿根廷人坚强而深邃的想象力。但是,我已经预感到,这本书的出版的确已经暗示了我即将踏上的道路。
美国文学批评家埃德蒙·威尔逊 (2) 22岁时骄傲而自以为是地说:“我应该干文学这一行。”能在年轻时就清晰地意识到未来,是一种莫大的幸福。而今天的我,正享有这种幸福。在这本不足20万字的书中,我已经强烈而执着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倾向。尽管从1998年至今,我的文字轨迹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但是一条线索却愈发清晰起来,我希望利用文字来表明一种生活态度,阐述某种道理,甚至有点粗暴地规定某种道路。更明确地讲,我是一位非文学类作家,是一位喜欢对世界进行广泛发言的知识分子,在我前面遥遥站立着约翰·斯图亚特·穆勒、伯特兰·罗素、埃德蒙·威尔逊、沃尔特·李普曼、让-保尔·萨特……
“浪漫式的反叛”,罗素在文章中如此定义这种青春精神,他写道:“这种浪漫式反叛激奋着,从1789年到1918年的年轻人与部分年老者。在这漫长的年代,欧洲与西半球的每一个最有才能的人都相信,世界上各处都存在着悲惨和压制,都由坏人的小派系造成;人们早晚会在高贵的愤怒下揭竿而起,反抗他们,而在地球上建造天堂。一代接着一代过去,人们失望了,年轻人得到的新收获,不断取代了‘迷失的领袖’。”
——《年轻正是天堂》
这可能是某种危险,就像保罗·约翰逊在那本风行一时的著作《知识分子》中近乎歇斯底里强调过的。但是,保罗·约翰逊却混淆了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界限,人文知识分子更多的是精神世界的立法者。尽管与立法者的距离遥远,我已经感到了某种危险。因为,每当我严肃地宣称自己是一位知识分子时,嘲笑与不信任就发生了。这时候,我就想起了海明威在巴黎的咖啡馆里一丝不苟地写作的场景。坚守严肃让人尊敬,同时也意味着你有被嘲弄的危险。
锐利的批评家苏珊·桑塔格 (3) 说,1870年左右是她最向往的年代。因为那段时间,全欧洲都在上演着莎士比亚的戏剧。在这位批评家看来,最杰出的大众文化必须是古典思想与现实的结合,这种混杂产生的文化可以挽救我们日渐庸俗化的世界。
于是,当我毫不迟疑地宣称自己的知识分子身份时,我也明确了自己的任务。我必须深入人类文明最精要的思想文化之中,探取它们的秘密;我必须与那些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大脑与最动人的灵魂相伴,争取那半点的光辉……然后,我渴望把这些秘密和光辉与周围的人群共同分享。有了这点解释,你就会明了为何在这本书中,充斥着各种伟大的名字与引语,因为我相信引用可能是通往伟大的最简捷途径。
而当周围的人群,可能通过那些引用的只言片语而意识到世界远比他们生活的周遭环境辽阔与壮观得多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是一个通俗知识分子,是游走在思想的山峰与现实的平地之间的人,我试图在相互孤立的二者之间建立更密切的联系。这种联系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我的序言快要结束了。这里面充斥着让人痛恨的自以为是,以及一个年轻人不知深浅的狂妄。但是,如果你抛弃掉这些表面的不适应,你应该可以看到,这里面充满着初学写作时的认真与坚定。你也应该会依稀看到四十六年之后的我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苍老,眼睛应该没有失明,可能也拄着拐杖,可能狂妄之气已经淡去,但是肯定依然严肃与认真,依然坚信伟大的思想与灵魂。那时候,我也会缓缓地讲道:“其实我的样子,在2001年的《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已经尽显出来,那是我的第一本书,那时候我是多么的年轻……”
最后,我想引用歌德的一句话:阅读是读者与作者间的一次合谋。书已经翻开,你已经边缘性地进入这场阴谋,除了主动乃至假装愉快地参与,似乎别无选择……
在发表那些散漫篇章之后的五年中,我是“匆忙”的俘虏。只有偶尔的夜晚,歌德所说的“静谧的激情”才会从心头泛起。那往往是悲观之时,我对自己创造力的深刻沮丧,暂时遮蔽了截稿时间、对高尚荣誉或浅薄名声的贪婪。
五年前,我相信写作是为生活而存在,它是通往、享受、占有那个丰富世界的途径,是实现光荣与梦想的手段。而现在,我越来越愿意为那一个美妙的段落而放弃整个秋日的下午,明知阳光与微风有多么撩人。一些时候,我非常担心,这笔交易必将为通货膨胀所累,如果才华不再可以横溢而出,我是否心甘继续这种“浮士德式”的交易。
我没有重读这些作品,再版时它们完全保持了原貌,曾经的热情、生硬与虚妄都流露其中。我在序言中总是故作老成与超然,其实内心仍徒劳地深深期待这本书能卖得像周杰伦的唱片那么多,而丝毫不会有埃德蒙·威尔逊式的担心,这位我五年前就爱上的批评家曾经觉得他的书——平装本销量太大,“大得足以使一个严肃的作家害臊”。
这本书的生命比我想象的更长。
它的绝大部分篇章,写于1998年夏天到2000年春天。我即将从大学毕业,未来充满希望又暧昧不明。我渴望知识、名声、自由,还有冒险也混乱的爱情。
写作是我赢得这一切,也是释放焦虑的主要方式。从北大东门外的平房到西门暖气不足的公寓楼里,我在一台自行组装的486电脑上,敲下这些杂乱无章的文字。我雄心勃勃,自怜自艾,还愤愤不平。
军训归来,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正步从来踢不平。
(提供者:李宇)
如果这本书赢得一些读者,一定与这种自我挣扎有关。一个年轻人,如何面对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如何剖析自己的内心,如何确立与社会的关系,怎样寻找自己的历史坐标……它不仅是我个人,也是我这一代,乃至每一代人都面临的问题。时代会变迁,技术日新月异,新制度取代旧制度,这一旅程从不会终止。
在一些时代,这种自我发现可能被暂时遮蔽。现实的压力、群体的盲从、虚假的诱惑,都可能令人放弃这种发现,人们不倾听内心的渴望,回避孤独与焦虑,躲在通行的规则背后。但人们也终究会发现,这种生活其实不值得一过,你越回避自己的内心,越茫然无措。
十年以来,比我更年轻的一代,就处于这样一个时代。他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与信息丰沛、思想却匮乏的时代,个人声音轻易淹没在喧哗的众声中。人们相信体制、资本、统计数字,却不相信个人意志。大部分人要么放弃自己对个人独特性的坚持,要么躲入一个封闭、自溺的小世界。我期待我曾经历的迷惘与焦灼,也对他们有所启发。
他叫刘洪,在大二时混在我们宿舍住了几个月。他是北大常会出现的游荡者。我们在湖边假作犹豫。(提供者:费城)
我从来没想象过,这些文字真的能作为一本书出版。十年过去了,我该向一些朋友发出迟来却诚挚的感谢:是余杰,当时的中文系研究生,他的黄色封皮的自印文集,鼓舞起我写作的欲望;是王锋,《三联生活周刊》的编辑,暗示我或许有某种才华,并把我带入了新闻业;是于威,她给我无限的鼓励与耐心,明确地告诉我应该成为一名作家;以及最后出版这本书的人。
我们95级计算机系的同学们,一起吃大红果冰棍庆祝毕业。(提供者:杨晓寒)
这一版比起从前的两个版本,文字保持旧貌,但增添两篇旧文,都是关于大学同学的素描。还要感谢95级微电子的同学们提供的老照片,看着十多年前的风物与面孔,不胜唏嘘。
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即使年过四十,很多人还是把我与这本书联系在一起。似乎这近二十年的尝试并无意义,我还是那个迷惘、焦灼、住在28楼的。
不过,或许他们是对的。不管我去了多少地方,写下多少不同题材,多么徒劳地令自己深刻……就本质而言,我没跳出这本书的情感与智力框架。
是的,我得到些虚荣的满足。谁能想到,这些大学时的即兴感叹,不仅变成了一本书,且有如此意外的生命力。距离它的初版已经25年,如果用戏剧性的措辞,你可以称之为四分之一世纪。
懊恼亦随之而来。在重新翻阅一些篇章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常常拖沓的段落、自以为是的判断,令我恨不得撕下一些页码。在面对往昔的青春时,我有时遗憾于自己没更大胆、荒唐,更热烈的投入生活;另一些时刻,又觉得自己浪费了那浩瀚的图书馆,错过了真正的精神训练;还有些时候,又觉得未能珍视那些微妙的个人情绪,将之发展为更具个人特质的声音。
这或许也构成了这本书的特性。一个年轻人想品尝一切,又总浅尝辄止;偶尔煞有介事,又总是露馅;想有种鲁莽式的勇敢,却受困于自己的羞涩……他被整个世界诱惑,又被一种无能为力烧灼,忧伤则如影随形。
但那股真挚的渴望,一种毫不掩饰的雄心勃勃,仍激起内心悸动。我没能成为年轻时期待的自己,成为人类精神宇宙的一颗明星。事实上,我比自己曾想象的平庸得多。我以为时间已抚平一切,自己已暗暗接受现实,却因书中的只言片语再度不安。
在另一种意义上,我的人生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我的喜悦与哀叹、好奇与挫败,与25年前并无太多不同。有时,我不免感到乏味。我本希望自己有一颗更捉摸不定、甚至不无危险的灵魂,实际却透明、欢快,一眼即可洞彻。
在第一版序言中,我曾引用歌德的话,阅读乃作者与读者的合谋。25年过去了,我在等待新的合谋者。
2026年1月14日 于米兰
本文编辑:左尧依
排版视觉:王十三
许知远:二十五年之后
二十五年前,许知远出版成名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用敏锐而忧伤的笔触记录下千禧年前夕一代青年的精神迷惘与对时代的叩问。二十余年来,这本书持续打动着一代又一代读者,成为无数人青春岁月里关于成长与困惑的经典注脚。
7月16日,正值一年一度的书界盛事香港书展期间,「一本读书会」特别邀请知名作家许知远先生莅临香港,以「二十五年之后」为题于会展中心举办名家讲座。许先生将回望当年的写作现场,以当下的目光重新审视彼时那个「忧伤」的年轻人。在物质与信息丰沛、思想却愈发碎片化的今日,那份属于青春的勇气与迷惘何以依旧动人心弦?
这是一场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自我对话——关于时间如何重塑记忆,关于理想与现实之间永恒的距离,也关于每一个时代里年轻人的困惑与希望。
【时间】
2026年7月16日(周四)
19:00-21:00
【地点】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Theatre1
香港湾仔博览道1号
扫描海报二维码购票或预约线上直播
《那些忧伤的年轻人》
二十五周年纪念|港版
新书上市
全书分为「一条人文主义狗」「燕园的记忆」「迷失于阅读中」「重建象牙塔」四辑。这部作品首版于2001年,彼时作者正值青春,他以敏锐而细腻的笔触,记录下生于七〇年代这一代人的迷惘、焦灼与渴望。
二十五年来,这本书持续打动着一代又一代读者,成为无数人青春岁月里关于成长与困惑的经典注脚。此次全新版本新收入作者「二十五年之后」的长文序言。
在时隔四分之一个世纪后,许知远回望当年的写作现场,重新审视彼时那个「忧伤」的年轻人,讲述时间如何重塑记忆,以及在今日之世界中,那份属于青春的勇气与迷惘何以依旧动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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