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样读高职,学费可能接近普通专业的三倍;同样打着“中外合作办学”的名头,毕业时拿到的却未必是国外文凭,而可能只是一张课程证书或结业证书。

这到底是真香,还是噱头?

近年来,高职教育国际化在长三角已成新趋势。2016年,苏州科技大学与加拿大百年理工学院合作设立国内首家中外合作办学全日制普通高等职业院校——苏州百年职业学院。目前长三角的中外联合学院已达近20所,仅今年就新增4所。从数量上看,浙江以11家中外合作办学机构排在全国第一位。

与此同时,技能出海的脚步也在加快,中外合作办学呈现出一定的“逆向”趋势。鲁班工坊、丝路学院、海外工程技术学院等项目纷纷在国外落地,成为职业院校随产业链出海的重要载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6月16日,在浙江省永康市浙江立久佳运动器材有限公司数字智造工厂,工业机器人在焊接运动器材金属管件。新华社发(时宽兵摄)

早在2020年,教育部等八部门就在《关于加快和扩大新时代教育对外开放的意见》中提出,职业教育要在借鉴“双元制”等模式、引进国外优质资源上取得突破,并鼓励职业院校随企业“走出去”参与国际产能合作。

“引进来”和“走出去”并行不悖,背后对应的是两本账。学生和家长们更关心,这张证书有什么用;学校和企业想的是,职业教育怎么更好对接产业链。而这当中的落差,正是高职教育国际化最值得追问的地方。

低分的机会

眼下,浙工贸盖特威工程技术学院刚获批复,明年才会正式招生。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这个学院由浙江工贸职业技术学院和美国盖特威技术学院联合设立。按照计划,该学院首期将开设工业机器人技术、软件技术、现代物流管理3个专业,每个专业每年招收专科学生40人。学费也不便宜,每年18000元,近乎于普通专业学费的3倍。更关键的是,读满3年,学生拿到的美方文书并不是专科文凭,而是一张课程证书。

这样的中外合作办学,能让人心动吗?

浙工贸副校长汪焰对招生很乐观。据他介绍,虽然联合学院刚刚获批,但两所学校的合作已开展多年。2023年,双方合作举办的工业机器人项目开始招生,3年累计招生228人。相比其他专业,中外班的人数会稍少一些。今年夏天,这个项目正好迎来首届毕业生。

王诚威和潘诚钰都是工业机器人项目的首届毕业生。说起选择这个项目的理由,两人都提到,在高考“分数有限”的情况下,这是他们眼中的最优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来自浙江工贸职业技术学院和美国盖特威技术学院合作举办的工业机器人项目的学生进行操作实训。资料照片

王诚威说,他从小喜欢摆弄机械,想学机器人相关专业,浙工贸的工业机器人专业在省内相对强势。更直接的原因则是中外合作项目门槛稍低一些。他还记得,当年考了460多分,而前一年浙工贸该专业的分数线是484分,“不选中外,可能就没机会了”。

三年读下来,他觉得挺值。在他看来,外教上课更重实操,而工业机器人的技术标准很多都是英文,甚至连很多机械臂上的标识也是英文,跟着课程一路“啃下来”,虽然难度不小,但真到上手时发现“全都会”,颇有成就感。至于拿到的是美方的学位还是证书,他并不在乎,“证书是个佐证材料,真正有用的,还是自己学到的内容”。毕业后,他专升本去了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学的还是智能制造这一行。

和他同班的潘诚钰,高考分数约470分。高考后,他本可以去杭州几所不错的学校,但因分数所限大概率难以选到好专业。为了工业机器人这个专业,潘诚钰选了温州的浙工贸。在他眼中,机器人、智能制造是当下最有奔头的方向。同时,他还有出国的打算,这个项目的中外合作性质,让他进一步坚定这个选择。

三年里,潘诚钰的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凭着高分绩点,他直接申请到了英国杜伦大学的硕士项目。在潘诚钰眼中,“学好技术,比国际本科更有用”。

这是浙工贸想要的回答。汪焰说,学校并不想“找一所名校来抬身价”。盖特威是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所公立技术学院,在美国职业教育领域颇有声誉,对得上“高职找高职”的结对思路。在他看来,很多人一听中外合作,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上海纽约大学、宁波诺丁汉大学等学校,可高职院校的合作不能照搬那一套思路,“比名气更重要的,是要引进来课程体系等‘真材实料’的内容”。

“国际”的成色

低分考生有机会,还能学到技术,听上去还挺划算,但真材实料如何彰显,才是决定这条路径值不值的关键。换句话说,“国际”二字的成色几何,最终要落在具体的课堂当中。

工业机器人项目的学生就觉得,“国际化”还有提升空间。例如,外教课还不够多,大多数课程仍是中方老师在教。想出国的话,绩点还得另外换算,不像有的项目能直接对接。学生升学和就业的比例大致五五开,升学的方向几乎都是国内专升本,像潘诚钰这样选择出国上学的比较少。

正因为这个原因,浙工贸和盖特威都想在原先合办项目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合作,联合办一所“学院”。盖特威技术学院国际处负责人施君(Shijun Espinoza)认为,办项目,某种程度上就是在中国多“生产”几张证书,只有做“机构”才是深度捆绑,将美方“整套教学与评价标准的体系”真正搬进来。

当然,磨合也在所难免。一个最直接的例子,是专业的名称。联合学院首批3个专业中,“软件技术”最初的名称是“人工智能技术”,与美方商量之后,才最终改了名。

7月2日,在模德宝智能工厂数字化车间,工业机器人正在工作。 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7月2日,在模德宝智能工厂数字化车间,工业机器人正在工作。 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更难协同的,其实是看不见的标准。施君长期参与中美教育合作,据她观察,合作中最难的不是资金,而是双方对“教学质量控制与评价标准”的预期差异。两者对“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技术人才”存在认知差异。

“如何让双方教师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是最耗费精力的。”施君说。想要破局,靠的不是签约时的握手,而是两边教学团队日常的高频磨合,需要天天在教学大纲、评价标准,甚至是教学软件的对接上抠细节。

但有些落差,短时间内很难补齐。无论是合办项目还是未来的联合学院,学生毕业时拿到的美方文书,始终是课程证书,而不是很多人预期中的海外文凭。对此,两个学校的看法并不一致。

汪焰解释美方的顾虑:“发文凭门槛高,怕学生达不到,反而不好交代。”但施君特意强调这不是退而求其次。她告诉记者,职教合作看重的是技术标准、岗位技能和产业效率,直接对接工厂、车间和数字化生产线。“技术学院的课程证书本身就是行业通行证,其含金量由企业说了算,而不是学历说了算。”在她看来,这种设计能够证明学生完全掌握美方认证的某项核心技术模块。对就业来说,它是进入跨国企业或应用国际标准的制造企业的敲门砖;而从升学看,学分被盖特威完全认可,未来学生想去美国深造,也可以直接带走,无缝衔接。

不过,学生想凭这张课程证书就去美国深造,依然困难重重。光是语言,就是一道现实的坎。以工业机器人项目为例,外教课纯英语授课,但学生大多英语底子较薄,上课难听懂。两节课以后,学校还配了专门的翻译来辅助教学。虽然专业英语课的数量不少,但是对很多学生来说,英语仍然颇具挑战。即便是成功申请出国的潘诚钰,5.5分的雅思成绩也只是刚好够到硕士预科的语言门槛。

服务产业

浙工贸的这些纠结,放眼长三角,并不是个例。

这两年,高职中外合作办学在这片区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仅今年以来,长三角就新增4所中外联合学院。但也有人担心,学校是不是只是跟风凑热闹。此前,浙江有关方面曾提醒,此类办学“不宜一哄而上”。毕竟,收费偏高、外方“挂名”、认证滞后等,都是绕不开的隐忧。

热潮之下,难免成色参差。而要衡量一所学校的合作办学做得实不实,毕业证书可能是最直观的观察窗口。

同样是高职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各家给出的“证书”却不大一样。例如,浙工贸学生拿到的是课程证书;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和德国比勒费尔德中等企业应用技术大学联合打造的中德合作办学项目,学生可获得中方颁发的大专文凭和德方学校结业证书;温州职业技术学院与加拿大尼亚加拉学院的合办项目中,学生却能拿到加方的专科文凭。温州职业技术学院国际合作交流处处长武俊梅直言不讳:“一纸文凭,招生时吸引力更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华社照片,太仓(江苏),2026年6月24日 在中德产教融合产业园内的中德太仓培训中心,苏州健雄职业技术学院“双元制”中德班学生进行考试备料(3月24日摄)。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

有了文凭,含金量就一定高吗?其实也未必。本科学历大体全球通用,因此本科合作往往看重学术、科研和学历文凭。但到了专科这层,各国制度差异繁多。例如,在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专科有对应的文凭可发,但像德国等国家,学位从学士起算,专科阶段并无对应学位,能发的只有一纸结业证书。

与此同时,外方也有自己的算盘。大多数合作项目,都绕不开接下去的升学问题,如果能通过合作办学提前吸引国际生源,自然是皆大欢喜。例如浙工贸与盖特威的合作中,学分可以无缝衔接。而在健雄学院的设计中,学生毕业后,可申请赴德国合作学校进行为期两年的本科学习,或申请赴德参加双元制培训项目,实习就业。

但隐忧也有,这样的直升项目,吸引力似乎在降低。王诚威专升本去的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其前身是金华职业技术学院。早在2015年,该学校就与新西兰怀卡托理工学院合办怀卡托国际学院,2018年首届毕业生中有人赴新西兰续读本科。记者在采访中发现,近年来不少高职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学生毕业后选择出国的占比不高,直升合作学校的更是寥寥。

“洋文凭”的含金量不一定高,连出国的招牌也在褪色,但为什么这样的合作办学在长三角越办越多?答案绕不开两个字:产业。

细看这些合作,大多数都与当地产业紧密相关。比如,健雄学院与德国的合作,扎根太仓这座“德企之乡”;温职院的合作办学,对接的是温州的制造与设计;浙工贸盖特威瞄准的,则是温州庞大的民营制造业网络。高职院校本就与产业共生,办学目标是为地方产业培养技术人才。这也是国家所鼓励的方向。

政策的落点,始终是产业。但如何服务好产业,培养出产业需要的技能人才,是职业院校长期面临的挑战。中外合作办学的背后,也藏着学校自己的一本账,即“为我所用”,借助外方的课程和师资,把专业能力和教师队伍的国际化水平提上去。用武俊梅的话说,“关键是提升我们自己”。产业需求推动众多高职院校走上合作办学的道路,可接下来怎么持续走好,才是这股热潮真正面临的考验。

技能出海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中外合作办学正在出现“逆向”趋势。

汪焰最近就感受到这种反差。前不久,浙工贸组织学生赴美交流,学生报名并不算踊跃。但反过来,美国师生对来中国交流却热情高涨,团队动辄20多人。施君告诉记者,美国院校非常渴望了解中国的供应链速度和智能制造设备的迭代。“我们办的‘中国制造实训营’很受欢迎,美国师生对温州的自动化生产线和制造业生态兴趣浓厚。”施君说。

这多少改变了人们对高职国际化的传统印象。过去一提合作办学,很多人想到的是中国学校引进国外课程和师资,拿着国外证书,让中国学生有机会向外走。但当中国制造业的应用场景、设备体系和供应链能力变成可学习的资源,海外院校和学生也在加速走进中国的课堂和车间。

汪焰和记者说起正在谋划的一项新合作。当前,浙工贸、美国盖特威技术学院以及亚龙智能装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正在讨论共建一所设在美国的海外学院。按照初步设想,浙工贸提供办学和人才培养基础,盖特威及美国当地合作网络负责对接学校和学生,亚龙集团则提供教学装备和实训方案。

这项合作目前仍在推进中,但透露出的方向很明确。高职院校的国际化不只是单一的校际合作,而是把学校、企业和产业网络纳入其中,通盘考虑。

2026年2月25日在太仓拍摄的克恩·里伯斯公司(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2月25日在太仓拍摄的克恩·里伯斯公司(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

近年来,技能出海备受关注。随着中国企业越来越多走出去,不少企业遇到一个共同问题——当地缺乏成熟的技能人才和产业工人。亚龙集团董事长陈继权曾在非洲调研时发现,一些地方电梯、空调坏了,找不到本地维修人员;中国新能源汽车、机电设备出口越来越多,但后续安装、维护和服务人才跟不上。如果全部从国内派人,成本高,也难以持续。更现实的办法,是在当地培养一批懂设备、懂工艺、能上手的本土技术工人。

陈继权认为,技能出海不是简单把设备卖出去,而是把背后的课程、教材、师资培训和岗位标准一起带出去。从全国范围看,职业教育“走出去”不再只是零星尝试。截至2023年,我国高职院校开发并被国(境)外采用的专业教学标准、课程标准等已接近6000个;鲁班工坊、丝路学院、海外工程技术学院等项目,也成为职业院校随产业链出海的重要载体。

在武俊梅看来,这些海外的联合办学项目,可以看作是“逆向”中外合作办学。也就是说,高职院校的国际化不只是与海外院校合作办学,也包括跟着中企和产业链一起走出去,为海外项目、本地院校和产业工人提供技能培训。反过来,此前通过合作办学培养的学生,既懂技术又有国际化经验,或许也能有更广阔的发挥空间。

回过头看,高职院校里的中外合作办学,到底是真香还是噱头?真正的考验,不是签了多少协议,挂牌成立了多少家学院,而在于能否形成持续运行的教育和产业闭环,让学生、学校和相关产业都能从中获益。

如果只是多一个国际标签,那当然是噱头。可如果一所高职院校既能把国外优质课程引进来,又能跟着中国企业把技能培训和实训方案带出去,甚至让海外院校反过来学习中国制造场景,这或许才是合作办学新的启示。

原标题:《学费贵 3 倍、未必能拿国外文凭!高职中外联合学院,值得读吗?》