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班守了五昼夜,不是靠蛮冲。高云和最硬的一仗,反倒是先把人从阵地上撤进坑道。
一九五二年六月十二日,朝鲜中部铁原以西,一九〇点八高地上空,敌机压过来。炸弹落下,烟尘翻到坑道口,山坡上很快出现成群的敌军。
这个高地不大,却卡在敌军四一八、三三四两个高地之间,像一枚钉子。钉子不拔,敌军心里不稳;钉子一拔,志愿军主力反击就少了一道支点。
高云和站在坑道口,看见敌人越逼越近。
硬拼,六班可能很快打光。
他没有让战士们死守表面阵地,而是下令转入坑道。这个决定,救了全班,也把敌人拖进了另一种打法。
光凭勇敢不够。
高云和是一九二五年前后出生的东北兵,解放战争里就出了名:打仗不只敢上,还爱琢磨。
到朝鲜战场时,他是志愿军第三十九军一一七师三五〇团一连六班班长。班长这个位置,说大不大,可到了阵地最前沿,坑道口能不能守住,往往就看他脑子转得快不快。
一九〇点八高地的坑道只有三十来米,呈“U”字形。它原本是防炮、防轰炸、屯粮弹的地方,不是专门拿来打坑道战的堡垒。
高云和进来后,先改。
他让战士把手榴弹箱、米袋装上土,堆在洞口内侧;又把旧大衣浸湿,搭在工事上。两个洞口各设火力,坑道内留机动小组,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敌人扔进来的手榴弹滚到脚边,副班长芮朝寿抓起来就往外甩。
洞口不能丢。
高云和撂下一句:“不许敌人接近坑道口!”
这话不漂亮,却管用。敌人一次次贴近,又一次次被手榴弹、冲锋枪和爆破筒打下去。
到了夜里,三连连长李汉友带人增援进来。坑道里人多了,压力也更大:伤员要照看,弹药要分配,洞口要轮换,敌人还在外面围着。
高云和没有只等敌人来打。
十三日夜,他盯着洞口外的敌人,向李汉友说:“不把这股敌人干掉,对咱们是很大的威胁。”
两个洞口随即配合反击。右洞口先扫射,左洞口再甩手榴弹,敌人阵脚一乱,坑道里的战士冲出去,缴回六〇炮、炮弹、报话机、自动步枪,还有罐头。
这不是逞能。
这是把敌人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让坑道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被埋在洞里等死,他们还在主动打仗。
可敌人很快换了法子。
十三日天亮后,烟幕弹打进坑道,接着是冒着黄黑色烟的毒气弹。有人来不及戴防毒面具,眼泪直往外流。坑道里的人脱衣服扇烟,用冷水救中毒的战友。
敌人以为里面的人撑不住了,开始往洞里爬。
高云和等近了,拿起手榴弹砸过去。那两个敌兵怪叫着往回退。
又是一关。
十四日,火焰喷射器对准坑道口。火把洞口泥土烧红,热气往里卷,人在里面喘气都困难。
高云和没有往后缩。他向火头投手榴弹,芮朝寿跟着打,几颗手榴弹压住火势,坑道口才保住。
水没了。
饼干也没了。
高云和从水桶底淘出半碗泥汤,端到嘴边,又放下,分给伤员。往后,战士们渴得受不了,就把脊背贴在潮湿的地上取凉;卫生员翻出维他命片,每人一片,用舌头一点点含着酸味。
坑道里还在打扑克、唱歌。
这不是轻松,是不让恐惧占上风。
报话机终于和师部联络上。师首长问需要什么,坑道里最缺的当然是水和粮。可他们回话时,要的是后方炮火把坑道口附近的敌人压一压。
炮火打来后,敌人再不敢轻易靠近洞口。
高云和赢在这里。
他没有把六班当成一把只能拼到底的刺刀,而是把坑道当成会呼吸的阵地:白天固守,夜里反击;洞口封堵,洞内机动;敌人靠近就打,敌人松懈就摸出去打。
后来第三十九军军史写下这段战斗:高云和和六班坚守坑道五昼夜,战胜敌人八次坑道口爆破、五次凿顶爆破、两次施放毒气、三次火焰喷射进攻,组织反击二十余次,杀伤敌三十余名,首创朝鲜战场坑道战范例。
这比“六个人打一百多人”的传说更冷,也更重。
六月十五日夜,志愿军炮火骤然开打。副师长韩曙指挥部队向一九〇点八高地发起总攻,战斗很快结束。坑道里的战士冲上山头,和主力部队会合。
五昼夜,终于熬过去了。
战后,六班被授予“二级英雄班”称号,集体记特等功一次;班长高云和被授予“二级英雄”荣誉,也立了特等功。
一九五三年五月,高云和作为志愿军“五一”节归国观礼代表团成员回到国内。人民日报记者见到他时,他已不在坑道里,身上却还带着那场仗的影子。
铁原以西的夜风吹过一九〇点八高地,坑道口的湿大衣、土袋和手榴弹箱早已不见了。可那个班长当年做出的决定,还留在那条三十米长的坑道里:先活下来,再守住阵地!
参考资料:
《人民日报》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二日第四版,孙景瑞《创造奇迹的人们》
共产党员网《中国人民志愿军英雄模范名单》
中国日报网转中国军网《黄继光、邱少云英雄称号有啥不同?志愿军有多少功臣?》
营口之窗,步秀祥《他们用青春和热血铸就了三十九军的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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