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被骂了四百多年,最狠的一句,就在《明史》里:“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

这话不冤。

可若把嘉靖朝后期的烂账,全扣到严嵩一个人头上,又太省事了。

嘉靖皇帝坐在西苑,斋醮、青词、丹药、密疏,一样不落;严嵩站在内阁,低头写票拟,抬头看圣意。外面骂声冲着严家父子来,真正握刀的人,却始终坐在龙椅上。

这才是严嵩最可怕、也最可悲的地方。

他不是替天下办事的人。

他是替皇帝办难看事的人。

一四八〇年,严嵩生在江西分宜。严家是读书人家,可到他父亲严淮这一代,家道并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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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严嵩读书很早,走科举也走得顺。一五〇五年,弘治十八年,他中进士,入翰林。

翰林院里,一张书案,一支笔,往后通着内阁。

这条路很窄。

他没有退路。

明朝官场最讲资格,可资格又常常敌不过皇帝的一眼喜欢。严嵩后来明白了这一点。

嘉靖登基后,先打了一场“大礼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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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要尊自己的生父,群臣要他按礼法认明孝宗为皇考。左顺门前,廷臣哭争,杖责、罢官、流放,一件件落下去。

严嵩那时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嘉靖的脾气。

这个皇帝可以多年不上朝,却绝不是放手不管;他可以把政务交给内阁,却不许任何人替他做主。

谁摸不准这根线,谁就要掉脑袋。

严嵩摸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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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见了。

一五四二年,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几年后,夏言倒下,严嵩终于站到内阁最前面。

可他站得并不稳。

夏言之死,是嘉靖朝最冷的一幕。

陕西总督曾铣主张收复河套,夏言支持。河套是边防要地,若能恢复,当然有利于西北。可这事费钱、费兵、费心,嘉靖已经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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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看出了风向。

他顺着皇帝的犹疑,把曾铣、夏言往“好大喜功”“开边启衅”的路上推。嘉靖二十七年,曾铣被杀,夏言也被处死。

刀落下了。

后世骂严嵩陷害忠良,没错。可圣旨是谁下的?锦衣卫是谁调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最后又听谁的?

严嵩能进谗。

嘉靖能杀人。

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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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厉害,不在他能压住皇帝,而在他从不试图压住皇帝。他知道嘉靖最忌什么:臣子结党,臣子强君,臣子把“公议”放到圣意前面。

所以他越老越低。

朝臣骂他,他忍;言官弹劾他,他压;皇帝要斋醮,他写;皇帝要钱修宫观,他想法子从天下挤。

脏水都溅到严嵩袍子上。

严世蕃更把严家的名声彻底拖进泥里。卖官、受贿、揽权,朝野怨声四起。严嵩不是不知道,可他老了,离不开这个儿子。

这就是严家的死穴。

一五六二年,嘉靖四十一年,御史邹应龙弹劾严世蕃。严嵩失宠,被勒令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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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了也没用。

嘉靖不再需要他了。

两年后,严世蕃再被林润弹劾,罪名里有交通倭寇等重罪。嘉靖怒起,下令严办。严世蕃被处死,严家被抄。

严嵩活到八十多岁,最后回到江西,老病穷困而死。

这时,所有账都清了。

朝廷需要一个奸臣来承受怨恨,嘉靖需要一个旧臣来堵住悠悠众口,后世戏曲也需要一个坏人来站在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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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正合适。

他贪,他媚,他害人,他纵子,他配得上《奸臣传》。

可嘉靖朝的腐败、边患、财政困局、斋醮耗费、权力倾轧,不是严嵩一个内阁首辅能凭空造出来的。

他只是最会接圣意的那只手。

西苑宫观里,青烟往上升。严嵩伏在案前写青词,纸上是敬天的漂亮话,纸外是天下的沉重账。

笔在他手里。

朱批在皇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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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明史》卷三百八《严嵩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